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华》凉糕来了

38、孟府起火 意外总是来

　　宿醉的头疼如细针钻着太阳穴，秦思悦睁眼时，窗棂漏进的日光都带着刺眼的灼意。
　　刚踏出房门，便撞见迎面而来的林案珩。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搭一件墨绿色比甲，墨发束得规整，一副翩翩公子的姿态，只是耳尖却莫名泛着浅红，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飞快移开，似乎是觉得周遭空气都黏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连呼吸都轻了半分，他喉结轻滚：“醒了？醒酒汤在石桌上温着的，你昨夜醉得厉害，赶紧去喝了再出发吧。”
　　一听到“醒酒汤”三个字，秦思悦像是被触发了身体的某个开关一般，昨夜酒醉之后的种种窘态突然在脑海里零碎翻涌，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颊倏地发烫，一双眸子里满是对昨晚的丑态的难以置信。
　　偏偏现在还碰到唯一见过她丑态的主角林案珩，秦思悦只觉得十分社死。
　　“……多谢林公子。” 秦思悦依旧十分礼貌的回应着，但笑容中却带着尴尬。
　　然后头也不回的逃离了现场。
　　好在林案珩和孟远只字未提昨晚之事，而秦思悦也不是小女儿家的心态，会对那些男女之间搂搂抱抱的事情感到扭扭捏捏。
　　这不，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她就调节回往常的状态。
　　倒是林案珩，秦思悦总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开始有些奇怪，每次瞟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好像也在望着自己，而当她正视他时，又发现他是在看向别处，但耳朵动不动就红了起来。
　　总感觉和以往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秦思悦不由腹诽：这家伙！不会憋着什么坏吧！难道我昨晚醉酒后还干了什么得罪他的事？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呀。
　　早膳过后，几人拜别了莫京元与莫简。
　　临走前，莫简深深看了秦思悦一眼，指尖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只化作一句 “万事小心”。秦思悦攥了攥腕间红绳，那丝温热的灵力还在，像是有人默默护着她。
　　接近一个月过去了，孟老爷已痊愈，他们回孟府时，孟老爷正一身劲装在院中练剑，招式凌厉，全然不复往日病弱。
　　孟老爷也才四五十岁的样子，脸上虽然有了胡子和皱纹，却依旧不妨碍他的英朗帅气，见到他们回来便交谈了几句。
　　一番接触下来，秦思悦算是明白孟远的性格怎么来的了，简直和孟老爷如出一辙啊，反倒是孟老夫人的性格一点也没遗传到。
　　也是，毕竟孟老夫人就喜欢这样的性格嘛，嫁了一个憨厚人，生了一个憨厚娃，除了有时聊天不在一个层次，会有点费劲儿外，其他的全是自己想要的，这何尝不是一种美满呢。
　　次日一早，秦思悦带着湛星曦回了贺家。
　　贺文卿自从在画中幻境里见识到秦思悦的真本事之后，这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了秦思悦为什么一直只把他当哥哥看，所以他很释然的接受这份得不到的爱情转为亲情，眸中只剩兄长般的温润与关心，拍着她的肩叮嘱道：“累了就回来，贺家永远有你的热饭。”
　　秦思悦欣然答应。
　　贺母经过画中事情后脾气收敛大半，再加上贺文卿回来后答应去和隔壁村牛婶家的姑娘相看，而且相看后还很满意，再过不久便要成亲了，所以她心情格外的好，连带着看秦思悦和湛星曦也顺眼了很多。
　　与贺文卿长谈至午后，秦思悦才牵着恋恋不舍的湛星曦回府。
　　刚踏过孟府朱门，迎面就撞上了林案珩，林案珩说正巧要上街给孟府女眷买些东西，但他毕竟是男子不知道买什么好，所以央求着秦思悦一同前往。
　　秦思悦正要带着湛星曦一起，林案珩又说东西太多了，到时候两个人拿会照顾不到小曦，让小曦在家里等他们，回来给她带好吃的就行。
　　秦思悦很是不理解：“你都知道东西多，那你多带两个随从呀。”
　　林案珩：“哎呀，这事儿我不想让表哥他们知道嘛，我带人出去舅母肯定要问的。”
　　秦思悦：“……”
　　秦思悦拗不过，只好让湛星曦先回房，她陪林案珩去街上逛逛。
　　他俩一路走一路逛，中途林案珩还带着她去吃了一个晚饭。
　　眼见夜幕降临，两人几乎逛完了月江城里的店面，满载而归。
　　秦思悦看着两人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不禁好奇：“林公子，你怎么突然想起要买这些东西了？”
　　林案珩提着东西的手攥了攥，喉间微涩，终是开口：“我打算明日，回随州了。”
　　“这么急？” 秦思悦心口猛地一沉，脱口而出的急切，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嗯！今天收到母亲来信，说家中有急事要我回去处理。而且舅舅已经好了，我也算是完成了救人的任务，离家数年，也是时候回去了。”
　　秦思悦也听东方其里提起过，林案珩的父亲去世后母亲身体不大好，当时正好遇到路过的匀生医师，母亲医治好后他就决定跟着匀生医师学医，而匀生医师又是云游派的，走哪儿医哪儿，所以林案珩说他多年未归家也没什么奇怪的：“哦！所以你这些东西是要带回家的，怪不得好多月江城的特产。”
　　“也不全是，有的是要送给你们的。”
　　“我们？还有我的一份呀？”秦思悦提了提手中的东西，同时回忆着今天选的里面挑哪一件好，“那真是多谢林公子了。”
　　“思悦，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林公子了，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还叫林公子，太生疏了。”林案珩抬眼望她，眉眼间全是宠溺的笑意。
　　许是察觉到目光，秦思悦猛地抬头，四目相撞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以秦思悦这么敏锐的人自然是从这个笑中察觉到了林案珩的不对劲，因为他看她的眼神总有种说不出怪。
　　他的眼睛好像一汪春水一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哦！柔情似水!
　　天了!
　　秦思悦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
　　秦思悦心中连连否定。他俩凑到一起恨不得互撕了对方，而且秦思悦对自己的外貌能不能吸引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怎么也不会对她有那种想法。
　　肯定是她看错了。
　　这样一想，秦思悦立刻恢复正常：“可是不叫你林公子，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叫我林哥哥。”
　　路边烛光落在林案珩睫羽上，投下浅淡阴影，连认真的模样都透着清俊。
　　秦思悦这个大直女，对男女感情之事一窍不通，哪里能看懂林案珩的心思，只会在心中暗自揣度这个林案珩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尤其是听到林案珩说“林哥哥”的最后一个“哥”字时，嘴里发出一丝发嗲的尾音，这简直让她身体一激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有病啊！让我这么叫你。”
　　林案珩连忙解释道：“毕竟我比你大几岁嘛。”
　　秦思悦眉毛一挑：“你比我大？你确定！”
　　林案珩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秦思悦可是活了六百多年的溪华，小脸刷的红了，结巴道：“那……那你叫我阿珩吧，我身边的亲人都是这样唤我的。”
　　阿珩？
　　虽然比林哥哥要稍微好一点，但她们关系还没有那么熟吧，这么亲昵的称呼怎么好叫出口。
　　静默漫过长街，风卷着桂花香绕在两人之间。
　　秦思悦思考了一下，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用着大人的口吻调侃道：“那…… 阿珩小朋友。”
　　“小朋友？！”林案珩只觉得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男人的胜负欲让他心中对这个“小”字顿感不爽，“我都二十二了，已经不小了。要真按身体年龄来论，我就是比你大呢！没让你喊哥哥已经很不错了，不准说我小。”
　　“好好好。”秦思悦才不和他争这些，“那就不说小字好吧，阿珩朋友，阿珩，行吧。”
　　“嗯，这还差不多。” 林案珩满意的点头。
　　“……总之，你就路上保重吧。”秦思悦说完就先一步往前走去。
　　林案珩目光灼灼望着她的背影，道：“思悦，你…… 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秦思悦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的回答：“没有了呀。”
　　林案珩眸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似期待又似落寞：“.…..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随州，说不定那里有你要找的残魂碎片呢。”
　　秦思悦闻言脚下一顿，正思考着要不要答应呢，一阵刺耳的敲锣声突然在不远处炸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有刺客！抓刺客！”
　　伴随着敲锣声响起的还有凄厉的呼喊，秦思悦和林案珩抬眼望去，正是前面孟府传出来的。
　　随后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骤然席卷而来，刺破孟府的安宁。
　　秦思悦脸色骤白，猛地向孟府跑去，边跑边喊：“小曦！小曦还在我房里！”
　　“别慌！” 林案珩将东西一扔，攥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我先去看看情况，保证把小曦安全带到你面前！”
　　“一定要找到她！” 秦思悦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放心。” 林案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林案珩有法力加持，自然比秦思悦跑得快，只见他快速掠过屋顶，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孟府平日行侠义之事，要说得罪的人，那肯定是有的，但是这么明目张胆跑到孟府寻仇的，这还是第一次。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疯狂!
　　秦思悦跑得离孟府越近，厮杀声也越近，兵器入肉的闷响、奴仆的惨叫、刺客的嘶吼混在一起，血味顺着门缝钻出来，刺鼻又恐怖。
　　等秦思悦气踹嘘嘘的赶到孟府，喊杀声已经停止，周遭恢复死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声紧张的呼唤响起：“秦姑娘~，秦姑娘~”
　　这是孟府管家孟瑞的声音。
　　秦思悦连忙大喊：“瑞叔，我在这儿。”
　　“秦姑娘，你在这儿啊！”
　　“这是怎么回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几个不知道哪里混进来的杂碎，不自量力的找孟府打斗。现在已经处理完了，不过少夫人让我赶紧找到你，说怕你出事。”
　　混乱中东方其里还如此顾念着她，这倒让她挺感激的。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瑞叔，你有看到湛星曦吗？”
　　林案珩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这倒是没有，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我有点事，就叫她自己先回房了。”
　　“秦姑娘放心，这帮山匪没有摸到客房那边就已经被全部杀光了”
　　“山匪？”
　　“是呀！少爷留了一个活口，听他交代的意思，好像就是你们前不久在九华山遇到的那一帮。”
　　没道理啊！如果真的是那一帮，而且这么有胆气，那么怎么会在孟远协助官府围剿的时候逃跑呢？
　　难道养精蓄锐好了？
　　这也不可能啊！
　　当初在大雁岭扎寨的时候，那么多手下也不敢拿孟府怎么样，没道理如今人少反而胆子大了。
　　“可有听说，他们今夜究竟为何闯入行刺？”
　　“额……，听说好像是你们那天杀死了他们寨主唯一的儿子，所以才来报仇的。”
　　“报仇？”
　　秦思悦心头一沉，正欲细问，一阵更凄厉的呼喊突然炸响：“走水了！走水了！”
　　什么？走水了？
　　瑞叔大惊：“不好了，秦姑娘，我先过去看看了。”
　　冲天火光猛地映红天际，滚滚黑烟裹挟着烈焰，正是她住的厢房方向！
　　“小曦！” 秦思悦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疯了般朝着火光奔去。
　　烈焰狂舞，火舌舔舐着木梁，噼啪的燃烧声震耳欲聋，赤红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得发亮。
　　等秦思悦到的时候，厢房已被火海吞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烧得皮肤生疼，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小曦，小曦，妹妹，你在哪儿啊？小曦，小曦……”秦思悦嘶声呼喊着。
　　所有的奴仆一个接一个的往着火的地方泼水，但是奇怪的是火越泼越大，那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那赤红的火焰也仿佛一个狂妄的漆工，用手中的刷子，将所到之处都漆成了黑色。
　　“少爷，临思阁着火了！”
　　“少爷，万宝阁也着火了！”
　　……
　　接连的禀报让所有人脸色惨白。
　　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奴仆禀告：“少爷，闻蔺阁也着火了，老爷和夫人都被困在里面了！”当时所有人都在外面救火，闻蔺阁着火突然，且火势凶猛，孟老爷和孟夫人来不及逃脱，就被困在了大火之中。
　　孟远和东方其里闻言，赶紧带人跑去救他们。
　　“小曦，小曦……” 秦思悦的目光在火海中疯狂扫动，终于在墙角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湛星曦披散着头发，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木簪，小脸满是泪痕，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直到看见秦思悦，才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哭腔破碎：“姐姐…… 我怕……”“姐姐在，姐姐在的。” 秦思悦一把将她抱起，紧紧搂在怀里，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会一直保护我们小曦的，我们小曦不怕了，不怕了。”
　　“嗯！姐姐保护我，我不要离开姐姐。”
　　“小曦放心，小曦不会离开姐姐的，姐姐也不会离开我们小曦的。”
　　秦思悦见火势太大了，马上就要蔓延到这里了，于是赶紧抱起小曦，朝孟府外面跑去，直到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停下来。
　　孟府的火焰早已引起了整个月江城的注意，左邻右舍纷纷从家里拿起木桶前来救火，甚至连官府都惊动了，派遣火云队前来救灾。
　　湛星曦紧紧搂着秦思悦的脖子，埋在她颈间瑟瑟发抖。秦思悦刚把她藏在街边摊位后，温声安抚：“小曦，这里很安全的，你答应姐姐，在这里等姐姐，姐姐去救了人就立刻回来找我们小曦，好吗？”
　　湛星曦听到秦思悦说要走，刚平定下的情绪又拨动了，死死拽着她的衣袖，眼泪汹涌：“不要，我不要姐姐离开，我怕！”
　　“小曦乖，姐姐是去救人，不会不要小曦。”
　　“我不要~”
　　“小曦！你要听话！” 秦思悦心一狠，沉下脸温怒开口，“现在人命关天，你不能胡闹！在这里站好等着姐姐。”
　　湛星曦被她吼得一怔，眼泪含在眼眶里，瘪着嘴不敢出声，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果然有时候还是生气管用！
　　可是看她委屈的样子秦思悦心疼得揪紧，却不敢耽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便朝着火海狂奔。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大火烧木的噼啪声、人的惨叫声、梁柱坍塌的巨响混在一起，声声摧心。
　　“啊！……”
　　“好烫，好烫啊……救命啊……”
　　“救救我，救救我……”
　　……
　　大火烧身，钻心之痛，凌迟处死之刑。
　　左邻右舍提着水桶水盆狂奔而来，官府的火云队也已赶到，泼水、砸门、拆墙，可那火像是被邪祟操控，越泼越旺，烈焰狂舞，吞噬着一切生机。
　　“快来人了……救火……救火……孟老爷和孟夫人还在里面……”
　　“快! 这边的水不够了，快拿水来……”
　　……
　　秦思悦将路面摊位上的布扯下，然后一把抢过路人手中的一盆水将它打湿，盖在自己的头上，准备进去救人。
　　“思悦！别去！”
　　手臂突然被死死攥住，秦思悦回头，撞进林案珩通红的眸中。他身上沾灰，还破了好几道口子，显然刚经历厮杀，此刻脸色惨白，满眼焦灼。
　　“林公子，你抓我干什么？快救人啊！” 秦思悦嘶吼道。
　　“思悦，火太大了，你去是送死！” 林案珩死死攥着她，指节泛白。
　　“你不去就算了我去，我就算是被烧死了也是死得其所，我心甘情愿！” 秦思悦用力挣扎，眼泪汹涌而出，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怒，“滚开！你这个没用的懦夫！”
　　她疯了般挣脱，猛地推开林案珩，朝着火海扑去。
　　林案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眸中痛色翻涌。就在她要踏入火海的刹那，他快步上前，手刀重重劈在她的后颈。
　　秦思悦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与嘶吼戛然而止，软软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