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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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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落幕前夜。
清平山半腰,临时搭建的宴会场地上,数十座鎏金铜灯高悬,温和璀璨的光芒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醇厚香气,烈酒的辛辣气息。
中央的巨型篝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舌将这偌大的一片照得通明。
主位的御座尚空,其下方两侧,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品级依次就坐,武官高谈阔论,文官小酌怡情,独饮的明亦婉拒众人,却遭三皇子和七公主夹攻,融入这方热烈,杯盏相碰,发出玉石脆声,化作丝竹声的独特重音。侍者们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为各位大人添酒布菜。
白昼在后方守卫,静静观望着这一方喧嚣。就在此时,一男子向她走来。身躯修长,影子被火光逐渐拉长,最后贪心地试图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白侍卫不争一争?”
“争什么?”白昼不为所动,淡淡反问。
“魁首。”
“云公子真有趣,放着美酒佳肴不管遛到后方,只为拿我一个无名小卒说笑。”
“这话听得可不顺耳。”周围眼线众多,云谙俯身贴至白昼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那晚我可是帮白侍卫瞒下了小情人的存在,这个恩情……都换不来白大人一句真心的回应?”
他听不顺耳,后方的赤缇倒看不顺眼。
壮臂直插进缝隙。
“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懂!?”
说“懂”字时,赤缇恶狠狠瞪向云谙,像是要射穿他。显然,这句话只针对他一人。
云谙一呆,肉眼可见愣了下。
“是我唐突了。”
见云谙识相退后一步,赤缇眉头微松,稍稍满意,又瞪了眼白昼后这才退至原位,继续……盯——那眼神充满警惕和审视,像极了怕闺女一个眼瞎,被恶霸骗走的老父亲。
“云公子言重了,习武之人从不注重男女之别,上头了均压在身下一顿揍,何况云公子自幼混迹于江湖中,搭肩勾背称兄道弟才是常态。”
“至于云公子要的真心……”
白昼将目光投向云谙。火光缠上她的眉眼,锋芒毕露,熠熠生辉。
“上届魁首的云公子都不下场,夺了又能证明什么,徒增虚名罢了。”语气依旧很淡,可偏偏这份淡,更显出了她的傲——只要她想,这魁首之位便属于她。
云谙欣赏这份傲,首次萌生和他人结拜的念头。
地点不对。
没有蒲团,也没有蟠桃,但……
侍者看到召唤,快步走到了云谙跟前。云谙端起盘上两杯酒,一杯自己,另一杯……
“白侍卫给个面子?”
白昼没给。
“职责在身,自是护卫一事为重,还望云公子莫要介意。”
“如果,我偏要呢?”
酒液扭曲了云谙意味不明的面容。
怎一个霸道公子,赤缇:??????霸道公子那套早过时了好不,现在流行的是他们公子那种,冷冷清清的,让别人想扒下他外衣,只为自己失控动情的那种,好不好~
何况,白侍卫早是他们公子的人了!谁敢来抢!赤缇的双眼瞪得堪比牛眼。
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不肯退让。
“那得看云公子的身份了。”白昼直视云谙,不卑不亢,“云捕快我自是不予理会,而要是云将军之子,那这酒卑职就盛情难却了。”“卑职”二字被她特意加上了重音。
话说到这地步,云谙显然未料白昼真一点面子也不给,脸上一滞,转瞬间又爽朗大笑。
“白侍卫果然性情中人。”
这一想更满意了。
收回被人冷落的玉盏,独自饮掉,“这杯酒,只能是日后……”
日后什么的,无非是那些客套话,白昼没细听,“嗯嗯嗯”地应付了过去,视线穿透人群,落在朝她一路小跑来的身影。青丝飞扬,裙摆大幅度甩动,面容看似十分着急。
明亦出事?那不止绣夏一人,应是全场的兵荒马乱。
明亦唤她?
可能性也不大,她从未在训练时放水,无论是同僚,还是明亦,更何况明亦的速成骑术,手段更是过激,近些日子他应不想再看到她的脸,她也特意不往前凑了。
也是因此,才又充当起了侍卫。
他要是刻薄的主子,凭她见的那些丑态,回去后非喜得一珍稀白绫作为赏赐。
云谙不傻,自是注意到了白昼的分神。
“白侍卫?”
“白大人!”
绣夏的声音压了过去。
她急刹停在云谙身旁,叉腰大喘气道:“公子,公子唤你立刻过去!”
“???我知道了。”白昼简短应下,扭头看向云谙,“云公子请便,恕卑职不能奉陪。”话一落下,白昼还没动身,绣夏便匆匆抓住她手腕拽离原地,快走朝明亦所在方位走去。
在白昼身后,云谙看着两杯酒,又看着不曾回过头的背影,莫名感到了一丝被嫌弃的意味。
眼睛瞪得像铜铃·赤缇:这人是不是感觉迟钝?
直白点说,有毛病。
“白大人,你快动筷,凉了就……也好吃,就稍次了点。”绣夏催促道。
“这,是何意?”
羊排仍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这乃明亦不喜的食物,赏给了绣夏。只是在白昼眼中,这不应属于她职责范围,需要过来处理的事物。她心领这份好意,可职责在身,行事稍有差错……下场便同赤缇。
赤缇(堵鼻版):怎么了?不就扫了三天的马厩吗?我很开心!我很快乐!我爱粪粪!
白昼起身。
“绣夏,我先回去了。”
“哎——”
“让你坐便是。”明亦未回身,只是声音淡淡从前方传来,“你在那站着,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明亦克扣侍卫伙食。”
明亦言下之意有两种解读:
一为不让她吃眼前这桌佳肴,特意将她派走。
二为嘲讽她矮。
从这段日子的唇枪舌剑分析,白昼不作多想,自然偏向了第二种。
白昼实则并不矮,许是练武的缘由,比白非宴还多出六公分,在女子中可谓是鹤立鸡群,可在一群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壮汉中就显然有些不够看了。
白昼心里门清,和他们站一起,远望过去,她就好比路面突然陷入的一深坑。
“白大人,你放心,我哪有那自作主张的胆。”绣夏将白昼拽坐下来,“是公子见你被人纠缠,这才吩咐我打他旗号将你带了过来,而且,在公子府中,你本来也是侍女啊。”
“小揍儿,你也别拘着了,跟我怎没你这般客气。”三皇子回头帮腔,促狭道,“要有人说三道四,你就报‘八’皇子的名头,保管他们跑得屁滚尿流。”
“白侍卫你怎么……”
这话,出自紧随三皇子回头的七公主。
“等等!难道……”她恍然大悟,猛地瞪向三皇子,娇嗔道,“三皇兄你偏心!我求了你那么久的白侍卫,你都不肯借我使使,如今五皇兄一来,就——”
“陛下驾到——”宴会的谈笑声顿消,只闻高公公悠长而尖细的唱喏声。
众人齐起身,恭敬相迎。
“臣等/儿臣,参见陛下/父皇,参见淑妃娘娘。”
皇帝从幽径后现出,在淑妃搀扶下踏上赤红地毯。他身着玄色常服,外披厚实的金丝绣龙披风,须发银白,步履缓慢,不时重咳两声,身形也不复往日挺拔略显虚弱之态,可当他深邃的眼眸扫过众臣时,眉宇间依旧不怒而威,让人不敢起任何的轻视之心。
他穿行俯首众人,落座主位,抬手示意:“众爱卿平身,此处并非朝堂,不必拘谨。”
“谢陛下。”众人重新落座。
高公公手持鎏金小册,上前一步,尖声宣告:
“启禀陛下,春季狩猎成果颇丰,各位大人所获猎物清单如下——”
“吏部尚书王大人——猎得雉鸡一只。”
“户部侍郎之子林羽轩——猎得白狼一头,麋鹿一头、白狐一只,锦鸡五只,野兔七只。”
被点到的侍郎之子挺直身板,神情骄傲。“林侍郎,虎父无犬子啊!”“林侍郎,教子有方啊!”被夸赞包围的林侍郎满面红光,不住向众人拱手。“小子顽皮,让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宣读一位,底下便是一轮赞叹,而点到之人,均和户部侍郎之子如出一辙的谦逊。
“兵部侍郎——猎得……”
“太子殿下——猎得猛虎一头,白狼一头,麋鹿一头、白狐三只。”
至此,高公公合上册页。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大棠的儿郎,个个英俊潇洒,能文又善武。”皇帝举起酒杯,目光扫过阶下朝气蓬勃的年轻臣子,不禁感叹起来,“岁月不饶人,朕如今是真的老了。”
“陛下,您言重了。”云将军腾起,“您算老家伙,那老臣半个身子入土了。”
众臣子:“!!!”
自己的坟挖好了也别带他们呀!
脑子也真水泡了,怎会期待云将军说出能入耳的劝慰之言。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
“怎说?”
羽扇老者辜宰相起身,拱手作揖。
“您龙姿天纵,宵衣旰食数十载,创下这大棠的盛世基业,岂是寻常岁月可衡量的?又岂能让年轻一辈承浴陛下之恩,成就这一方美名!”言之铿锵有力,罢了撩袍跪地,俯首叩拜。
众臣子:得,跪吧。
阶下哗啦啦跪了一片,齐声应和:“辜丞相所言极是!”
“辜丞相这话,一乍还真令人澎湃,只道是……”皇帝摇头长吁,“再一乍,还是说朕老了。”
又一臣子站出。
“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
皇帝摆手制止,不耐烦道:“得了得了!朕的身体朕怎么会不知道?需你们夸成那长生不老的妖怪?这般巧言令色,听来听去,还是云将军知朕心意,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陛下无须担忧,老臣永远在你先头护着。”
闻言,皇帝快意大笑。
众臣子容光焕发:……云将军好,云将军棒,云将军呱呱叫!他们脑子才泡水了!
三加五等于八,暗指他和明亦两人……这波暗流退去之时,白昼脑筋一松,终恍然大悟,找到了她和八皇子之间的交集,随后收起多余心思,细细品尝那仍有余温的羊排。
丝竹声再起。
这次,众臣不敢生夸,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那一射……”
“绝!”
“此次春猎,太子殿下的话,明日想来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了。”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陛下的血脉,久居东宫,这骑射功夫却尽得陛下真传。天资仁厚,性情温恭,兄友弟恭,文韬武略皆是人中龙凤!有太子,有陛下实乃我大棠之荣幸!”
太子起身,俯身拱手谦逊道:“众位大臣过誉了,孤尚有不足,未来还仰仗各位大臣教诲。”
“太子殿下还是谦虚了,那日羿儿一见那骑马的英姿,吃饭都不安分,连夜里都吵着闹着要跟太子哥哥骑马呢。”淑妃从侍女那接过小皇子,蹭着小脸亲昵问道,“是不是啊?羿儿。”
明羿,十五皇子,刚满一岁龄。
“羿二要骑大马!”
皇帝凑到十五皇子面前,“好好好好好!父皇明日带羿儿骑大马好不好?”
众臣:“陛下——”
淑妃:“陛下——”
“不要~”
皇帝的脑门喜得一清脆声响。
近来皇帝龙体欠佳,这次春猎更是全程未参与,同淑妃一起在后山温泉疗愈,众人哪敢让他骑马,一个不慎散架怎办?不过,劝谏之言未出,十五皇子先替他们拒绝了。
众臣:干得好!
皇帝顶着浮现的小巴掌印,乐呵呵笑道:“为何不要?”
“不要~”
小皇子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
躲避间,他眼神一亮,挣扎爬出母妃的怀抱,不待小侍女将他抱下,自己趴在地上一点点倒爬下了台阶,随后像只小黄鸭“大摇大摆”冲向左侧方,两手忙乎虚晃又虚抓,可爱极了。
只是苦了他身后的小侍女,亦步亦趋,身子半弯时刻准备搀扶。
这一幕,看得众臣笑得痴痴的。
只是,
没能笑多久。
他们欣慰的目光,在视野中出现一俊秀身影时稍感疑惑,又在一明黄身影沦为背景板时开始惊慌,数秒后,呆若木鸡望着小皇子欢快扑上那人的膝盖。
“太子哥哥,教羿二骑大马!”
甜甜的小奶音。
众臣听得心都要化了——硬生生被吓化的。
明亦低下头,与忽闪忽闪的大眼四目相对,头上缓缓冒出个硕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