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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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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亦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在一简陋帐篷里,饥肠辘辘又浑身酸痛。
手缠上了绷带。
耳后隐蔽的小划痕也涂上了厚厚一层膏药。
帐篷内无人使唤,硬梆梆的他,只得支起手臂,像个木门般直板板地,一点一点坐起身,解开护具放置一旁,褪去外裤,拿起枕畔列队的伤药和绷带,准备处理同样疼痛难忍的两腿。
破皮通红,内侧还长水泡。
所幸,准备的人心很细,还特意放了枚小小的绣花针。
烈日当空,一片被临时清理出的空地,白昼坐在火堆前,娴熟翻转手中烤得焦黄油亮的野兔。
油脂不断滴落,“滋滋”作响。
明亦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终知到梦中那股甜香的源头。
“公子醒了?”
白昼头也不回问道,手下动作未停。
明亦朝她走去,迟疑道:“……嗯。”像在单纯询问他醒来一事,可配上她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和先前“报复”一事,明亦愣是从中品出浓浓一股嘲讽味,仿佛在说:
白昼(明亦):公子,你脑子醒了没?
白昼(本人):???
白昼(本人):她没有,如此直白的嘲讽,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真要她说的话……
“那便好,多谢公子愿意给这个机会,让卑职能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不是灰头土脸滚回去。”
“……白大人,今早是我口不择言了。”
明亦先低头了。
睡足后,理智也回来了。
今早他确实高估自己了,头脑昏沉,心里又憋着一股火,要不是白昼出手……他恐怕遭了一回罪,筹划之事不成不说,反落得个让人笑掉大牙的地步。
“公子言重了,况且……”白昼适时看了他眼,“黑马如今,怕是也跑不动了。”
跑不动的,是它?还是他?
至少他视野里的那个它,主动向白马示好,凑上依偎,不见效又在地上翻腾打滚,活泼得不能再活泼。那模样,怕是跑遍整个清平山都不成问题。
“……”
明亦靠着树干,只能报以苦笑。
“公子饿了吗?”
“嗯。”
“公子小心烫……”白昼递来烤兔,在明亦快接过时,不知为何又撤了回去。
明亦疑惑着,只见她掏出一把银刀,手腕轻旋,刀影如舞女的灵跃,于此间,薄如蝉翼的兔肉一片片落下,如士兵般整齐落入银碟中,等再次递来,碟子边还贴心摆上一双银筷。
白昼此人,竟“恐怖”如斯。
“……”
“是简陋了些。”白昼顿了下,仰头问道,“公子,介意?”
“白大人误会了。”
明亦俯身去接,“在外不便,自是不用讲究,怎样方便怎来,我不过是有点……”
“公子放心,这刀乃我向绣夏借来,确认从未见过血。”说话间,余下的兔肉也被白昼三两下剔去,树枝叉上只剩下一个兔头和一幅中空骨架,“公子仍介怀的话,卑职再另寻……”
兔眼浑圆,直直对向明亦,仿佛在瞪他。
“这兔头不错。”明亦淡淡道。
于是乎……
“唰唰唰”几下,白昼将兔头也拆解得干干净净,肉也如明亦所想般劲道。
不多时,一个人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惊喜道:
“昼哥!”
“……”白昼沉默。
“你不是……为何在这?难道是三哥派你来找我的?”明亦皱眉问道。
可能性不大。
三皇子昨日分明与他同行了一路。
“回禀殿下,卑职确是三皇子的近侍阿九,此番前来……”阿九瞥向一旁事不关己的白昼,明亦敏锐地注意到了这道目光,顺着他视线疑惑望去。
他继续道:“是奉三皇子之命,专门将一物送来给白昼侍卫。”
还真是……
“我进去歇息了。”
这话,明亦是对白昼讲的。
见明亦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白昼第一时间压低了声音:
“殿下有什么吩咐?”
“?”
“昼哥,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人与人之间怎毫无信任感可言,我这回是真奉命送东西的。”
说着,阿九从腰间掏出一物,双手呈上。
香囊?
白昼接过,放在鼻下轻嗅。
香气淡雅,又略带一丝辛辣,这味道,她不可能认错,分明就是非宴特制的驱虫香囊。
目光一凝,视线牢牢锁住阿九,声音冰冷:
“你们去找了非宴!?”
“没。”
“这次是非宴小姐找上我们的。”
阿九淡定得很。
“非宴小姐有味药要采,又听闻此次春猎地恰好就在清平山,就拜托殿下捎她一程。”
白昼自接下任务,并未归过家,此事确实不知,可……
“这次?那上次呢?”
“上次?哪个上次?”慢慢地,阿九眼神开始闪烁,语气突变得格外爽朗,“昼哥,你说的是哪个上次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是吗?”白昼轻声道。
他脸上,就差写上“我是知情人”几字了。
白昼低头,随意摆弄手里的树杈子,命令道:“你,后退十步,右移三步。”
“这吗?”
阿九依言退后,心中忐忑。
白昼又道:“看到地上的绳子没?”
“……嗯。”
“把一头绑在脚腕上,另一头扔过树干,然后用力往下拉。”
“昼哥,那我不是就……”阿九抓着绳子,顺绳从脚看到手,又从手看到脚。微微绷紧的绳子,每动一下手脚感觉都很明显,“上去了吗?”
“你说呢?”
最终,阿九亲自将自己挂到树上。
不多不少。
仅仅离地。
机智的他,将绳子尚游离那端绑上另一只脚腕,完美形成了一个闭环。
风淡淡地吹。
“昼哥,我是真的不知情——!”
“安静。”
“不说可以,刚好你撞上来,我这正好有新药还没用人试过,不知道效果如此,是如万蚁噬心,还是如烈火焚身,又或者两者皆有呢。”
白昼拿上火堆旁一小白瓷瓶,边走向他,边慢条斯理拔开塞子——
阿九目露惊恐:
“我说!”
殿下,对不住了——
白昼蹲下,用瓷瓶轻拍他的脸,“这才乖了。”
阿九坦白道:“上次我和殿下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才和非宴小姐偶然碰了一面而已。”
“殿下说了什么?”
“没说!一句话都没说!坐了一刻钟便离开了。”
“?”
那是什么诡异场面?
“等等!我想起来了!”阿九大喊道:“殿下说了,说了一句“可好”,非宴小姐看了他眼,秒回了一句“不好”,这些就是全部了,殿下走时连口茶水都没喝上!”
他满脸通红,血液倒流,憋的。
“我保证每个字都属实,要不然,要不然下辈子罚我当账房先生。”
经手的钱,大把大把,却全是别人的!
阿九快哭了。
倒垂在地散开的头发,再加上两条摊在地上的手臂,从上往下的角度看来,像极了一个“愤怒呐喊”:他只不过是一个,在殿下和非宴小姐电光石火对视中,夹缝生存的小喽啰。
对阿九来说,“账房先生”确是堪比“天打雷劈”更严重的毒誓了,只是,就算她和三皇子有约定,但此事有特意隐瞒的必要?
想来,送香囊是假,将这傻子送来给她出气是真。
她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吗?
白昼站起,为其松解脚腕上的绳子。
绳结彻底散开的瞬间,她手腕看似不经意一抖,细小白色晶体从白瓷瓶中逃出,如白雪般洋洋洒落,不偏不倚,尽数扬在他仰起的面庞上。
阿九瞬间感到脸上——
毫无感觉。
伸出舌尖,小心翼翼舔了舔唇角,卷入一小撮粉末,细品。
“呸!”
“咸死我了!”
咸得他天灵盖都流泪了。
白昼叹了口气,无奈道:“倒是真不怕,什么都吃。”
阿九笑嘻嘻解下水囊,仰头咕噜咕噜灌水,直至一滴都倒不出后这才意犹未尽砸吧了下,“这不是阿昼你嘛,总会给我留条小命的。”扬着眉,神采飞扬,得意得很。
白昼自觉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等回去后,你直接去找柴医师。”
“???”
“!!!”
“放心,药钱我出。”
阿九呆若木鸡,完全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柴医师,三皇子府的医师,也是专门负责毒药耐受训练的人,说得更直白点,就是下毒毒他们还笑嘻嘻的人。而已是一名合格暗卫的他,好不容易才逃离那深渊……
“不——!!!”
这声,太过凄惨、婉转,连帐篷内闭目养神的明亦都被惊到。
他掀开帘子。
“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阿九的心,痛啊——!!!”
继阿六之后,阿九也疯了。
“公子稍候片刻。”白昼单手拽住阿九后领,一路拖着走,将他扔进来时的那片草丛。
拍了拍手,
“现在没事了,公子你继续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