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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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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李大河正蹲在自家门口的茅檐下,将一把干枯的艾叶点燃,白烟将他苍老的面容模糊后,又翩翩散去。
他仰头抬起眼,对着方清许道:
“原来是小方啊,你有什么事儿?”,他猛地吸了口白烟,面上皱纹都舒展了些。
方清许背着书袋,他素灰的布衫看着旧极了,指尖默默捏住布料揉搓,道:“听闻小满家出了事。”
李大河长长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他家交不上,里长就让人把小满爹给抓了。”
“那背上被打得皮肉都破开,得有个把月下不了地。”
方清许眉毛皱起,“怎么会?里长他……而且他们家是有地的,我看他人也勤快,时不时外出做活,怎么会交不出钱?”
村长突然咳了起来,浓重的痰音在他胸腔里回荡,他扔了艾叶,更用力咳,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还……咳……咳咳,还不是小满娘,前些日子,生了病,小满爹紧张得很,和他家老大一起进城,去找大夫抓了药。”
方清许扶住他颤抖的身躯,声音发紧,“为何不来找我呢?我可以替她诊治的。”
李大河侧眼看他,像是无奈,缓声道:“你……他们不放心你,而且小满娘病得严重,药也不是咱这山野里能寻到的。”
方清许默了半晌,确实是这个理。
他的医术是从小随母亲学的,不算勤勉,但有天赋。无论是医理根基,还是方剂灸法,他都学得又快又顺,被考问总能说出些见解。
母亲经常摸着他的头夸赞他的聪颖。他会抱住母亲的腰,依偎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那感觉是无与伦比的满足。
带着这份对母亲的眷恋和母亲的期望,他会在课业之外琢磨医术,去母亲的医馆观摩大夫出诊。
记得十四岁那年,京中涌进一拨流民,他们大多是饥荒逃难来的。母亲开馆为一些疾病缠身的男女老少诊治,问诊不收半分钱两,药钱可以做工抵偿。
方清许也随着出诊,他平日里看过的病人也不少,对自己的水平心中有数。
可那几日,没有一个人愿意来他这里。
一切结束后,他母亲听闻此事,捂嘴笑了好久。
“熹儿,你还年轻,以后有大把时间去治病救人,不要着急。”
方清许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对李大河道:“我明白了。”,言罢,他拱手准备告辞。
李大河拽住他手臂,“哎——别走,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清许。
纸上竟是里长给写的保牒。
“青云县……里正……,今保齐旺,齐清许,齐源三人……许其入籍……”
方清许快声念出,刚才盘旋在心上的郁气都散了。
“你和老齐是一家,他无儿无女,有你和小源,也算是有了家人,所以我就做主给你们改成了一个姓,这也是县里要核查的。赶明儿我带你或者老齐一起去趟户曹,把你们这籍就落在我们杏花村,怎么样?”
李大河试探着问,他知道方清许绝不是村子里这些凡俗之人。身世来路很有可能是某些世家,再不济也是富贵门第。
他粗略识些字,懂得一些道理,不想掺和太多闲事,只知道有些人能帮就帮。
方清许激动道:“好,自然好。”
他朝李大河深深鞠了一躬,将那张保牒紧紧握在手心里。
过往云烟,繁华一梦,如今他游荡的魂魄终于有了归处,往后余生在这个偏僻小村落陪着老齐和方源过活,倒也不错。
只是,方清许这个名字,他不能丢,也不会忘。
他眼眶微热,道:“多谢了。”
李大河背过手去,对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眼下已经快到晌午,乌云慢腾腾地晃悠过来,看着又要下雨,他抓紧了时间往家赶。
一挎着菜篮子的大娘瞧见他,热情招呼,“方先生,刚下学啊?”
方清许微微笑着,朝她道:“今日雨多,亭子几处漏雨,我就放孩子们回家了。”
大娘眉开眼笑,自己家的小孙子也去上了课,回来之后摇着小脑袋背诗,令她一家人惊喜得很,几代种地的粗人如今也有个称得上是读书人的。
她看方清许哪哪都好,人长得俊俏,又有学识。
“瞧瞧。”,她走近,挣了挣他的衣袖,那里有个开口,“这都开了线,你们男人啊,就是不细心。你尽可脱下来,送来我给你补补。”
说着,她又将篮子里的菌子抓了好一些,不顾方清许的退让塞进了书袋里。
“这些是我刚从山里摘的,煮汤可鲜呢!”
方清许:“不……”
“你就收下吧,方先生,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一点心意。”
大娘喜滋滋地走了,还不忘说句:“把破了的衣服给我送来啊!”
方清许闻见书袋里带着植物湿腥气的菌子以及一股泥土的清香。
他无奈地笑了笑。
推开家门,方源正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黄褐色野兔在木凳上老老实实坐着,他受伤的脚被搁在另一个木凳上。
老齐从灶房抱着大块的柴出来,“少爷,你回来了!”
方清许将书袋里的菌子倒在干燥的药筐里,用手分散开来,“嗯,午后也不去了。”
他拍干净手上的泥土,“这兔子哪来的?”
老齐:“我去山里捡的,被什么东西咬穿了肚子,拿布给包了下。”
方清许定眼一看,兔子毛夹着一块粗布条,包扎手法极其糟糕。兔子还活着,但蔫蔫的,活不久的样子。
方源抱着兔子,一脸伤心,其实在老齐看来他和平时并没有多大变化,可方清许看得出,方源很喜欢这只兔子,不希望他死掉。
方清许半蹲在方源面前,“我给它治一下好不好?”
方源声音低哑:“真的吗?还能救吗?”
方清许抚了抚他的脸,“我会尽力的,好吗?”
方源重重点头。
他们给兔子清洗了下伤口,敷了层药草,重新包扎。
老齐看着他们摆弄这个兔子,几次叹气,但他一向听方清许的,也不好说什么。
雨又开始下,菌子被老齐收了回来,准备傍晚熬成汤。
结果,兔子还没熬到傍晚,就死了,老齐欲言又止,方清许默许他拿走,剥皮炖了兔肉,加上菌子,可以说是十分丰盛的一顿。
方源只顾伤心,仅仅喝了汤,吃了些菌子,兔肉一口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