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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陵旧事(一)     1 ...

  •   1999年深秋,陈深总在巷子口磨蹭到天擦黑才回家。青石板缝里卡着枯黄的梧桐叶,她蹲下来一片片抠,直到听见自家木窗里传来摔碗的脆响——父亲又在吼母亲打牌输了钱。

      “你晓得这月电费好多不?还去打麻将!”“总比你在厂里当缩头乌龟强!”

      陈深怀念起以前,1998年秋,每天放学都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粉红色小皮鞋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巷口修车摊的杨叔老远就笑:“深妹崽慢点跑!”

      她马尾辫上的塑料发卡叮当晃,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踮着脚扒在李婶的泡菜坛边:“今天的萝卜皮脆不脆?”

      那时的书包总敞着口,里头揣着黄爷爷给的麦芽糖。陈深蹲在墙根数蚂蚁,能听见自家厨房飘出炒回锅肉的香味。

      数学作业摊在杂货店门口的条凳上,铅笔尖被咬得坑坑洼洼。斜对面的王婆婆端来一碗酒酿圆子,瓷勺在暮色里泛着暖光:“深丫头,方程解得比大人算账还快哩。”

      陈深盯着汤里晃动的月牙白,突然想起上周的英语测验卷,父母谁都没发现她藏在饼干盒里的满分。

      如今那双小皮鞋躺在床底落灰,鞋尖的蝴蝶结掉了半边。陈深总挨到天擦黑才拖着步子回来,磨破边的帆布鞋踢着石子,书包带子拖在腿边晃荡。

      杨叔的砂轮还在溅火星,她却缩着脖子从墙根溜过去,泡菜坛里新添的辣椒呛得她直揉眼。

      老裁缝铺的玻璃柜台上,王婆婆给她留的搪瓷碗里,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

      可如今,王婆婆的搪瓷碗积了层灰,碗底黏着去年化掉的糖块。陈深蹲在杂货店门槛写作业时,常盯着对面斑驳的砖墙——去年她用粉笔画的小人儿,早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身子。

      周岚第一次拽她去杂货铺吃饭那日,陈深在门前徘徊了三趟。玻璃柜台里摞着印牡丹花的搪瓷盆,周叔正在给火腿肠拆包装箱,塑料膜撕开的滋啦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小深来啦!”岚妈从后屋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玉米粒,蒸腾的热气把眼镜片糊成毛玻璃。

      瓦罐揭盖的瞬间,陈深喉咙突然发紧。金灿灿的汤里沉着藕段,周岚舀了块带脆骨的排骨压进她碗底:“我爸说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得多啃骨头。”

      汤匙是淡绿色的,边缘磕了个小缺口,岚妈特意用砂纸磨得溜光。

      后来那条蓝格子围裙口袋里总备着大白兔奶糖,陈深写作业咬笔头时,准会有一颗糖纸窸窸窣窣推过来。

      冬至那天杂货铺提早打烊,岚爸把蜂窝煤炉子搬到里屋,两个小姑娘趴在缝纫机台面上默写课文。

      陈深忽然停住笔——玻璃板下压着她们春游的照片,自己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周岚辫梢上的红头绳和岚妈围裙带子是同款毛线织的。

      那天飘冷雨,陈深缩在柜台下整理过期挂历。突然听见母亲尖利的声音穿透布帘:“死女子又野到哪去了!”

      她抱紧膝盖往阴影里缩,周岚掀开油腻的棉门帘,把竹篾罩着的煤油灯推进来。

      岚妈急忙出去,“是我留小深在这里吃饭的,那个,小谢啊,你要不也留在这吃了吧?”深妈客气的笑到“不用了,文姐。这几天我家深深放学总是不回家,太麻烦你了。过两天来我这喝茶啊。”文娟冲她笑笑。

      暖黄的光晕里,岚爸正用铁钳翻动烘笼里的烤红薯,焦香混着炭灰簌簌落在陈深发梢。

      搪瓷盆里煨着莲藕炖蹄花。油花上浮着花椒粒,岚爸用长柄铁勺捞起颤巍巍的蹄筋:“小深吃这块,专门留的筋头巴脑。”

      “做一个汤就行了嘛,岚妈笑着对岚爸说到。”“这不是想着深深爱吃玉米排骨吗”说着周叔慈爱的对陈深微笑,顿时陈深心里升起一股暖意,鼻头一酸。

      陈深盯着蓝边碗里映出的白炽灯光晕,突然被嘴里炸开的青花椒麻了舌尖,呛出两汪眼泪。

      饭后,周岚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跳这里,能吃掉我的红棋。”夕阳把两人影子拉长在泡菜坛阵列上,酸萝卜的辛辣气息里混着蜂窝煤炉子的煤烟味。

      暮色初合时分,天空忽而飘起细雨。在夕阳的映照下,雨丝流转着细碎的金芒,宛如千万缕金丝自天际垂落,将暮色未至的黄昏织就成一张流动的金箔。

      岚妈把绕好的线团码进饼干铁盒,盖子上的红双喜贴纸已经卷了边。

      陈深数着毛线针碰撞的节奏,忽然希望这场冬雨永远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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