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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清明 放任自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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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砸落,干燥的地面不断出现水渍,从一点,到渐渐连成一片。
林疏语淋了几滴雨,她刚跑进PolarisTech所在的办公楼,身后雨幕倏然降临,急切、强烈,冲刷整个世界。
午休时间,PolarisTech内的工位上没什么人,她径直走到周影办公室外,恰好陶新在。
“林律师?”陶新有些惊讶,他不记得今天技术部门和协达所有对接工作,“是有什么事吗?”
“我找周影。”林疏语有些心急,顾不了那么多,“就是你们周总。”
她头发上还粘着雨滴,有几分狼狈,陶新见状请她先去周影办公室坐。
落地窗外阴雨绵绵,黑云压城,一道闪电劈开视线,惊雷滚滚。
林疏语坐在沙发上平复了些心绪,陶新端来一杯温水。
“林律师和周总有预约吗?”
林疏语摇摇头,也觉得自己唐突了:“我在这儿等他就可以,谢谢。”
只因为他没回消息,自己就大动干戈找到公司来。她的确很担心周影,可冷静下来仍觉得做法欠妥。
怎么如此慌不择路?
“周总今天请假了,没来公司。”陶新还是如实告知。
“请假了?”林疏语惊讶道,“他是生病了吗?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的直觉果然没错。
陶新却没急着回答她这个问题:“林律师,您和周总……是朋友对吧?”
“嗯?”
如果放在平时,林疏语是不允许自己在慌乱中露出马脚的。
陶新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跟着周总的时间不长,但察言观色是做助理的基本功嘛。”
“我今天来找他确实是因为私事,我不想公、私混为一谈,所以……”
“明白,明白。”陶新办事周到,人也机灵,立刻懂了林疏语的意思。他刚才的问题也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一位合格的助理也不能随便向外人透露老板的行踪。
“陶助理,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请假吗?”
林疏语双手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抚平了她刚才慌乱的心神,只是有些担心周影是否生病了却没人照顾。
她试探着问,却不希望听到她所猜测的答案,最好只是因为他突然想休息了或者去参加朋友婚礼什么的。
陶新也不敢含糊,不再抖机灵。
“今天,是周总母亲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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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雷阵雨来去都匆匆,林疏语走出办公楼时,雨已经停了,乌云未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头晕目眩,迷失了方向。
周影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她直接打到许筝远手机上。
“周影现在在哪?”
许筝远刚在学校食堂吃过午饭,路过操场时打发了几个问他下午如果继续下雨还能不能上体育课的学生,接起林疏语的电话就被她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陈阿姨去世多久了?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为什么要帮他一起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疏语强忍着,不让情绪失控。
自从初一第一次家长会何莲芝和陈冰莹认识以后,陈冰莹一直对林疏语很好,林疏语也发自内心喜欢她、尊敬她。
可是七年,从清城离开时陈冰莹还笑着说让她有机会去伦敦玩,再回来就只剩一捧骨灰。
她知道周影肯定没办法接受,就连她也是。
许筝远:“你先别激动,你有联系周影吗?”
“我联系不到他,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也没来上班,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你能明白吗?”
许筝远:“我明白,我明白。你别激动,先听我说。陈阿姨是一年前去世的,慢性白血病,治疗了有几年了,最后还是……知道这事的人应该不多,我也是因为这么多年一直跟周影有联系,所以从陈阿姨刚生病的时候就知道了,后来他就越来越不愿意提这件事。我可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以为你知道的,而且他不想提我肯定也不会到处说。”
当年周影出国后,他们的联系并不多。
一开始几个人还会在他回国时聚会,会约着一起打游戏,分享大学生活和见闻。后来大家都越来越忙碌,新的生活很精彩,渐渐少了回头看。群里从每周都有人说话,到每个月,最后到按日期搜索群消息时只剩大片大片的空白。林疏语和钟磬音、胡言倒是经常见,许筝远也一直缠着周影问他什么时候回国。
可林疏语觉得,她没有什么特别联系周影的必要。
如果她没有留在国内,如果她也去了英国,那她会像去钟磬音、胡言的大学所在地那样去找周影,去伦敦玩。
可现实是,泰晤士河流不到清城,她距离伦敦八个时区、一万公里,太远了。
周影一家人都去了英国,何莲芝从陈冰莹那里听说,他们有移民的打算。
下次再见到会是什么时候?
还会再见到吗?
从知道周影要在英国结婚开始,林疏语就给这一切打上了“结束”的标签。
周影突然回国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现在一切都解释通了——为什么周影后面几年没有回来过,为什么突然换工作回国定居,为什么每次问起陈冰莹他都含糊其辞,为什么深夜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不可以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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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伊始,国际部召开讲座,招生宣传。何莲芝参加过后,在家里也召开了家庭会议。
母女二人最近的关系有所缓和,没再提及上次的争吵,正式商量了留学的事,最后确定下来申请英国的学校,开学后正式参加国际部的课程学习雅思。
何莲芝开会听得很认真,还记了笔记,拍照给陈冰莹发过去。
何莲芝:“冰莹,我把重点都记了下来,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再问我。”
林疏语:“妈,不是陈阿姨叫你一起去听讲座的吗,她没有去吗?”
何莲芝:“她家里有事,走不开。周影奶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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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语走下公交车时,天色已晚。
周影奶奶家在老城区的村落里,她先坐地铁到终点站,又搭乘公交,等她按照定位找到那座老院落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农村葬礼会在出殡前每日宴请宾客,院子里面摆满了花圈和挽联,远远望去白花花一片,庄严肃穆。
周影的表弟周祎也在,他认识林疏语,在看到她来了以后赶忙上前招呼:“疏语姐,你来了啊。伯母,我哥的朋友来了!”
他喊了一声,陈冰莹从旁边的屋子走出来。
“小语吃饭了吗?要不在这里吃点?”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这是我妈妈让我给您的资料。”她把国际部在讲座上发的资料递给陈冰莹,“那个……周影呢?”
“他在灵堂里。”陈冰莹指了指正间旁边的侧屋,“对了,等一下。”
她又返回屋里,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面:“我们叫了他半天,也不出来吃饭,小语,麻烦你把这碗面给他,让他多少吃点东西。”
“嗯,阿姨我知道了。”她接过碗。
林疏语走上台阶,忍不住回头看院子里的景象。
一切都井然有序,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一桌人吃完离开,又换了另一批人坐在桌子旁。
“这桌还有位置,谁坐到这儿?”主事的人喊道。
“饮料酒水放到这桌。”周祎也在帮忙。
周父也在忙着招呼宾客,他是独生子,周家这边的亲戚就只剩下周父的堂弟家。堂弟没来,只来了弟媳和两个孩子,一对姐弟。姐姐叫周沫,今年初三,站在墙角背单词,在需要时也会前去帮忙。
弟弟也就是周祎,比周影小三岁,也是同辈里和周影最亲近的人。他还没长到周影这么高,却也足够和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平视。很奇怪,他和他们寒暄、客套,招呼他们入座,干净利落地把一切安排妥当,是在场所有人里干活最多的那个,他要照顾到每一位宾客,礼貌、面面俱到又滴水不漏。
林疏语好像知道每次谈起这个弟弟时周影的那一点心疼来自哪里了。分明他对大人们的称呼是“叔叔阿姨”,可这里却没人把他当小孩。
没人把他当小孩?可他明明才14岁。
怎么会这样?
林疏语皱了眉。
她不希望周影也这样,她希望他还有权利去悲伤。
灵堂里陈设简单,棺材放在左侧,角落里有一张单人床,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周影奶奶的遗像,还有几根白色蜡烛,周影正跪在桌子前。
她把碗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咣当”又一声,是林疏语也跪下来,“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等周影反应过来去拦她的时候,她已经磕完了。
“你怎么来了?”周影有点懵。
林疏语从书包里拿出几张写完的卷子:“给,看着照片抄太麻烦。”
徐莉有要求,八班的学生每天都要在微信群上传自己当天写完的作业。前一天周影找林疏语“求救”,林疏语不想惯他抄作业的坏毛病,扔下一句“自己写”就没再理他。
直到晚上听何莲芝说了陈冰莹没去参加讲座的原因,才知道周影只是没时间写。
“你要是懒得抄,想直接发我的卷子,只要老师看不出来,我没意见。”林疏语并不看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遗像虔诚许愿,“奶奶,希望您保佑周影学业有成,平安快乐。”
语毕,又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去。
周影本来已经哭累了,可现在又忍不住要流泪。
“吃点东西吧。”林疏语把碗递到他面前。
周影沉默无声地接过来。
其实他不是故意不吃饭,只是这灵堂离不了人,又没人来替他跪。
其实也不是他非要跪,只是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势舒服地待在奶奶的灵堂里。
其实怎样都不会舒服的,那他不如跪着,顺势跪坐在腿上,把作业拿过来写,专心一点,也好过他再抬起头,对上黑白照片里慈祥而温和的眼。
跪久了,腿也麻了、软了,想站起来去吃饭,也就站不起来了。
他吃着面,边吃边和林疏语聊天。
“我爷爷去世地早,奶奶一个人把我爸带大,后来又把我带大。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奶奶很疼我,不论我犯了什么错她都不舍得打骂我。”
“本来以为我长大了,就能更好地保护她了,谁知道……”周影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酸涩的笑。
“还说好要带她去英国看看的,她也一直说,想看我结婚的那一天,想吃我的喜糖,想亲眼见证我的幸福。可是现在……她都看不到了。”
生死别离的成长课,谁也逃不过。
每个人都要经历,迟早的事,扮演的角色也一样,不是那个生,就是那个死。
周影低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愈发大口吃面。
林疏语看着他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安慰。在亲人离世的巨大悲伤里,怎样的安慰都显得轻薄。
她想,她是该抱抱他的。
可她的腿也麻了,站不起来,胳膊也没长到跪着就能把人抱到。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接着磕头,一下又一下。她的额头触及到地面,眼泪也重重地砸在地上。
外面入座的人换了最后一轮,周沫和周祎总算能休息了。他们来找周影,站在门口却看到里面跪着的人有两个。
他们看不清那人是谁,也不知道她未来会不会成为他们的谁,只看到她一直磕头,一边流泪一边磕头。磕得不重,却让人分明感受到她的难过。
他们看到跪了一天的周影吃力地站了起来,把她也扶起来。
他们都站不稳,周影扶着旁边的桌子做支撑,让林疏语倾斜着倚靠在他身上
看起来很不稳固的姿势,林疏语的腿还在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实则周影把她的重心全放在自己身上。只要他还在,她就不会倒。
香炉里的香将要焚烧殆尽,烟雾还在整间屋子里飘渺,缠绕住盈盈倚靠的两人。
蜡烛光线昏暗,刺不透这烟,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人间。
屋外的两人还没走,他们看到女孩紧闭双眼,秀眉紧蹙,嘴里念着祈福的话。
周影呢,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时,像是要给她一个拥抱。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在她肩膀旁停留了许久,最终落在她的眉心,轻轻揉着她泛红的额头,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后来,周影和他们说,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喜欢吧。
放任自己去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