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欲》地埋金

4、章4 疑是故人

　　死亡即是永生，

　　当生命接近终点，时间也开始模糊，当时间走到尽头，最后停留在妙欲眼前的还是那张冷峻的脸。

　　他牵起嘴角，留恋地望着訾恕的方向，那张脸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虽然訾恕救他的初衷不在他，但直到刚才，訾恕还在拼命保全自己。算起来他们结识似乎还不到一天，这比妙欲结识任何一个朋友的时间都要短暂，他万分庆幸，在临终之际，还能遇到个对他有那么点真心的人。

　　薄唇翕动，千言万语被一瞬间的撕扯打回原形，最后妙欲闭上眼，和那些未尽之言一起，埋葬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通讯中断的另一端，訾恕在原地僵持，维持刚才的姿势，蓦地他浑身一震，徒劳地伸手，什么也没抓住。温和有点娇俏的声音再没传来，那具身体还停留在黑洞附近，仿佛被时间按下快门，永远镶嵌在死亡的边界——至少在訾恕的眼睛里是如此，因为眼睛不会骗人，所以他下意识想自欺欺人。

　　但他不得不告诉自己，妙欲已经死了，不是计谋，是彻底的事实。没人能活着进入黑洞，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引力场造成的时间差。纵使妙欲身体构造再特殊，能扛过吸积盘的高温高压进入事件视界，难以估量的的潮汐力也会瞬间撕裂他的身体，变成一团肉眼不可见的意大利面。

　　忽然有什么东西滑落脸颊，訾恕垂眸去摸，被一只通讯器砸中，他睁了睁眼，勉强看清那上面的摄像头，镜头锃亮，当先映出的竟然是妙欲，推开他选择死亡的妙欲，于是訾恕将通讯器捏了个粉碎。

　　爆炸平息，宇宙重归黯淡，他再抬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丁点表情，他又变回那个冷漠的訾恕，转身继续往纳瓦罗星去。

　　纳瓦罗星位于第3星系，星盗猖獗的第3星系，这地方鱼龙混杂，原本是逃犯最好的去处，但妙欲不在了，訾恕任自己落在黑暗的平原上，再次告诫自己，

　　妙欲已经不在了。

　　他收起机甲，顺着记忆往人烟处走，从天黑走到天亮，直到拐进一条泛着青苔的巷子。天说晴不晴，隐约见雨，他慢下脚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有三个行人，一家三口，慢慢悠悠，穿长裙的是妈妈，西装笔挺的是爸爸，可惜中间那个不是他。

　　訾恕不敢再往前，似乎怕被他们发现，一个闪身躲进旁边的岔路，有些紧张地听了会儿，才敢偷偷探出一只眼。

　　“妈妈，回家就做饭吧，快饿死了。”

　　说话的男孩十三四上下，比訾恕矮不少，母子俩侧过脸对视的瞬间，能看见相似的眉眼，也很像訾恕。訾恕眼神一颤，那男孩一脸灿烂，两手分别挽着父母，接着就被爸爸挠了胳肢窝，“不算水果牛奶，早上两个巨无霸贝果，一大盘干捞水饺，营养液当零食，没到饭点又嚷着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妈妈莞尔，没来由回头，訾恕猛地缩回去，颀长手指按在砖墙，指尖微微泛白，他耳朵极力贴上墙边，想靠近那道温婉的声音，“咱们去餐厅吧，乖宝早上考试辛苦了，该好好犒劳。”

　　“妈妈万岁，又有大餐咯！”男孩凑上去亲妈妈，妈妈也迎过去，三人说说笑笑走远，巷子沉寂下来，细雨声簌簌，不知道过去多久，訾恕才顶着一头湿发走出来。

　　雨势见大，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巷子四通八达，前后左右都是出路，訾恕就停在岔路中间，漆黑的眼睛难得透出一丝无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小伙怎么傻站着淋雨？”

　　有人撑伞路过，伞面一斜，那人对上訾恕的脸又猛地瑟缩，不敢再上前，最后匆匆扔下句话，“大雨将至，快回家吧。”

　　天要下雨，他想回家。

　　也许雨真的变大，过路人的声音也迷幻不清，他搓搓眼睛，幽深的巷子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逐渐抽离远去，始终盘桓耳边的是温柔的声音，好像母亲此刻就挽着訾恕温柔叮嘱，人生没有最好或者最坏的活法，但你总要选择一条，挣扎向前。

　　猝然睁开眼，一抹冰凉滑落眼角，周围景象变得清晰，小屋荒山，东方既白，他抹了把脸翻身起床，距离妙欲身死已经过去三个月，他被通缉无处可去，所以兜兜转转来到第3星系的腹地天高星，加入星盗团伙，凑合当个小喽啰。

　　星盗团伙参差不齐，都不是好东西，訾恕话少不爱理人，只有一个身手利落的优点，所以初时不服气的看不起的，还有纯找茬的是真不少。訾恕二话不说，挑了个最硬的骨头折断，拖着那残废在整个天高星逛上一遍，逢人就礼貌友好地问路，说要给伤者找医生妥善治疗。

　　那之后就再没人敢惹他了。

　　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往上爬的心思，做打手其实很趁手，加上副手牵线，所以把头阿洛特许优待，放纵訾恕的不合群，还给他一亩方田打发时间。他就这样在这里扎根，日子平静到訾恕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再回纳瓦罗星一趟，至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还有救任何一个人的希望。

　　但从进入天高星的那一刻起，他画地为牢，到底没再迈出这一步，他始终孤身一人，大概这辈子都要这样了。

　　直到这天，天高星忽然热闹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副手奥辛打劫满载而归，还带回不少Omega，这本是星盗的日常，只是碍于独立军归顺，联邦军腾出手来，与之两相夹击，隔三差五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所以这也是近期难得一次相对丰厚的收获。

　　訾恕一向没兴趣掺和分赃，但奥辛特地过来邀请，还非让他挑个Omega。

　　“不用。”

　　訾恕低头扒拉泥土，今天放晴，他准备开垦门前的两块荒地，好种土豆和玫瑰。奥辛跳过来，满脸不信，“天高星可就你没个暖被窝的人了啊，不是非得让你成家，你就赏光过去瞧瞧那几个小玩意儿，万一刚好有合眼的呢？”

　　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合眼？訾恕望向搁在田垄的玫瑰种子，想到什么，欲言又止，还是摇头：“真的不用。”

　　“怎么还不好意思，走！”奥辛眼珠一转，不由分说拖他去千机殿。

　　殿堂里聚集了跋扈的星盗，物资武器先晾一边，都忙着抢肤白貌美的Omega。奥辛拉着訾恕挤到顶梁柱边，那里并列几个笼子，一笼四五个蜷缩的Omega，正惊恐地看着外面，偶尔因为哪个咸猪手而大呼小叫。

　　人类基因，尤其低等公民在漫长的新历时代发生异化，残缺也是常事，就比如这些星盗，其中歪瓜裂枣的居多，这些Omega确实貌美，所以奥辛才想分訾恕一杯羹。

　　奥辛指向第二个笼子，冲訾恕咧开嘴，独一个Omega始终昂首，看着是阶下囚，神情甚至有几分嚣张，

　　“怎么样，不错吧？”

　　他身材魁梧，笑起来露出两颗特别短的虎牙，削弱了作为把头副手的威风，冷漠的訾恕与之截然不同，但这双深邃的眼睛循声望过去，又是安抚Omega们的良药，甚至有几个胆大的露出风骚的一面，指望谁不是指望，眼前这个就很不错。

　　“对我们大呼小叫，对别人就知道献媚，骚货就是欠艹！”

　　听见这话，囚笼中高傲的Omega愤然转头，却看见訾恕瞪了那人一眼——就那么一眼，一路积攒的怒火化作荡漾的春水，后知后觉的悸动让Omega的脖颈变得柔软，透着粉红，想骂也能忍下。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訾恕被挤来挤去，看到最后只剩怜悯，忽然他转向王座，两名无脸卫左右警戒，中间，把头阿洛斜倚着睥睨脚下乱象，左手正捏着一只小白猫。

　　“那是把头看上的，”奥辛压低声音，拽訾恕，“除了圣灵，别的都随你挑！”

　　投来的目光强烈，来者不善，阿洛并没有理会，继续旁观其他下属打闹。

　　訾恕置若罔闻，仍旧盯着那双金色的，微微瞪大的眼睛，三个月前惊鸿一瞥，刻骨铭心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訾恕胸膛起伏，他或许永远忘不了当时妙欲醒来的样子，

　　他以为再也看不见那样漂亮的眼睛了。

　　奥辛眼睁睁看这目光从惊讶变得痴狂，他心下一沉，赶紧拉着訾恕走近笼子，指着那个Omega问：“我看还是这个最辣的，怎么样，点头就是你的了！”

　　就像在问什么低贱的地摊货，那Omega脸上闪过愠色，好在是訾恕而非别的怪物，他勉强没发作，又多瞧了一眼。

　　最甜美的果子就要被人摘走，好几个人想抢，都被奥辛一脚踹开，他皱眉盯着訾恕，大声又问。訾恕这才瞥了眼奥辛，但他再没瞧那Omega，犀利的目光一转，又落回那只猫身上，好像它才是自己的Omega。阿洛被迫对上訾恕，一时间竟不大自在。

　　“你喜欢？”

　　殿堂瞬间安静，所有人注视把头阿洛，又瞟当事的另一方，幸灾乐祸地看起热闹。

　　“回答。”

　　把头话音落重，在宏伟的殿堂上空盘旋。

　　奥辛赶紧赔笑脸，“圣灵优雅高贵，尤其一对黄金瞳，真是个好兆头，不愧得把头青眼——他没见过世面，您千万别放心上。”

　　众人哄笑，奥辛趁机拽人走，吵闹声重新响起，谁也没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跨出门槛，奥辛正要叮嘱，谁料訾恕甩开他，大步流星又回来，在王座前站定，盯着阿洛手中望向自己的小白猫，

　　“我就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