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江南尽枕河

1、重逢 离开大

　　离开大院的第六年，林见微才在考场上认出那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蒋晏舟的背影，依旧是被洗的已经泛白的宽大短袖，一丝不苟的黑发和脖子后那颗赤色小痣。

　　“同学，你橡皮掉了。”

　　林见微开口，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她来，但她想试试，所以扔了自己的橡皮下去。

　　前面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脖颈处冒出些汗珠，让林见微有些哭笑不得。

　　小时候的他一紧张就会出汗，不知道这会是紧张还是热的。

　　她不死心地又重复了一边，前面的人才缓缓扭过头来，不过目光没有看向地下，而是直直落在林见微脸上。

　　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上升了，林见微眯起眼，捕捉着空气中那些细小如绒毛的东西，眼镜上浮起一层雾气，让她看不清蒋晏舟的表情。

　　是在笑吧？或是尴尬，林见微只能靠猜。

　　“林见微。”

　　没想到对方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虽然看不太清也不敢去摸，她还是被自己忽然升起的鸡皮疙瘩给吓到了，简直到了毛骨悚然的地步。

　　这句声音不大，只够他们两人听清，一时间天旋地转，林见微的脑子也跟着呼吸不过来，一抽，把手伸了过去。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蒋晏舟笑了笑，递过去一张纸巾，“擦一下眼镜吧。”
　　又弯腰把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擦擦上面的灰尘，将它完好无损地放在林见微的桌子右上角。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监考老师站回讲台上，示意要开始考试了，于是飞快地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那张纸条又塞回了自己口袋。

　　“那位同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刚才看见你把它放回口袋去了。”

　　监考老师径直走到蒋晏舟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口袋，“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

　　蒋晏舟叹了口气，憋屈地往后看了一眼，余光瞥到林见微还在擦眼镜，心里又松了口气。

　　监考老师看着那张几乎要被汗水浸湿的字条，没忍住笑了出来。

　　用只有他俩能听到声音留下一句，“约人要大胆且趁早。”

　　也许是眼镜看不清的时候听力会更好的缘故，这句话也落进了林见微的耳朵里。

　　只是她不知道蒋晏舟要约的那个人是谁。

　　考试结束，林见微还想拉住他说些什么，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就看见蒋晏舟很快收拾东西离开了考场，头也不回。

　　她有些沮丧，看着前面桌子上贴着的姓名贴，没忍住撕了下来，放进了自己口袋。

　　好像这样做就能把蒋晏舟也塞进口袋里，她去哪蒋晏舟就去哪。
　　再次见到蒋晏舟的时候，是分班考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让她去办公室拿成绩单。

　　因为是上课时间，办公室没几个老师，角落的蒋晏舟就格外显眼，他低着头站在那，面对着墙，像是在罚站思过。

　　“见微啊，是王老师让你来拿成绩单的吧，都在我这，你来找一下。”

　　没给她多看几眼的时间，林见微就被隔壁的老师叫了过去，“这张是我们班的，这会应该正在上数学课，你也帮忙带过去吧。”

　　林见微就这样手握了两张成绩单，没忍住自己先看了一眼。

　　那会还没分文理科，所有的学生都是按班级分类进行排名，自己班的没什么悬念，每次都是那几个人，林见微又是万年第二。

　　另一张是离自己教室最远的，平时几乎没什么接触的一个班，开始她还担心这份成绩单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却在看到第一个名字时就被震惊到险些把单子脱手。

　　第一名蒋晏舟，其他科目除了语文之外接近满分的情况下物理竟然只有90分。

　　因为还没正式分科，学校就把这次分班考的满分都设置为120，这一科就拉了几十分的情况下他还拿到了班级第一的好成绩。

　　偏科是不是有点严重了？

　　见林见微还站在门口发呆，隔壁老师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忘记我们班教室在哪了？那个谁，罚站暂停，你去给见微带一下路。”

　　角落里的蒋晏舟扭过头来，用手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呢？”

　　蒋晏舟歪了歪脑袋，这才看清办公室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的脸，下意识脱口而出“林见微。”三个字。

　　“认识啊，那更好，去吧。”

　　林见微急忙把身体转过去好让自己背对着他能够留点时间调整自己的表情。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蒋晏舟叫她的名字，短短的三个字，好像要把前十几年的故事都包含在里面。

　　说来也奇怪，在那个一放学就充斥着各种小名的院子里，他们是最喜欢叫对方大名的，可现在却难以启齿了起来。

　　名字被叫出的那一刻，就像藏着少年心事的气球被一根尖刺戳破，瞬间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中暴露出来，被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见、讨论乃至..嘲笑。

　　所以长大后的林见微，很讨厌被人叫大名。

　　很快蒋晏舟就走了过来，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尴尬，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林见微手里的另一张成绩单，快走两步到了她前面，好让她不那么尴尬。

　　两人一路无话，终于在林见微送完成绩单要进教室的那一刻，蒋晏舟叫住了她。

　　“因为我选了文科，才被老师罚站的。”

　　他不想第一次正面重逢就让林见微误以为自己是个坏学生。

　　“我知道啊。”

　　蒋晏舟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就愣住了，他本以为林见微会惊讶，然后问他为什么。

　　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知道。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吗？”

　　林见微嘴角微扬，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亮亮的，让人忍不住去盯。

　　“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你。”

　　约莫又过了十几分钟，重新回到办公室面壁的蒋晏舟才笑出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不愧是你。”

　　六年前他们还住在同一个院里，因为林见微上学总是迟到，几乎每天都会被老师留下来值日，蒋晏舟也养成了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的好习惯。

　　这样就可以和林见微一起放学了，他想，却不敢说。

　　而林见微在蒋晏舟留下做作业的第四天就发现了，真不是作业多，也不是他写的慢，是为了跟上自己擦黑板扫地倒垃圾的速度。

　　“你在等我啊。”

　　蒋晏舟知道，这是陈述句，还是下意识反驳道：“没，我只是作业还没做完。”

　　林见微把手里的黑板擦放回讲台，拍拍自己身上的粉笔灰，一本正经地坐在蒋晏舟前面，盯着他深棕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可以说出来。”

　　那会蒋晏舟被自己所谓的自尊心拉住，听进去了这句话却没做到，等他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时，已经跟林见微分别很久了。

　　放学后的活动无非是捉迷藏、123木头人之类的游戏，几个孩子却怎么玩都不觉得厌倦，总要等到家长们一一探出头来叫吃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么一来，蒋晏舟就成了那个躲得最好的人，因为大家都回家吃饭，就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了，即使他坐在最显眼的那棵槐树下那个最高的石凳子上。

　　他抬头看天，明明刚才太阳还没有落山，这会就能看见星星了，四方的院子里看出去，也是一块四方的天，星星闪着微弱的光分布在上面，像一颗颗棋子。

　　蒋晏舟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颗，也不知道这四方的天会不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圆。

　　再多看一会，眼睛就受不了了，酸酸的，有什么东西要流下来。

　　“你喜欢吃可乐鸡翅吗？”

　　星星这会好像更闪了，只是蒋晏舟开始分不清了，自己那天看到的到底是星星，还是林见微的眼睛。

　　“我没吃过..”

　　他诚实地回答，也逗笑了林见微。

　　“那我带你去我家尝尝，好不好？”

　　他又诚实地点头，从那以后在他的理解里，家的味道就是可乐鸡翅的味道。

　　蒋晏舟咽下最后一块鸡肉，可乐的味道似乎还在嘴里盘旋，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意识到，刚才那些没有流下来的东西，好像在这个时候流下来了。

　　晚饭结束，他看见林见微被她妈妈带进了房间，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橙色的饭盒，上面还印着小猪图案。

　　“这个给你。”

　　也许是知道蒋晏舟不好意思收，林见微就直接硬塞到他怀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如果下次看到你没有用这个，我会揍你哦。”

　　蒋晏舟笑了，特别开心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