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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顾筠的日记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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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大有!别傻站着了,来树底下,这里凉快。”
“来了。”汉子小跑到年长男子身边,问:“爹,你说那车里的小娃娃是谁啊,长得真白净,跟画里的仙子一样。”
男子顺手折根细树枝敲汉子头上:“别瞎说!你没看见边上带刀的侍卫,估计是哪个大官家的公子,咱可得罪不起!”
“哦,吃饭吃饭,这豆饭吃了俩月还是这么香,嘿嘿......”
我往那边看去,大树下有几个铺路的农工,头上身上沾满泥灰,半裸的身体晒得发亮,随意往地上一坐,树枝折断呼噜两下便是筷子,捧着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
刚才说话的汉子抬头和我对视上,黝黑的脸瞬间涨红,默默转过身去。
小厮跑过来说:“少爷,再往前行五里便能上水泥路,到时便好走了,您再忍忍。”
“无妨。”我放下帘子,在记事本上记下这处景象。
这条路是青阳县铺往云州府,已完成大半,刚才听那人说豆饭吃了俩月,看来没有被克扣口粮,褚县令的确廉洁爱民。
青阳县比上次来时还要热闹,城中正忙着翻修房屋、铺设水泥路,随处可见着短衫的力工,间或夹杂少许壮妇夫郎,都是为生计奔波的苦命人,无人讲究男女大防。
褚县令陪同我视察,躬身说:“顾大人指示要以工代赈,下官想着除去铺路挖河这些大项目,还可在城中搞复兴建设,于是鼓励商户们大量雇工,创造就业机会,这样既解决灾民的口粮问题,还可让更多人领到工钱,尽快将夏粮种下,等到秋天这茬庄稼收获,灾民们便能缓口气了。”
“不错,褚大人治理有方,稍后我定向父亲禀明,对了,不知那番薯粮种可种下了?”
“是是,已种下,下官这就带公子过去。”
褚县令扶我上车,可能觉得我身量不足,双手穿过我腋下用力托举,在我回头看他时迅速收回。
公田在城南二里处,这边路修得不错,水泥路纵横交错,看上去颇为整齐舒适,远处水稻青绿,有农民穿行其中拔草灌溉,近处稍矮的作物便是番薯吧?
长势还不错,只是这田亩面积好像不对,我回头问褚县令:“只有这些?”
褚县令身后一老者走上前来,躬身回:“回公子,粮种是从京城运到云州,路途遥远颠簸,加之天气炎热,到时多有磕碰腐烂,吾等筛选出适合育苗的只有五车,分别种在县公田和一处村子里。”
“哦?别处还有?”
褚县令笑呵呵说:“是,那个村子叫刘家庄,村里的人勤劳团结,有创新精神,顾大人曾教导下官鸡蛋不能放在同个篮子里,下官时刻谨记,此次推广新粮分出一车给刘家庄,如此也可多一层保障。”
“嗯,甚好。”我仔细打量褚县令,没想到这人还有如此考量。
我回去后将此事禀报父亲,父亲也觉得褚县令是个可造之才,番薯交给他很放心。
初夏时节偶有降雨,旱情得到缓解,农民们种下夏粮,庄稼生长良好,云州的灾情很快能控制住,顺利的话年底我便能随父亲回京了。
短暂的风调雨顺后,形势急转而下,大雨连绵不绝,洪水迅速涨上来,我们住的官邸都漫了水。
父亲忙着指挥抗洪抢险,十余天不曾归家,周姨娘不慎摔跤惊了胎,府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我先命人去请郎中,又按照母亲信中所说,指挥人用麻袋填土,将前后院各出入口都堵住,成功将洪水拦在官邸外面。
下人们将院中积水清理干净,周姨娘那边也稳住了,我心里却焦急万分,如此高的水位,青阳县的番薯怕是凶多吉少,父亲母亲的努力要白费了。
还有,经此一遭秋粮很难收上来,百姓们又要遭殃,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几天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禀报:“公子,青阳县公田浸水,番薯尽数淹死,不过刘家庄的苗保住了,村里人将番薯种在山上,躲过一劫。”
“竟有此事,太好了!那个村的人果然有智慧,我要去看看。”
“公子不可!各地洪灾尚未缓解,而且百姓遭此打击恐生异心,公子此时当以自身安危为重,切不可贸然前往。”
我猛地收住笑,侍卫说的对,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断不能出事,让母亲和妹妹担忧。
“我知道了,你替我多跑几趟。”
“属下遵命!”
秋分这天周姨娘产下双生子,我又多了两个弟弟,父亲很高兴,我也假装高兴,没关系,父亲会有更多的儿子女儿,而我,有母亲和妹妹就足够了。
母亲的番薯快能收获了吧。
我频频派人去青阳县,终于在霜降这天,侍卫说那边准备妥当了。
“准备妥当?”
“是的,洪水冲毁庄稼,百姓们很是闹了一通,褚县令将那边安排好才敢请您过去。”
我点点头,至少安抚好了。
云州城外的景象让人生悲,夏季翠绿的庄稼消失了,洪水过境留下满地枯草树枝,还有深深浅浅的沟壑,农民们沉默着收拾,赶着种下冬麦,也许明年会有收成。
路两旁的杨树苗大多被冲毁,官府的人正忙着补种,水泥路本身却没受半点影响,岿然平铺向远方,像一条银白的通天大道,怪不得父亲称它云道。
褚县令消瘦很多,也不像夏天时那么意气风发,此次下乡没有亲自作陪,让姓尤的县丞跟着。
那个小村子有些远,我们一早出发,过午才到,村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村口的大坝有些怪,还像模像样设了拒马。
县丞带我们直接去番薯地,看来今日没有午食,还好小厮准备了点心,我匆忙吃几口,收拾妥当下车。
村子里人很多,非常多,田间地头,树上山上到处都是,都盯着我看,我确认过,脸上并没有点心残渣。
话事人是个叫孟辉的男子,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眼里透着些许精明,说话办事倒妥帖,褚县令把番薯种在此处,应当就是看中此人,他也确实不负所托,保住了母亲最后的粮种。
他领着我们往山上走,介绍番薯地叫“梯田”,是有些像,番薯生长旺盛,藤蔓长到丈余,没想到夏日的小苗居然能长这么大。
孟辉挥几下锄头,将番薯从土里整串提起,原来番薯是这样长出来的,一株结六七个果子,四五斤重,而且整株可食用,藤蔓也可喂养牲畜家禽。
母亲说的没错,番薯确能解灾民之苦。
“小公子也试试?”
那人笑得诚恳,我挑个看似饱满的,学着他的样子挥动锄头,我没参与过农事,土地比想象中的坚硬,村民们都在看着我,我挥退要帮忙的小厮,我是代表父亲来到这里,不能给他丢脸。
我用力将整串番薯提起来,有颗番薯长得奇大无比,我压住心中惊喜,这是我亲手挖的番薯,我要将它献给母亲。
“小公子厉害,这个番薯大,有三斤重了......”
“是是,公子了不得......”
我经历过很多大场面,不知为何会因他们的夸赞感到难为情。
那孟辉精明过头,说句大不敬的话,他竟有几分像我母亲,有趣,我决定留下来继续观察他。
我住进他家,是个普通农家院落,中规中......不对,这瓦片和房子,说不上来的奇怪。
房子是新建的,客房里孤零零摆着一张窄床,这人家里竟如此贫困,可是他平和自信,脸上带笑,看来是个安贫乐道的人。
后院养着鸡鸭,有鱼塘桑树,这样看又像个小富之家,被他称为浴室的房子更奇怪,有几处巧妙的设计。
他的确像我母亲,难道是走散的亲人?可我不曾听说外祖家有遗落在外的舅舅,也许是单纯的相似吧。
孟辉以为香皂牙粉是父亲所造,在意料之中,云州地处偏远,这里的人不知道背后的人是我母亲。
但我不能继续让他误会下去,于是纠正:“是我母亲,你和我母亲很像。”
他表现的极为震惊,脸色变了又变,良久说:“令堂真是位伟大的女性。”
“那是当然。”我很满意。
这人像是突然转了性,原本对我客气中带点防备,突然变得很热情,还带着些愉悦,看来他真的很崇拜我母亲。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有几道是专门为我做的,还殷勤给我布菜,介绍菜品名字。
我中午只吃了些点心,这会儿的确饿了,孟辉厨艺不错,善钻研,那道拔丝番薯尤合我胃口,我命小厮细细记下做法,回京后要做给母亲吃。
睡前我扣下一块墙皮,果然,里面也是水泥,一个乡野村夫能做出母亲的水泥,不简单。
他和母亲如此之像,说话方式像,生活习惯也像,可是为什么是孟辉,他除了有个漂亮夫郎,没什么特别之处。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和母亲不像。
“唉。”为什么我和母亲总隔着一层。
“公子可要喝水?”
“不用,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