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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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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人手一扣,一提,绣夏就这样被举起,被水灵灵搬上了马匹。
没错,就是搬。
身体梆直,一动不动,活似被搬运的货物。
“让,让我下来好不好?”
绣夏的声音打着抖。
“白大人!我真的不行!我害怕!”
“白大人!?”
依旧得不到回应,安静得,似乎这里仅有她一人。
绣夏猛睁开眼睛,慌张向下寻去,正对上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眸子。那目光平静而自信,像是在说:别怕,我在,宛如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她的恐惧去了八分。
背,成了背。
腰,成了腰。
唯有的两分,落在紧攥马鞍和夹紧马背的四肢上。
白昼行动力十足,在众人散去后,见有空闲,便找了这片僻静的林子教绣夏学骑马。
白马很温顺,白昼的要点也教得差不多,只是绣夏临到跟前,看着比她视线平齐的马背,顿时起了退意,摆手直言要放弃,于是乎,白昼就和她上演了一场“浪荡子强迫民女”的戏码。
用词借鉴于某位被她揍过,如今已皈依我佛的浪荡子。
“看前方。”白昼道。
“……”
绣夏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在白昼身上。
这一次,白昼没强求,只是牵着马的缰绳,带着她在林间毫无目的地漫步。落叶在蹄下“嘎吱”作响,惊扰了这林间的宁静,一下变得更静了。
等白昼再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抬起的,被斑驳月华轻吻的温柔眉眼。
亮得惊人。
绣夏回望,难掩其中惊喜。
“白大人,你看!”她展示手里刚摘下的一物。
一片树叶。
一片寻常可见的树叶。
一片长在三米高枝头,不借助工具,仅凭她本人永远无法够到的树叶。
“嗯,很美。”
白昼的迎合,让绣夏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压下咧开的嘴角,郑重其事将树叶收入贴身的衣襟。叶子很普通,甚至有几分病态,边缘微微卷曲、斑驳枯黄,可于她而言,这是万千中最有意义的一片。
其上承载的,许是白昼所说的——
自由一角。
“白大人,你知道其实你很霸道吗?”绣夏问道。
“霸道?”
白昼诧异。
“这词倒是新鲜,固执我倒听过不少。”
说起固执,白昼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白非宴拿“砖头”追打锤她的场景。
“这倒……和白大人莫名贴切。”绣夏抿住嘴,笑意却从眉眼倾泻,“霸道和固执又有何区别,不过一个对己,一个对外,我很荣幸,能成白大人那个少有的特例。”
这评价让白昼觉得…
沉重。
“绣夏你言重了。”
“这些日子,我闹出不少笑话,多亏有你在一旁帮我收拾残局。”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白昼却摇头。
“绣夏,你应该不知道,其实我很佩服你。”
“我……”
“你是想说:我不值白大人这一句夸奖,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白昼心里跟明镜似的,将白马的缰绳绑上树干,将绣夏扶下来。绣夏一落地,一个腿软险些给白昼行了个大礼,好在白昼早有预料,稳稳拖住了她的身子。
“‘高人一等’不错,可还是‘脚踏实地’更适合我。”绣夏不禁感叹道。
白昼扶她到一旁的树桩。
树桩很大,两人背靠背坐还留有富余。
“绣夏,你知道吗?我来明府前,并不觉得有需要我担忧的。”
白昼仰望星河,徐徐述说。
她从未服侍过他人,即使是三皇子,不过是端个茶水,递个话。随他左右时,算是见过不少类似场面,略知一二,能有足够的自信不在此出错。
然而,实际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繁琐远超想象。
单单一个行礼。
角度。
幅度。
就占据了她为数不多的夜晚。
可即使这样注意了,还是出了差错。某次,慌忙之下,她竟不慎将洗茶的水当作茶水端给了明亦,所幸他专注于绘图,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并未察觉异样。
因此,她很佩服有分身术,能无一遗漏,面面俱到的绣夏。
夜风轻抚。
“原来是这样……”
“白大人,有你这一番坦诚,我这二十年…值了。”末尾二字,绣夏说得又轻又重。
轻的,是语气。
重的,是一滴滑下脸颊,仅被漫天星辰见证过的泪水。
深夜的黑,像一头巨兽,悄无声息吞噬了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脆弱,然后,再洒下银色灵药,疗愈伤痛,将其化作养料,滋养彼时怒放的花海。
伤越痛,花海越辽阔。
半晌后,绣夏拒绝驾马提议,和白昼一人一马,用腿慢慢散回了营地。
在那之后,白昼再度回到和绣夏相约的那棵树。
靠树而坐。
“我先睡会儿。”
这话,对空气,也对背后靠树而立的人。
明亦。
他仍在低头沉思。
他今日来这,真要拉下脸,求白昼教那御马之术?
说出去,应该没人信。马术为棠朝少年郎必学技艺,可身为皇子的他却一窍不通。这话,要从说书人嘴里道出,都只能得一声愤怒的“退钱”。
幼时是病弱,长大后是繁忙,外加……
“公子,可有决策?”
“!!!”
女声响起时,明亦顿直对上一双不含情感的黑眸。
还有,
倒垂散下的一头乌发。
“……你先下来。”
明亦深——深——深——吸气。
明亦自以装住了,殊不知他的慌乱,在对视刹那便被捕捉。白昼嘴角微扬,隐下眼里的促狭,膝盖微曲用力,一个翻转轻巧落地。
整个过程,明亦全程盯她一举一动,眉头未从松开过。
“你这是何意?”
“公子,可否给我一个在狩猎正名的机会?”
白昼再次问道。
这个愿望,她在前夜提过一次。
那时,未能到他的亲口应允,那时她虽不明所以,心中却已然有了几分猜测,而现在……
“既然如此,你还愣着做什么?”明亦应下了。
“是,公子。”
白昼牵来白马,亲昵拍拍它的鬃毛。
这马叫白糖,她从前的搭档,她特意拜托阿六从三皇子府带来,性情温顺又黏人,用来训练马术再合适不过。
“公子对马术知多少?”白昼开始了解情况。
“略知一二。”
明亦回答得很有底气。
白昼追问:“在马上的时间几何?”
“无。”
……无?
无?
呜?
是风在吹?还是人在哭?
白昼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卑职一时分了神,尚未听清,还请公子再说一遍?”
“我从未上过马背。”
“……”
明亦的坦诚,一时让白昼竟无言以对。
不熟?
不会。
一字之差,让计划瞬间作废。
“白大人,不行?”明亦反问道,眼中没有愧色,只有对她的…挑衅?
“此事确有难度。”
白昼如实相告。
“既如此,心愿作罢,白大人可怨不得我。”
“怎会。”
不是理解,而是怎会作废。
她喜欢挑战。
白昼留下明亦,转身朝营地走去,不多时骑跨回另一头黑马。
通体发黑,身高腿长,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长长的鬃毛飘逸又深邃,和这黑夜完美相融,白糖一见便钟情,抛下明亦,一蹦一跳,欢快上前靠近。
明亦眯眼辨别,迟疑道:“这不是……”
“是公子的马。”
白昼接过话茬,准确来说,是三皇子送来,准备让明亦在春猎增添光彩的马。
“你将此事告知了他人?”
明亦声音转冷。
“公子你放心,今晚的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白昼翻身下马,一左一右,牵着两匹马缓步走近明亦。高壮的马儿紧紧跟着她,无需拉扯,宛如两条乖顺的小狗,“我只不过是说了,公子吩咐我带‘抹布’出来散步。”
三更半夜,散步?竟还信了?
“看守的厩人是谁?”明亦沉声问道。
“赤缇。”
因白日狂野,被发放马厩的赤缇。
赤缇:阿嚏!
赤缇:肯定是公子在念叨我,我这么善解人意的人,想必明天就能离开马厩了。
想到这,赤缇:嘿嘿!嘿嘿!嘿嘿嘿——
“……”
颜面无存,恨不得挖个坑埋了自己,这说的应该此刻的明亦了。
一开始,白昼的教学颇为顺利,上马、坐马这些基础,细看仍有些生涩,但也应付场面,可当把对象换成黑马,明亦本人瞬间成了那个问题本身。
黑马不愿臣服。
白糖也倦了,白昼先牵它到草盛的地。
“砰。”
闷实的一声落地。
白昼转身,见明亦跌坐在地,而那马在他前方,高仰着头,一副我才是上位者的姿态。
白昼并不担心他受伤,早有预料,给他全身上下穿戴了护具,只是这一坐,受伤的唯有……明亦一而再,再而三被丢到地上的面子。
明亦立刻站起,一脸淡然,宛若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她回头慢了话……
真是,
可爱极了。
白昼扭回身,忍不住低下头,双肩微抖。
“你在笑。”
“卑职不敢。”白昼咳了两声,调整表情,“公子,需要卑职教训这匹马吗?”
“如何教训?”
明亦不生气,反倒疑惑了。
大卸八块?
白昼更像在他说出这话时,会第一个站出来劝阻的人。
“咳咳,罪不至死,请公子给它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着,白昼带黑马行了个礼。黑马一只前肢微弯,一只前肢蜷缩,头颅配合俯下,倒是有模有样,“凭公子的本事,无需多日定能收服……”
“咴咴咴——!”
马笑了。
马对月长嘶,大声且嘲讽地笑了。
白昼:“……”
明亦面色陡然阴沉,“白大人,我命令你,立刻将这畜生——”
“此马。”白昼知他性情,神色自若接上自己被打断的话尾,假装刚才的小插曲未曾发生,“此马虽通人性,也不过是寻常坐骑,只是时间紧迫,需要使点非正常手段。”
她掏出一把糖块,在黑马的眼巴巴中全塞给明亦。
“咴——”
黑马鼻孔猛猛喷气。
明亦握拳,转身离开,他今日不该来这。
白昼垂下眉眼,轻拍马颈,在它俯头悄声说起什么,片刻后,黑马“咔嗒、咔嗒”竟小跑追了上去,见明亦头也不回往前走,心急得差点一口咬住他的发髻。
是的,差一点。
一滴口水掉落时,白昼眼疾手快拽回了它。
明亦回身站定,目光冷冽,黑马谄媚地轻拱他的手,像是在说“它错了。”
“想吃?”
“咴~~~”
这一声,又黏又腻,极尽讨好之意。
抹布:大兄弟,你行行好,谈个商量,把糖给我呗,咱不想吃一辈子的干草,咱会瘦成马干的,要是那样,咱还不如,不如一头撞死在这草地上算了!
白昼恩威并用,深藏功与名。
“仅此一次。”明亦冷哼,看它低声下气样却忍不住笑了。
“公子海量。”
糖入了黑马之口,明亦也坐上了黑马。
“白昼,下一步……”
“嘘!”
“有人靠近。”
风带来谨慎,悄然接近的脚步声。
白昼翻身上马,坐到了明亦身后,从驼包中抽出披风裹住他头,只剩一双长腿露在外头,一手环住将他压入自己怀里,一手夺走缰绳,将黑马的主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