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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匀生医师 雪中的一抹 ...

  •   床上的林案喉间突然溢出两声低哑轻咳,虚弱又细碎。
      林母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秦思悦也随之移步至床前,两人同时俯身凝望着他。片刻过后,林案珩才缓缓掀开沉重眼帘,眼眸初醒带着几分迷离涣散,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唇瓣干涩起皮,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母亲…… 水…… 我想喝水。”
      林母连忙示意门外候着的侍女速速端来温热茶水,亲自扶起林案珩半靠在软枕上,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几盏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咙总算舒缓开来,林案珩混沌的神志也渐渐清明。
      他目光下意识扫向身侧静静伫立的秦思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暖意,转瞬又压下情绪,伸手便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细探查片刻,方才稍稍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释然:“脉象已然沉稳充盈,体内一股温热血气缓缓流转游走,盘踞多年的寒毒,算是彻底根除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秦思悦,认真叮嘱:“你试着运转周身气息,气沉丹田,看看寒毒散去之后,能否重新感应修炼法力。”
      秦思悦依言闭上双眼,凝神运气,试着牵引体内气流游走经脉。可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行,丝毫感应都没有。”
      林案珩眉头微蹙,面露困惑:“按理你无法修行,全是体内寒毒阻滞经脉所致。如今寒毒尽数拔除,经脉通畅无碍,不该再有阻碍才对。”
      “或许本就是天命注定。” 秦思悦神色淡然,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幽深情绪,轻轻一笑,“有没有法力,于我而言早已习惯,不必再为我费心纠结。”
      林母连忙在一旁柔声附和宽慰:“是啊思悦,人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便是最大福气,有没有法力根本无关紧要。往后有珩在,定然会护你周全,不必忧心安危。”
      林案珩闻言,却眸光微暗,语气低沉道出一句:“母亲,没有往后了。”
      林母并不知道他们经历的很多事,也不知道秦思悦要找残魂碎片的事情,她这样说只是见林案珩如此看重她,以为她是儿子心悦之人,所以也当成自家人对待。
      这话来得突兀,林母一时怔住,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家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话中深意,迟疑开口:“…… 没有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案珩侧头看了一眼秦思悦,目光复杂难言,随即抿紧唇瓣,闭口不再多言。
      林母一头雾水,秦思悦却在与他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心头骤然了然。
      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猜到自己伤势痊愈后,便会带着湛星曦不辞而别。
      既然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秦思悦便将自己要带湛星曦离开的想法说了出来。
      林母到底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听了之后,心底虽满是不舍与失落,却也懂得强求不得。片刻怔然过后,她很快敛去眼底怅然,拉起秦思悦微凉的手掌,语气慈爱又不舍,如同送别远行自家晚辈一般细细叮嘱:“好孩子,伯母不拦你的决定。我即刻让人给你备好充足盘缠、御寒衣物和路上干粮,在外漂泊路途艰险,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也护好小曦。往后无论身在何方,记得常寄书信回来,也好让伯母时时挂念,知晓你们平安顺遂。”
      秦思悦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暖意。
      她在林宅的这些日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闲逛,真正和林母相处时间并不多,了解的也并不深,只知道她是一位俊丽美人,性子温婉慈爱,说话永远是和颜悦色的。
      在秦思悦心里,她是林案珩的母亲,自己也只拿她当一位普通长辈对待,不疏离不亲近,从未真正敞开心扉亲近,可此刻林母这份毫无保留的慈爱、体谅与关怀,瞬间戳中她心底柔软之处。想到自己平日里淡漠疏离的态度,反倒显得太过凉薄不近人情。
      秦思悦面露愧色,对着林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多谢伯母多日照拂、悉心善待,思悦铭记于心。往后定然常寄书信,不让伯母牵挂。”
      林母连忙伸手将她扶起,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强压下不舍,轻声问道:“你们打算何日动身离去?”
      “今日下午便准备动身。” 秦思悦如实回道。
      “今日?” 林母微微一惊,显然没料到这般仓促,随即柔声挽留,“未免太过匆忙仓促。路途遥远,总要收拾打点妥当,况且伯母想亲手为你做一桌送行家宴,也算尽一份心意。思悦,再留一晚,明日清晨再走,可好?”
      望着林母眼中真切的期盼与不舍,秦思悦心头不忍,稍作沉吟,终究轻轻点头应下:“好。”
      林母瞬间展露笑颜,眉宇间愁绪一扫而空,连忙起身:“我这就去后厨安排,亲自下厨为你备宴。”
      说罢便步履匆匆离去,满心欢喜忙着张罗送别事宜。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思悦与刚苏醒的林案珩两两相对。
      秦思悦本是满心担忧他的伤势才前来探望,此刻四目相望,反倒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气氛安静又微妙。
      良久,还是林案珩率先打破沉寂,轻声开口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我打算先去往青桐山。” 秦思悦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无人察觉的深沉算计,“先把小曦安顿妥当,再寻机会和小主人碰面,商议后续寻找残魂碎片的去向。”
      林案珩闻言,不由出声提议:“小曦性子乖巧懂事,我母亲十分喜欢她,林家安稳富庶,宗族和睦,不如就让她留在林宅由我们照看。你孤身赶路本就艰险,不必再时时牵挂拖累她。”
      在他看来秦思悦当初将湛星曦带到贺家,是因为自己在外照顾不了,而将湛星曦带到孟府,是因为贺家有个势利眼的贺母,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更好的安置湛星曦,如今林家就很符合呀,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送到青桐山去安置,难道是不信任他家?
      虽然他想让湛星曦留下来确实存了私心,想着自己不在母亲身边,湛星曦也能给母亲做个伴,而且有湛星曦在,说不定偶尔还能见上秦思悦一面。
      当然,这些都是建立在母亲确实很喜欢湛星曦的基础之上,他有这点私心不过分吧。
      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秦思悦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寒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其实他的这些想法秦思悦都知道,林母温和慈爱,林家又很有钱,将湛星曦留下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别说林案珩的那一点点私心,就是再提几个要求也是不过分的。
      但秦思悦还是要带湛星曦离开,因为她有其他打算。
      总之,湛星曦不适合留在林宅。
      只不过这个打算还不能和林案珩说,秦思悦收敛眼底寒意,换上一副合情合理的温婉神色,缓缓开口解释:“你也看到了,小曦性格内向懦弱,你家很好,但我更喜欢莫京元那桀骜不驯的脾气,所以想让小曦过去给她带带,看能不能把她胆子养大些。”
      秦思悦给的解释很合情合理,林案珩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道:“原来如此,莫京元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看得出你这个姐姐为了她很尽心了。”
      秦思悦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说这些,便转移话题道:“我听说那天梯山高到几乎直通九霄,山上常年积雪,寒气蚀骨,可谓危险之地,凡是登山之人,必死无疑。既如此,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上面有雪灵芝的?”
      而且林案珩能安全的从天梯山下来,这点还是很值得好奇的。
      说起此事,林案珩眉宇间泛起一丝骄傲,微微扬起下巴:“这个问题问到点上了。要换成这世上的其它任何人,那他的确不知道天梯山上有雪灵芝这回事,但我还偏偏就知道。因为在我之前就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株雪灵芝从天梯山上完好无缺的下来了。他不仅从天梯山下来,他还在那山上住了一百年。”
      “百年?” 秦思悦满脸惊诧,心底愈发好奇,“谁呀?这么厉害!”
      林案珩瞬间扬起下巴,骄傲的回答:“我师父,匀生医师。”
      “匀生医师?”
      匀生医师秦思悦是知道的,林案珩的师父,已经将医学里望闻问切四种诊脉手法中的“一望即知”修炼到出神入化地步,是当今世上医师之榜首。
      听说匀生医师喜欢周游列国,到各地行医,行踪不定,并且他十分崇拜董奉,还称自己为杏林门人,把积累的医术经验全部用于穷苦百姓,救人不要报酬,只要求其在家门前种上一棵杏树,然后请他吃一顿饱饭就行了。
      秦思悦倒不是质疑匀生医师的能力,而是质疑这样性格古怪、不谙世俗的人,居然能从天梯山下来,而且还在山上住了一百年!司雪神女能忍着一百年不找他麻烦?
      林案珩没有见过司雪神女,也不知道秦思悦的那些想法,只当她是好奇,于是继续道:“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上山的吗?”
      秦思悦顺着问:“怎么上山的?”
      林案珩就给秦思悦讲起了一段匀生医师的故事。
      其实在匀生医师的医学生涯里离不开一位贵人,那就是他的同门师姐——雪落医师。
      这位雪落医师早在匀生医师还寂寂无名的时候医术就已经达到登峰造极了,而她还是莫青山的亲生女儿,莫晓生的亲妹妹——莫雪落。
      她与莫晓生是前后出生的双生子,如果说莫晓生是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生,那么莫雪落就是迎着第一场瑞雪出生,所以取名——雪落。
      同一天,天降两种异象,所以莫雪落同莫晓生一样,都是上天的宠儿。
      四岁启蒙,十岁便琴棋书画、舞刀弄枪样样精通,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医书,所以十四岁那年便被送往桑山,拜在道柳医师的门下。
      两年后,匀生也拜入道柳医师的门下,成为她的师弟。
      匀生是个奇才。
      他都十一岁了,才开始启蒙,认字都认了六年才识全,然后才得以拜入道柳医师门下。
      在周围人看来,匀生木讷呆滞、愚笨不开窍,就是个傻子,连他的师父道柳医师也时常摇头叹息。
      但莫雪落不认为他傻,她说他只是心思太过纯净了而已,就像干净透明的汪洋,任何外力都对它造成不了影响。
      太过纯净的人,心思都是单一的,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会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也不会设想这件事情的后果会怎样。
      就比如他学医术,他就一门心思的钻研医术,从不学习其他事物,有不明白的他只会找莫雪落问。
      于是他的师父道柳医师就把教他的任务扔给了莫雪落。
      莫晓生和莫雪落十七岁那年,天下战乱四起,鼠疫横行,百姓民不聊生。莫晓生选择下山以武止戈,而莫雪落也选择下山治病救人。
      匀生从入门的那天起就对他的这位师姐崇拜不已,事事都以她为榜样,所以一听说师姐要下山治病救人,当即就向师父请求要随莫雪落一起下山。
      多年的实践让他的医术大有进益,可就在他觉得自己医术快要赶上莫雪落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莫晓生死了。
      兄长骤然离世,如同天塌地陷,瞬间击垮了向来坚韧的莫雪落。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埋在成堆医书里,三日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奄奄一息。
      匀生察觉不对,破门而入时,只见她形如枯槁、双目空洞,早已没了往日风华。他慌了神,用尽毕生所学调配汤药,一点点喂服,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一天,他跟着恍恍惚惚的莫雪落下了山,二人行至一处香火鼎盛的庙宇,庙中供奉着一尊雪落神女塑像,容貌眉眼竟与莫雪落一模一样,慈眉善目,周身金光萦绕,神圣肃穆。
      莫雪落救人从不需要感谢,治好了就走,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听说这个神像是她早年救了一个富商之后,富商为了感激她,便花费重金打造的。
      后来,她救的人越来越多,每个被她救的人找不到真人,就把感谢寄托到这尊菩萨上,他们觉得,只要菩萨听到了,他们的感谢也就传达了。
      再后来,很多不认识的香客身体出现小病小痛,也会来这里祈祷,好像祈祷了之后,他们的病痛就会好起来一样。
      渐渐地,人们开始不再满足于小病小痛,而是对她多了很多的期盼。比如谁家小孩儿的手指不小心划了一道口子,谁家的媳妇儿生不出男娃儿,再比如谁家的儿子找不到媳妇儿也来拜她。
      一来二去,香火也越来越旺盛。
      可望着眼前栩栩如生的神像,再想到被世人流言诋毁的兄长,莫雪落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一生行医救人,慈悲济世,护佑无数陌生人平安安康;兄长心怀大义,舍生取义下山平乱,到头来却落得满身污名,被世人随口非议、随口诋毁。
      世人一边对着她的神像虔诚跪拜祈求庇佑,一边肆意抹黑诋毁她至亲兄长,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一股难以压制的悲愤、不甘与怨念,瞬间涌上心头。
      莫雪落望着来往络绎不绝的香客,望着神像永恒不变的慈悲笑意,忽然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 哈哈哈……”
      笑声苍凉凄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在香火缭绕的庙宇中回荡不休。笑得眉眼泛红,笑得泪水纵横,笑得周身气质染上一层彻骨的寒凉。
      周遭香客被这突兀的狂笑惊动,纷纷侧目指点,议论纷纷,斥她疯癫失礼、惊扰神明清静。
      “这人怎么了?”
      “这人疯了吧!”
      “这人谁呀?方丈呢?还不快把这个疯子给赶出去!”
      “就是,就是。”
      “简直扰乱了雪落神女的清静!”
      ……
      匀生也吓了一跳,连忙将莫雪落护在身后。
      莫雪落全然不理会旁人的非议怒骂,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你们这些人啊,在这里对着人家莫雪落的神像磕头祈福,求健康、求姻缘、求安稳,转头却对着她哥哥莫晓生喊打喊杀,人心自私凉薄,竟到了这般地步!你们说说,是不是很可笑?”
      众人被一语戳中心事,顿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随即又恼羞成怒,高声呵斥。
      “你……你胡说!我们什么时候对莫晓生喊打喊杀了?”
      “对,你少在这里造谣生事了。”
      莫雪落沉声道:“没有吗?......哦!是呀!你们确实没有咬着他的脖子喝血,你们只是闲暇无聊时口头说着他真该死而已,是吧?”
      “你……”其中一人心生怒意,但看着周围这么多人,不好有损形象,于是大声喊道,“方丈,方丈呢?还不快来人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哈哈哈哈……”莫雪落又是一阵大笑,随后睁大哭红的双眼,面目狰狞,嘴里不停的嘶喊着:“你们害死了我的哥哥,还妄想祈求我救你们的命,做梦,真是做梦!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要你们去死,通通给我去死……”
      那边方丈赶来,见此状况,连忙对着那些香客道歉,然后吩咐人把莫雪落赶出去。
      但莫雪落整个人就像魔怔了一样,眼底怨念翻涌,满心的不甘、委屈与愤恨彻底爆发:“匀生,你说,他们为什么可以装作没事人一样呢?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哥?为什么宁愿相信谣言也不相信他,我哥哥为了他们放弃安稳的生活下山救世,可是他们怎么做的!我们这些年辛苦的四处奔波治病救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这些自私的人吗?”
      这个庙宇是那个富商建造的,可惜那个富商是个文盲,找的这个方丈也是个半吊子出家的,底下的和尚更是找了一帮混混儿来凑了个数。
      很快,几个体格壮大的和尚出来,匀生挡在莫雪落面前,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把几个壮汉打倒,可惜他是学医的,不会武功也没有法力,不像那几个和尚,练过几天武术。
      很快,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大牙也被打掉了,如果不是因为出家人的“切勿杀生”,他怕是早就躺在地上,是一具尸体了。
      匀生即使鼻青脸肿也依然不放弃,只要莫雪落被他们抓住一刻,他便要打到那一刻。
      方丈上前劝道:“阿弥陀佛,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不愿与施主为难,只希望施主能把这位施主带走,佛门乃清静之地,老衲不允许任何人在此撒野!”
      莫雪落似乎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又继续狂笑不止,笑着笑着,她声音渐渐嘶哑,带着无尽茫然:“世人皆言要守规矩、循天道,可守规矩,换来家破人亡、含冤受屈;若是不守规矩,逆天而行,又会被天道追责…… 到底守规矩是对,还是不守规矩才是对?”
      方丈见二人并非刻意闹事,只是女子心绪失控,不愿把事情闹大,便挥手让人停手,好言劝二人离去。
      偏偏匀生又是个傻的,见莫雪落没事,方丈叫他滚,他便忍着伤痛,屁颠屁颠的搀扶心绪几近崩溃的莫雪落,狼狈离开了庙宇。
      可心结一旦种下,便再难解开。
      当晚回到居所,莫雪落下骤然高热不退,心神郁结伤及五脏。
      莫青山罗云舒才经历了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才过几天,亲生女儿也奄奄一息,连番打击之下再也支撑不住病倒在床了。
      如今床前只有莫雪落的父亲莫青山、师弟匀生以及莫晓生的妻子许幼节在悉心照料。
      病榻之上,莫雪落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昏迷间,她不停喃喃自语,反复念叨:“哥哥,我们要是守着规矩不下山就好,若是当初安分守己,不下山济世…… 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的生离死别…… 当年我也是叫你守着规矩不要触犯,你不听......不听.....不听也好,要是我不恪守那些条条框框......逆天而行…… 可能就护住哥哥了……”
      她被困在两种选择的煎熬里,满心迷茫,不知对错。清醒之时,胸口郁结翻腾,猛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绢帕。
      许幼节慌忙上前擦拭,心疼得泪流不止。
      莫雪落却缓缓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苍白憔悴的脸上扯出一抹释然的苦笑,气息微弱::“嫂嫂对不起,我们的错却牵连了你,误你一生,其实这一切都该怪我,怪我。”
      她终于从满心愤恨、不甘怨念中走了出来,放下了对世人的怨恨,也放下了对错选择的茫然。
      她转头看向满脸憔悴的父亲,轻声宽慰:“父亲,你和母亲不要怨恨他们,世人无辜,这一切都是我和哥哥的选择,你们只当没有我们这对儿女吧。”
      这些话说完,莫雪落已是精疲力竭,只能停下来大口的吸气。
      呼吸间,她看到了许幼节拿着的手帕上的那抹鲜红,笑意更浓,喃喃道:“其实,我最喜欢红色了。”
      才说几个字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血流不止,歇了好一会儿,她恢复些力气,她才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此刻屋外,已是漫天鹅毛大雪,纷飞落雪苍茫寂寥,一如她此生清冷孤凉的命运。
      她声音轻到不能再轻了:“天梯山的雪......雪......”
      这句话落下,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安然的笑意,双目轻轻阖上,就此安然离世。
      都说“医者难自医”、“心病难治”,莫雪落大约是运气不好,这两样偏偏都占全了,就连匀生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面前她撒手人寰。
      就因为莫雪落死前说过“红色”、“天梯山”、“雪”这几个字,执意亲手为师姐换上一袭大红衣裙,独自背起她的遗体,一步步向着高耸入云的天梯山攀爬而去。
      天梯山寒气蚀骨,山路险峻,寻常修行者都难以登顶,更何况一介凡人。
      可偏偏世事离奇,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庇护,又似有山神暗中开路,匀生一路攀爬,竟未遭遇风雪反噬、异兽袭击,安然无恙直达山巅。
      山巅之上,万古冰雪皑皑,落雪纷飞,天地一片纯白静谧,美得空灵又孤凉。
      匀生体力透支,晕倒在雪地之中,恍惚间做了一场如梦似幻的幻梦。
      梦里漫天飞雪中,一袭大红衣裙的莫雪落踏雪而来,身姿轻盈,不染半点雪屑,她犹如寒冬里的红梅,清冷孤傲,却又眉眼带着一丝温柔。
      她抬手递来一株通体晶莹的雪灵芝,然后轻声道:“吃了它。”
      声音明明没有一丝波动,却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命令。
      匀生向来对师姐言听计从,乖乖吃下雪灵芝。转瞬之间,一股燥热暖流席卷全身,驱散所有严寒,气血奔腾,浑身暖意融融。
      就在匀生倍感好奇的想要向莫雪落请教时,抬头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随即匀生从梦中醒来,才发现是自己爬到此处体力透支,晕倒在了雪地里,好在他是自己趴着着地的,而莫雪落的遗体还静静的躺在背上,身上也没有弄脏。
      或许是这里太冷,任何生物都无法存活,所以她的尸体保存的很好,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
      他把手放到胸口,感受着体内那颗“扑通扑通”很有规律跳动的心脏,以及体内热血翻涌,竟真的不惧天梯山极寒。
      他缓缓闭上眼睛,想起了自己方才做的那个梦,觉得那是莫雪落的灵魂在指引着他。便在山巅凿出一处冰窟,将师姐安放在冰棺之中,此后百年岁月,日日游走山巅寻找雪灵芝,盼着能寻到奇药,将师姐救活。
      只可惜百年光阴,冰窟堆满雪灵芝,终究没能唤回逝去之人。
      而此次林案珩上天梯山寻找雪灵芝,途中偶遇雪崩,恰好被风雪卷入那处冰窟,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百年积攒的雪灵芝,才得以归来救活秦思悦。
      至于匀生医师为何百年之后忽然下山,其中缘由,他却从未对外人提及,成了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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