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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凉州 先生,末将 ...
十天后,凉州。
长街上人影寥寥,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由远及近,马蹄踩在覆着白霜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一个少年的声音隔着棉帘传来:“前面就是了。”
晏茸依言停车。安红雨搭着阮夜的手,站在了熟悉的朱漆大门前,语气颇为感慨:“我们到了。”
早有守门的兵士进去通报,是以他们才走出数十步,便有一个鹰目虬髯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安先生。”
“子诚。”安红雨唤了那人一声,为他们介绍道:“这位是北武军中的参将董信,董子诚。子诚,这几位是我和景琼的朋友。”
董信只粗略地扫了他们几眼,耐着性子草草见了礼,就忙不迭地转向安红雨,低声道:“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出了件大事,就等着您和殿下回来定夺呢!”
安红雨神色未变,心中已经闪过了好几种可能:“何事?”
“……”
董信没有立刻回答,他犹不死心地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陈景琼的身影,不禁迟疑着开口:“……殿下呢?”
“……”
安红雨沉默了一瞬,才道:“他在车里。”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董信身后,听着他急匆匆地小跑过去掀开车帘,然后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董信难以置信地将陈景琼的尸身检查了好几遍,才转向安红雨:“……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想要北武军,诬陷景琼通敌叛国,把他打入天牢,兴业他们也都被抓了。”安红雨深吸一口气,简单说明了经过:“我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遇害……现在连我也被通缉,能平安回来就算是万幸。”
“竟然是这样……我们猜的果然没错。”董信似乎明白了什么,沉思着喃喃几句,突然又拔高了声音:“我现在就去把那个狗东西杀了!”
安红雨不由蹙眉。他原本要出口的话音一顿,伸手拉住转身要走的董信:“发生什么事了?”
“先生!”安红雨在北武军中的名望果真不低,董信眼眶已然泛红,却还是勉强冷静下来,一五一十地解释道:“十七那天,一个自称祁辰羽的人带着诏书进了城,说殿下勾结北戎事发,现已畏罪潜逃,北武军此后由他接管。”
“什么?”安红雨沉下声音:“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里面。”董信恨恨咬牙:“我们肯定不信他的狗屁说辞,但他毕竟有诏令在手,我们又不能真的把他怎样。当时营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苍将军拍板,让他先暂住下来,好吃好喝供着,只别让他出门,等你们回来再作商议。”
安红雨颔首,似有所悟:“这就是你方才说的大事?”
“没错。”董信急切道:“先生有所不知,你们迟迟不归,这几日营中眼见着就要乱起来,依我看,若是再过几天,只怕连苍将军也撑不住了。”
他越说越气:“那祁辰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们明明瞒住了消息,却还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现在城内流言四起,都说殿下已经不知所踪,凉州马上要变天了,搞得人心惶惶……早知道,我当时就应该直接杀了他!”
“不,你们做得很好。”安红雨却打断了他的话:“衡茂现在何处?”
“苍将军尚在军中巡查未归。”
安红雨垂首思量了片刻,又问:“近日战况如何?”
“有些紧张。年前让那群北戎人尝到了甜头,这些天时不时就要派小股人马过来试探。虽然都被我们打了回去,但他们还是蠢蠢欲动,依我看,恐怕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了。”
“我知道了。”安红雨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带上那个祁辰羽,和我一同前去营中吧。”
他抬手轻抚上车辕,语调哀婉悲凉:“还有一件事——去打一副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椁,我要以王公之礼安葬景琼。”
董信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面露凄怆:“是,先生。”
时隔三月,安红雨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军帐中。主座上空无一人,安红雨端坐在独属于他的位置上,晏茸等人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皇帝存心加害,痛下杀手,若非雪明道长与子新、栖迟两位义士相助,我根本无法将景琼的尸身夺回,更遑论逃脱朝廷的追捕。”安红雨沉声讲明了经过:“景琼已不可能入皇陵,我此番冒死回来,就是为了让平王殿下入土为安。”
帐中,大小将领依次站成两列,陈景琼的尸身赫然安置在最前方,正中央的人被数名兵士团团围住,仍旧不死心地从缝隙中探出头来,目光在安红雨和陈景琼之间来回打量。
……想必他就是祁辰羽了。安红雨察觉到他的视线,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像个真正的盲人般无动于衷,只微微动了动手指,暗示身旁的阮夜多加留意。
北武军中都是跟随平王征战多年的老将,他们听了安红雨的述说,又亲眼见到陈景琼的尸体,一时间群情激愤,哽咽之声不绝于耳。
董信率先站了出来:“这等奸诈歹毒、罔顾孝悌的暴虐之辈,根本不配为人君!兄弟们,我们一起打到京城去,为殿下平|反,报仇雪恨!”
此话一出,如同冷水入油锅,四下哗然。
有人神色震惊,窃窃私语;有人面现犹疑,缄口不言;更多的人则是深以为然,连连振臂高呼:“说得对!打到京城,为殿下报仇!”
……有意思。晏茸来了兴致,他看似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实则暗中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观他们的反应,愿意跟着安红雨的大约有六成,如果沿途能再拉拢一些……实力倒也可观。
阮夜站在他身侧,无波无澜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一旁的祁辰羽——此人目光沉静,脸上毫无惊惧之色,想必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只有身后的雪明独自闭目养神,将他世外高人的风骨一以贯之。
安红雨置身于一片喧闹中,他屏息凝神,静静地辨认着那些熟悉的声音。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曾无数次与他们共同操练军士、商讨敌情,事到如今,他已经能从鼎沸的人声中准确地认出每一个人。
声音最高最激动的纪副将,在他左手边暗自叹息的裴参将,小声讨论的尤守备和魏指挥使……
安红雨白绫下的眼睫轻颤。景琼,我们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不知你能否得见,你若泉下有知,尽可以安心——我一定会找出真凶,手刃仇人,还你一个清白。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领们逐渐注意到他的沉默,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神色各异地望向端坐着的粉袍少年。
安红雨面色不变,扬声道:“仇我自然是要报的,但北戎虎视眈眈,凉州若失,不仅山河沦丧,百姓也将饱受战乱之苦。”
“所以,”他微微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续道,“我既需要可随我带兵入京、报仇雪恨的义士,也需要在此驻守边关、保家卫国的勇士。”
“……”
晏茸讶异地挑眉。他原本以为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却没想到……这话说得实在漂亮,他暗自点头,不愧是安红雨。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了片刻,很快便有人主动请缨:“先生!末将愿追随先生,为殿下报仇!”
另一派也不甘示弱:“先生,我等愿坚守此地抵抗北戎,誓死保卫疆土!”
“好。”安红雨点了点头,待帐内恢复安静,才朗声道:“诸位与景琼共事多年,引兵入京,是为还景琼碧血丹心之名;固守凉州,是为圆景琼护国安邦之愿。”
“有将如此,景琼也可瞑目了。”他起身敛容,郑重地朝众将行了一礼:“诸位大恩,红雨代殿下在此谢过。”
“……先生!”众将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还礼:“我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任凭先生吩咐!”
“好。”安红雨压下鼻尖的酸楚,清了清嗓子道:“待景琼入土为安后,便劳将军们助我举兵,入兴阳,清奸佞,诛暴君,还太平!”
他态度赤诚,言辞恳切,叫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听了,也不由得热泪盈眶,齐声高喊:“说得好!入兴阳,清奸佞!诛暴君,还太平!”
见气氛正好,董信趁热打铁,把话题引向了一旁的祁辰羽:“先生,此人既为皇帝鹰犬,留之无益,不如拿他的首级祭奠殿下,也给那暴君来个下马威。”
阮夜不由蹙眉。他一直留心着祁辰羽,这人在最初的好奇和沉思过后,就摆出了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此刻听到这番话也依然面不改色,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命不久矣。他想了想,还是用仙术暗中提醒道:“此人处变不惊,兴许另有保命之法,红雨小心些。”
脑海中乍然响起声音,安红雨愣了一下才微微颔首,示意阮夜不用担心。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在场的其他人:“诸位觉得呢?”
“这……”
帐中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支持者固然多,但忧心此举太过者也不在少数,一时间众说纷纭。
安红雨静静地听着,直到一人掀帘而入,脚步声坚定沉稳,干脆利落地绕过祁辰羽,在他前方站定,抱拳道:“安先生。”
“衡茂。”安红雨温声唤道:“你回来了。”
这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目若晨星,嗓音冷冽,气质凛然。她一露面,原本窃窃私语的诸将便自觉噤声,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她,其地位可见一斑。
安红雨微微侧头,低声向晏茸他们介绍:“景琼的副将,苍夏,苍衡茂。景琼走时,托她暂代军中事务。”
……原来她就是董信口中的苍将军。能受平王如此器重,果然气度不凡,在祁辰羽的事上,也处理得很妥当。
帐中重归寂静,不只是晏茸,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苍夏,等这位聪慧干练的副将表态。
苍夏却不为所动,她方才进来时,已经隐约猜出众将在争论什么,但她的视线自与安红雨见礼后,就一直没有从那个长眠的人身上移开。
她上前一步,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中双膝落地,朝平王陈景琼的尸身郑重叩首,沉声道:“殿下。”
“……”
安红雨白绫下的眼睫轻颤。自出事后就一直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少年,终于在此刻红了眼眶。
可眼下并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很多事等着他解决,安红雨深吸一口气,交叠的双手无意识握紧,竭力压下涌上鼻尖的酸楚。
晏茸默不作声地朝他靠近了些许,状似无意地垂下头,掩住了眸中的沉思之色。
他与同悲蛊共生二十余载,不仅耐痛力超乎常人,对各种疼痛背后的含义也早已了如指掌。比如今天,自打他们和董信见了面,体内这只小虫子就没有安静过。遗憾、震惊、愤懑、惋惜,种种复杂的情绪汇集在晏茸胸口,也就是他司空见惯了,才能在这样无尽的凌迟里还面不改色。
不过现在,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在场所有人中因平王之死最为悲痛的,除安红雨外,便当属苍夏了。
苍夏规规矩矩地行完大礼,这才起身望向安红雨:“先生,末将以为,此人可留。”
“……”
阮夜从方才起便专心致志地盯着祁辰羽,当然也没有错过苍夏说话时,这人脸上逐渐紧绷的表情。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阮夜有些不解,苍夏明明在替他求情,可为何他看起来却不太高兴?
他下意识看向晏茸,刚好晏茸这时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触,又心照不宣地分开。
晏茸嘴角噙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栖迟也注意到了,这个祁辰羽果然有古怪。他一直没有感受到这人的情绪,可苍夏一来,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祁辰羽的痛楚,那感觉似乎是……不安?
安红雨蒙着眼,对几人的小动作毫无所知,柔声问道:“为何?”
“其一,殿下此番遇害,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不宜牵连无辜。”苍夏略一拱手,又道:“其二,他有圣命在身,依末将看,与其杀之,不如物尽其用。”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丝狠厉:“且先试他一试,若是个不中用的酒囊饭袋,再杀也不迟。”
自始至终,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边的祁辰羽,可祁辰羽的脸色却比之前更难看了几分。
“……”
苍夏所言和安红雨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暗自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诸位可有异议?”
“先生!”董信显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为何如此心慈手软,既已决定上京,便是与皇帝撕破了脸,杀他一个臣子又有何妨?”
于是众将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安红雨泰然安坐,将周围的声音尽收耳中,却迟迟没有开口。
终于,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盖过了所有喧嚣:“安公子。”
安红雨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晏茸眉梢一挑,看着祁辰羽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而后朗声道:“不知公子可愿听在下一言?”
“祁大人客气了。”安红雨朝声音的来处颔首示意:“安某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祁辰羽连声道,又朝陈景琼的尸身行了一礼,这才继续:“平王殿下一生忠君护国,不料今朝无端遇害,在下亦深感悲痛。不过,”他话锋一转,“在下以为苍将军言之有理。”
“……”
苍夏终于侧过头来,正眼瞧了祁辰羽一次。不过从表情来看,她显然是没想过这人的脸皮竟然如此之厚,她冷笑一声,就要开口。
祁辰羽急忙出声,将苍夏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安公子乃明理之人,祁某不才,愿率凉州将士,誓死保卫疆土,以慰殿下在天之灵,也让安公子……无后顾之忧。”
晏茸心下好笑,他算是明白祁辰羽方才的不安是从何而来了:这人想必早就在心里拟好了说辞,预备等安红雨问起时替自己巧言辩白一番,却不料半路杀出来个苍夏,将他的话全部抢了去,逼得他只能表忠心。
想法不错,只是有苍夏在前,如今他这一番做作,倒显得有些巧言令色了。
董信显然就不吃这一套:“少来这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我看,你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脑袋罢了。我北武军数十万将士,个个身经百战,多一个少一个你又有什么要紧?”
“此言差矣。”祁辰羽对上董信就要放松很多:“既要成事,善战之人自然是多多益善。况且,在下毕竟有圣命在身,将军纵然瞧不上在下,也请为驻守凉州的同袍们多多考虑。”
“你!”
董信怒而咬牙,转向一旁的安红雨:“先生!”
“子诚,冷静些。”安红雨温言安抚道:“衡茂说得没错,祁大人虽是皇上亲封的卫国将军,但的确和此事无关。更何况祁大人既有心,北武军日后少不得要交由他统领,不可太过无礼。”
他原本也没打算真杀了祁辰羽,带他来只是为了试试他的为人。自己走后,凉州的北武军群龙无首,若祁辰羽可用,那就再合适不过。
“……就算要用他,也得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董信抱拳道:“先生,不如让我和他打上一场,若他胜了我,我就服他!”
安红雨不置可否:“祁大人的意思呢?”
“安公子叫我伯舒就好。”祁辰羽毫无惧色,颔首笑道:“在下愿与将军比试一二。”
我们晏阮就这样心有灵犀www
祁辰羽: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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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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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调整了一下时间线,年龄和部分剧情有所改动,正在修文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