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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其一) 夏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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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渐从春天和煦的温暖慢慢演变成夏季暴烈的炎热,和北方的干燥不同,青梧桐镇的热意里透着一股南方的湿意,风一吹过去,脸上就仿佛蒙了水汽。植物看起来似乎格外的绿,如果说春天的花朵是温柔地徐徐开放,那么夏天的花开得远比春天要灿烂热烈。
阿依亚娜最近频繁的出门,太阳毒辣,于是她在街边搞了一把油纸伞,举着在大街小巷晃悠,她把这称之为对青梧桐镇民的“脱敏治疗。”
“他们不是看不习惯我吗?没事,我多在他们眼前晃悠,他们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从哪搞到两个形状很好看的土陶罐子,出去遛弯回来时总是抱回来一大簇鲜花,插在罐子里,一个摆在霍顿的柜台上,另一个放在她房间,大概一个星期一换。阿依亚娜高级的审美在花艺上也体现的非常到位,绣球、百合、玫瑰、紫薇、茉莉,她能搞出各种各样的搭配,有时清新淡雅,有时艳丽夺目。霍顿给花换水的时候常常在想,应该多买几盆植物放在店里,让阿依亚娜养,净化空气,美化环境。
老何要去隔壁镇子走一天亲戚,没了厨子,霍顿也懒得开张,干脆闭店一天,全体放假。
不开张的一天,霍顿直接一觉睡到中午,在床上抻了抻睡散架的骨头,他不指望今天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整栋客栈里现在只有他和阿依亚娜两个人,那家伙肯定比他还懒,现在这个时候估计还赖在床上等着他给送茶呢。霍顿挪着脚步,打算先去厨房烧点热水,给阿依亚娜泡茶,然后翻翻看老何有没有留下什么储备粮。
霍顿走进大堂,惊讶地发现阿依亚娜已经起床了,阿依亚娜穿了一件很简单宽松的白色吊带裙,肩膀、手臂、大半个后背以及上面蜿蜒的玫瑰花藤刺青大剌剌露着,鸦色的长发像往常一样随意披散着,看起来长长了不少。她歪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一把大蒲扇给自己扇凉,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粉色的桃子啃,汁流得满胳膊都是,顺着鲜红的玫瑰花藤纹路,从肘子直接流到霍顿的红木桌子上,桌子上摆着一只大茶壶,袅袅冒着热气。
阿依亚娜眯起她那双蓝眼睛,上下打量着霍顿,霍顿被她看的不自在,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大背心,一条大裤衩,加上睡乱的头发,霍顿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的造型是何等不修边幅,他觉得自己在阿依亚娜眼里一定很滑稽,他感到有点害羞。
没想到,阿依亚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却只是说了一句:
“霍老板,你胡子长出来了。”
“啊?”霍顿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冒出了胡茬。
阿依亚娜三两口啃出了桃核,拿起湿的棉手巾擦干净自己的手和胳膊,用非常真诚的态度说:“要不我给你刮胡子?”
对于阿依亚娜做一切事情的动机和理由,霍顿都不去揣测和分析,他已经习惯顺着她的节奏,况且他也没理由拒绝。于是他几乎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给自己套上衬衫,穿上裤子,把自己整理得像平时一样散漫但是得体,然后找出剃刀和泡沫,托在手上端出去。
大堂里,阿依亚娜已经打了一盆热水,目光落到霍顿身上,却蹙起了眉头:
“屋里没别人,你又不出门,换衣服干嘛?”
霍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说不出自己因为在她面前形象潦草而感到羞愧,于是他避过了这个问题,把剃刀递给阿依亚娜。
阿依亚娜个子太高,霍顿坐下来,她便弯腰弯得很难受,于是阿依亚娜指挥霍顿坐到柜台上,霍顿两脚离地,微微仰着头,阿依亚娜刮脸的手艺出奇的好,剃刀刮过皮肤,又轻又快,像女人的长指甲轻轻刮痒。霍顿不敢出声,刮到下颌时,他甚至不敢咽吐沫。阿依亚娜也不说话,脸上露出难得的专注。两张脸凑得很近,霍顿几乎能感受到阿依亚娜尖尖的鼻头,环境安静过头,于是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虽然过程温柔,但结束却是粗暴的,阿依亚娜直接把热帕子砸到霍顿脸上,轻快地说:“好了,霍老板,自己把泡沫擦干净啊。”
没拧干的帕子特别沉,砸的霍顿脸疼,阿依亚看着霍顿干净的脸,非常满意,于是她拍拍手:“脸刮干净了,衣服也穿了,不出去逛逛就太可惜了,走吧,霍老板,今天我请客。”
阿依亚娜回到楼上,拿了一件浅色长袖外套,把自己的纹身遮挡住,也许是嫌闷,她并没有扣扣子,而是用衣服下摆打了个结,不仅看起来随意轻松,整个人更显得难得的清淡。
外面日头太大,阿依亚娜强行挽着霍顿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伞底下,霍顿知道自己反抗也没用,于是想做一把绅士帮阿依亚娜撑伞,被阿依亚娜把伞柄抢了回来。
“我特别喜欢中国的这种油纸伞,不仅好看,拿起来还很舒服,霍老板你不要剥夺我的乐趣。”
于是两个人手挽手的走在街上,在阿依亚娜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亲密,但是在那些镇民眼里就相当暧昧了,霍顿顶着那些探究的目光,强迫自己学着阿依亚娜的样子,挺直了腰,昂首阔步地走着。
“伊娜,你想吃什么?”
“嗯......确定要听我的吗?”
在吃了一肚子的糖水后,霍顿又陪着阿依亚娜来到苗阿姨的糕点铺,霍顿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苗姨胖胖的,笑容可掬,难得的是,对阿依亚娜非常友好。
“呦~小娜来了,这位是霍老板吧,您也来了,少见少见,小娜你坐这等着,阿姨去后面给你包热乎的啊。”
“我想吃上次那个雪花酥好不好~”阿依亚娜抱着苗姨的胳膊撒起娇来。
“好好好,等着阿姨去给你拿啊,可怜见的,多吃点才好。”
霍顿看着苗姨的背影,说:“伊娜,你挺喜欢她的?”
阿依亚娜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像小女孩一样,抱着自己的腿,把脸放到膝盖上,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嗯......她......她很像我的......那个词我不会说:mother- in-law.”
“像你婆婆?”霍顿笑道:“那位伯爵的母亲吗?”
“不是,他妈早死了,是Luca的妈妈。”阿依亚娜扬了扬手上那枚婚戒,眼神陷入了回忆,“她是个可好的意大利女人,对我像亲女儿,总做好吃的给我,每次家庭聚会,她都烤我爱吃的蛋糕,我在他们家都被喂胖了,我是说,我从没那么健康过。”
“你真的很喜欢那里。”霍顿说。
“是啊,我真的很喜欢。”阿依亚娜把自己蜷缩在那张小小的板凳上,像只可怜的小猫。
苗阿姨拿着几大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出来,霍顿接了过去,阿依亚娜则是亲吻了苗姨的脸颊,轻轻低语:“祝福你。”
苗阿姨笑着抬手揉了揉阿依亚娜的脑袋,这个动作对她有点困难,阿依亚娜个子对她来说太高,阿依亚娜几乎是弯下腰,把自己的脑袋放进那宽厚温暖的手掌满足地蹭蹭。
接下来,他们漫步在街头闲逛,阿依亚娜又买了一大簇很新鲜的茉莉花,当霍顿提出没有空罐子放时,阿依亚娜二话不说又在卖瓷器的摊子上挑了一个青釉的菊瓣尊扔进霍顿怀里。
也许阿依亚娜也厌烦了漫无目的的闲逛,也可能是她肚子里的糖水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她摸了摸下巴,开始使坏:“叫我说,咱们不如去向阳家,给他搞个突然袭击,看看这小伙子在干嘛。”
霍顿嘴里嚼着一根草,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那估计咱们得多走一会,因为我不太认识路。”
“没关系,我们可以靠运气。”阿依亚娜说,接着又买了一大篮子碧绿的莲蓬,美名其曰:“登门拜访不能没有礼物。”
凭着霍顿模糊的记忆和多方人员的指路,他们走进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面对一扇破旧的木门无从下手,因为阿依亚娜一只手举着伞,一只手拎着莲蓬;霍顿躲在伞下,一只手抱着花瓶,一只手拎着阿依亚娜的点心。
就在霍顿心里想实在不行用头撞门的时候,他惊恐的发现,阿依亚娜扬起腿来,一边用她那精致的皮鞋把破旧的木门踢得砰砰响,一边喊着:“向阳!你在家吗?”
谢天谢地,在“攻城锤”把门踢倒之前,向阳把门打开了,他看着门前的霍顿和阿依亚娜,惊愕的几乎说不出话,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们能进去吗?”阿依亚娜站在门口和蔼地问。
向阳如梦初醒般,赶紧招呼阿依亚娜和霍顿进门:“快快快,请进。”
向阳的家,霍顿只来过一次,今天再次造访和霍顿记忆中的一样:虽然墙瓦都已经破旧,但是这件房子并不小,反而宽敞的很,收拾得也很干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看起来是刚刚洗完。
阿依亚娜把满满一篮子莲蓬塞进向阳怀里,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可怜的小伙子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阿依亚娜勒的。
“今天闲着没事,我们来看看你。”霍顿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终于腾出手来。
看着向阳的反应,阿依亚娜非常满意,用她的话讲,这次“突然袭击”非常成功。向阳搬出了家里最好的两把椅子请他们坐,阿依亚娜撅着嘴摇摇头,霍顿知道她又要闹幺蛾子,果然,她撅了一片荷叶,放在房檐下的台阶上,直接坐在了上面。
“又不晒,又能看风景,多好。”
霍顿不理解这个小院子有什么风景可看,但还是跟着她坐了下来。
喝了一口盛在碗里的清水,阿依亚娜评价道:“向阳,你家院子好空。”
向阳剥着手里的莲子,苦笑了一下:“自从父母兄弟都去世了,家里可不就冷清了。”
霍顿本来以为阿依亚娜会安慰一下他,但她好似并不关心一样:“那你一个人在家都干些什么呀?”
向阳:“收拾屋子,打扫院子。”
阿依亚娜看着空旷干净的院子,思忖了一会,缓缓讲到:“托我第二任丈夫的福,我对酿酒稍微有点了解,在美国的农村,有空地方的人家,就像这里,许多人家都会自己酿酒,自己喝,也会偷偷往外卖。对了,你家有酒吗?”
阿依亚娜提出了要求,向阳自然无有不应,忙不迭从某个犄角旮旯翻出一小坛子酒,拿三个碗撂在地上。
霍顿端起碗来先抿了一小口,嗯,竹叶青,一般吧。
向阳一边给阿依亚娜倒酒一边疑惑地问:
“为什么酒还要偷偷的卖?”
“因为,”阿依亚娜细细品着嘴里的液体粮食,她在努力习惯这种味道,“最近两年,白宫的大人们弄了一个叫禁酒令的东西,大家都不太喜欢,于是就自己酿私酒呗,据我所知,很多人都靠这发了大财。”
“喝酒是犯法的吗?那伊娜小姐,你的家乡还挺奇怪的。”向阳笑着摇摇头,他显然不理解。
“奇怪我认同,但美国可不是我的家乡。”阿依亚娜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大口。
“你确实不像美国人。”霍顿在一旁笑道。
“哦?哪里不像?”
“口音和......”霍顿耸一下肩,“生活作风。”
阿依亚娜大笑起来,把霍顿的肩膀拍得砰砰响:“你不会希望我每天晚上像疯子一样在你的店里喝酒跳舞的,霍老板,我保证不到一周你就会坚持不住把我赶出去的。”
“伊娜小姐,你可以跳舞,我们都挺想看的。”向阳看起来非常兴奋。
“不过我们这里应该找不到钢琴或者萨克斯,你应该不接受二胡伴奏吧。”霍顿揉揉自己被阿依亚娜拍痛的肩膀。
“没关系,我们会想到办法的。”阿依亚娜非常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