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野山 嘴里 ...
-
嘴里有浓厚的土腥味,但气道里却没有要堵塞窒息的意思。谢生的眼皮动了动,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视线里是一轮明亮又模糊的白盘子,他眨了眨眼,看到了月亮周围围绕着的树冠。
冷风吹过他的脸颊,呼呼的风声灌进了他的耳朵。
谢生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他还在这座山上,但莫烛和周怡都不见了。
面上覆着一个东西,有些扎脸,正正巧巧的盖在他的口鼻上。谢生抬手,把脸上的东西抓起来,放到了眼前。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是一只手。
准确来讲,是一只已经化成白骨的,人类的手。
谢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会,才把那只手从脸上拿下来,轻轻地放到一边。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上泥块稀稀拉拉的掉了一地。腿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泥土,谢生观察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掩埋在了地里。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灯光打在了他躺着的坑里,里面赫然躺着一具白骨。
他刚刚就睡在了那具白骨身上,还被它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鼻。
谢生走近了点,蹲在了那具白骨前方。这是一具成年女性的遗骸,看骨盆的状态,像是已经经历过临盆之痛。谢生垂下眼皮,从旁边随手抓了一根树枝。
掩盖的泥土被拨开。灯光照射下,骨头的表面呈现灰白色,沾染了泥土和草根。她埋在这少说也有十多年了。
看着这具尸体,谢生想到了那具救了他的男性。
他们是怎么动起来的,又是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散架?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救他?
谢生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莫烛和周怡。
他把捡来的树枝随手丢到了一旁,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白色衬衫上沾满了拍不掉的污渍,一块又一块,像是斑点。
谢生没在意那些污渍。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上传来些许刺痛。顿了顿,他忍着痛,还是往山里走去。
得先去找他们。
…………
山里的夜晚很冷,寒风从衬衫底下灌进了衣服里。不远处,树影摇曳。
谢生背着周怡,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去。
他是在自己醒的地方的不远处找到周怡的。周怡蜷缩在草丛里,像是野兽的幼崽。她把自己隐藏的很好,半人高的杂草挡住了她的身形,微弱的呼吸也被摇晃的杂草掩盖。要不是谢生走路时踩到了她的白裙子,短时间内也很难发现周怡。
在湿滑的山里,背着一个昏迷的大活人找人显然是不现实的,但让谢生把周怡放在原地不管更是不现实。权衡之下,他还是背起了周怡,打算先把她送回家再去找莫烛。
周怡真的很轻,19岁的人儿,在谢生的背上轻的像是十岁的人。她的呼吸也很轻,谢生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起伏,只有靠在她的背上才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
除此之外,谢生还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他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前些天封里市还在下雨,山中雾气弥漫,非常潮湿。脚下的泥土很松软,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脚印。没有被开辟过的小路很滑,每一步都得有支撑点,谢生走的格外艰难。
他抬头,看向前方。
好在,不远处蒋君村的轮廓已经显示出来了。
…………
出发前没仔细看,把周怡放到床上后,谢生才注意到周怡身上并不止掐痕那么简单。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在女孩的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又起,很多,但并不致命。最深的伤口在右小腿处,从膝盖一路裂到脚踝。以出血量来看,这伤口并没有伤到动脉。皮开肉绽,暗红色的血液凝固在伤口处,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这是新伤,连渗出的血都还没来得及清洗。想到周怡在山上的箭步如飞,谢生垂了垂眼皮。
周怡有明显营养不良的症状,在山上晕倒恐怕也是因为失血导致的低血糖。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酒精和纱布,简单清洗了伤口后,用纱布裹住了周怡的小腿。谢生不常包扎活人的伤口,显得很小心翼翼——毕竟给死人缝补和包扎伤口不需要在意血液循环。
处理完后,谢生为女孩盖上了被子。他站了起来,往窗外望去。
窗外漆黑一片,莫烛还不见踪影。尽管莫烛并没有死亡的风险,但面对蒋君,还有更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
谢生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很担心莫烛。找到莫烛后,他才能放心带周怡去医院。
床上女孩呼吸平稳,身体也不再颤抖。除此之外,露出来的白裙子上还有喷射状的血迹。谢生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往院子里走去。
打开院子里的大门,冷风迎面吹上了谢生的脸颊。他眯了眯眼,再次睁开眼后,瞳孔里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莫烛正站在门外,身形挺立。
他右手悬在半空中,大概是刚准备敲门。看到面前谢生的身影,他的胳膊停在了半空中,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谢生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仰头看到莫烛的脸时,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有做出其他动作,甚至还往身后退了一步。他不确定莫烛是不是可信的。
二人距离很近,莫烛微弱的呼吸打在了谢生的额头上。视线相接时,谢生能清楚看到莫烛瞳孔里的自己。那双眸子清澈干净,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无神。谢生下意识抿了抿嘴,还是没说话。
半晌,莫烛才把右手放下。他细细的盯着谢生,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沙哑。
“?”谢生被这话问的一头雾水,还没等他回答,莫烛就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谢生下意识举起双手,却还是被扑了个踉跄。询问的话在他的喉口里转了个弯,最终被咽了下去。
莫烛的身体很热,很软,还在轻轻颤抖。他没哭,但谢生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莫烛脸埋在了谢生肩颈,搂着谢生腰的小臂也更紧了些。
谢生的手垂了下来,搭在了莫烛的背上。他轻轻拍了两下,问道:“发生了什么?”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谢生的声音很温和。
“……”莫烛没说话。他慢慢的把头抬起来,眼睛注视着谢生。莫烛的眼神很认真,很珍重。
他的嘴紧抿着,半晌才吐出了一句话:
“我看到蒋君了。”
他说的蒋君,不是雕塑,而是实打实的真人。是热的,是软的——
活人。
…………
刚进山没多久,莫烛就迷路了。
山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只有不到两米。他本是一直跟着谢生,但在雾气中,谢生的影子逐渐变成模糊的黑影。
等雾气稍散些,他一抬头,却发现自己跟的不是谢生,而是山里的野蛇。
那野蛇足足有五米高,通体白色,一半身子立着,一半身子扭动爬行。立起来的部分足足有一米六,配上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倒也真像穿着白衬衫的谢生。
最重要的是,它爬行的声音不像是普通蛇类发出的摩擦声,反而更像是人类走路时的“哒哒”声,难以分辨。
莫烛吓了一跳,对蛇类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往山下跑。但在本能之外,还有谢生。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指着那条蛇。那蛇侧着身子,见莫烛看清了自己的样貌,索性也不演了,直立的身子一下栽倒在地上,飞快的爬走了。莫烛的手臂还悬在空中,直到白蛇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慢慢放下了树枝。
莫烛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谢生和周怡并不在附近。他微微皱起眉头,简单辨认了一下方向后,又往山里面走去。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谢生。
谢生的身体太弱了,留他一个人待在山里难免会出事。莫烛边走,边“谢生”“谢生”地喊着。
鬼飘着的速度其实比走路的速度要快上很多。没多久,他就把整座山都走了一遍。遗憾的是,尽管已经找遍了整座山,他依然没有看到谢生的影子。
谢生和周怡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莫烛一人待在山上。
虽说住在蒋君村,但莫烛从未上过这座山。此刻,对谢生的担心和失去同伴的不安,让他心里越来越着急。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却突然出现了两个黑影。雾气笼罩下,黑影像是被开了高斯模糊,莫烛看不清楚。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认定那两个黑影就是谢生和周怡,快速的飘了过去。
很可惜,那只是几座土坡。莫烛飘在土坡周围,倍感无助。
月光打在其中一座土坡上,隐隐能看到前方立着个木牌。莫烛正烦躁,本无心去关注木牌。但就在他绕过木牌时,突然注意到了上面的字。
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是莫烛从未见过的字体。他停下了脚步,蹲到了木牌前面。木头的材质很粗糙,但刻字那面又很光滑,四角还各有一个空洞,风正从洞里吹出来。看样子,是寻常农家里的木凳子拆下来的。
光线透过了他的身体,也让木牌上的字更加清晰。
字体的排列格式是传统的墓志铭,上面清晰的写出了死者的生辰与死期,最左边则是死者的姓名。莫烛看不太懂,密密麻麻的字里,他只认出了一个字:
“谢”。
这是死者的姓。
他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木牌上的“谢”字。其余的字都长得奇形怪状的,唯有“谢”这一字的字形与繁体的“謝”一样。莫烛默了默,大拇指盖上了“谢”字。
真不吉利。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