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华》凉糕来了

30、静世谷1 两个莫简

　　秦思悦灵魂归位的同时只觉魂体一沉，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对后续的变故一无所知。等她再睁眼时，鼻尖先萦绕起一缕清润的草木香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
　　这是一间雅致的卧房，月白色纱幔垂落如流水，风过处轻轻晃荡，筛下细碎的光影。窗前的梨木书桌上，一盆金丝皇菊开得正好，明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掬了捧暖阳。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牡丹图，花瓣晕染得娇嫩欲滴，似要从绢布上绽出来，整个房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软。
　　秦思悦心头一震，翻身下床趿着软鞋走到门外，刚跨出门槛，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竟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别无二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画中世界……竟美成了这样？”东方其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掩的惊叹。
　　秦思悦回头，见她扶着门框，荆钗布裙难掩国色天姿，此刻眼中满是怔然，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东方其里对自己身中魔气之事毫无记忆，只当是睡了一觉，仍以为身处画中幻境。
　　待看清是东方其里后，秦思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东方姐姐，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东方其里一脸茫然，蹙着眉问：“我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秦思悦便将她发烧、身中魔气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末了又皱起眉：“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只一睁眼就到了这儿，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就见孟远和林案珩并肩走来。孟远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东方其里，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像被按了加速键般飞奔过来，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拥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哽咽：“阿里，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攥在手里，眼底的狂喜与后怕，几乎要溢出来。
　　林案珩的目光则越过东方其里，直直落在秦思悦身上。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看到她时，原本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起初对她满是猜忌与敌意，拆穿她的小把戏后，也只当她是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可自从在画中她不顾一切显出灵魂与云术一战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
　　他会忍不住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会在她皱眉时莫名心乱，这种陌生的情愫像春日里破土的新芽，悄悄在心底蔓延，他只当是敬佩，是感激，却从未往“喜欢”那处想，只觉得眼前的姑娘，怎么看都比从前顺眼了太多。
　　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林案珩走上前，先给东方其里号了脉，又拉过秦思悦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温热皮肤的瞬间，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确认两人脉象平稳后，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东方其里靠在孟远怀里，抬眼看向四周，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孟远松开怀抱，却仍紧紧牵着她的手，转头看向屋舍时，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崇拜：“这里是静世谷，是莫简莫兄的地界！是他救了我们，还把我们带到这里悉心医治，不然……”说到这儿，他又后怕地收紧了手指，看向东方其里的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多亏了秦姑娘和莫兄，我才能继续和你说话。”
　　提起莫简，孟远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那是对救命之恩的感念，更是对强者的由衷折服。
　　秦思悦问道：“那贺哥哥和贺母他们那些人呢？王抚、王静和他外甥三个人呢？他们去哪儿了？”
　　孟远还没开口回答呢，就被林案珩抢先一步：“贺文卿把他们挨个送回去了，我还让他帮我们去给舅母报个平安。至于王抚他们……因为王抚在画中就已经被你们给杀了，残魂碎片也被收了，所以他回到现实中还没支撑半柱香就魂飞魄散了，不过他临走前将妹妹和外甥都托付给了我们，我也让贺文卿给舅母带话了，舅母后面会给她们安排好的，这个你无需担心。”
　　秦思悦：“那云术身上的残魂碎片呢？我刚刚探查了我的心脏，里面没有。”
　　林案珩：“云术最后是被莫兄解决的，残魂碎片估计在他手上，等会儿我们去找他拿回来就是，他会给的。”
　　一听残魂碎片在莫简手上，秦思悦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他给不给了，即使莫简不给，秦思悦集齐残魂碎片后也会全部拿给他的，毕竟莫简是简书涵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小主人。
　　正说着，一只黄毛百灵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快要落到众人面前时，它身形骤然变幻，化作一个二十出头的明朗少年。
　　秦思悦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去摸怀中符纸，东方其里却已抢先一步召唤出圣晏剑，直刺少年面门。
　　那少年原本满脸笑意，见状瞬间变了脸色，狼狈地侧身躲开，在东方其里的第二剑即将递出时，急得大喊：“等一下！”
　　“阿里等一下！”
　　“表嫂等一下！”
　　孟远和林案珩也异口同声地喝止。
　　圣晏剑堪堪停在少年心口两寸处，东方其里收势而立，疑惑地看向孟远二人，眼神里满是询问。
　　孟远连忙上前解释：“他是莫兄座下的传信百灵鸟魏清，不是坏人。”
　　少年魏清忙不迭点头，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生怕慢一秒就被剑锋刺穿心脏。
　　东方其里这才收剑入鞘，对着魏清颔首致歉。
　　魏清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是我来得唐突了。”
　　林案珩开口问道：“魏清，你来此何事？是莫兄找我们吗？”
　　魏清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一拍脑门道：“对！谷主让我来瞧瞧情况，说诸位醒了就带你们去青云殿见他，既然都在这儿，那就随我走吧。”
　　说罢，他便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若说众人初醒时所见是如《桃花源记》般的质朴村落，那通往青云殿的路上所见，便是真正的人间仙境、洞天福地。
　　谷中没有森严的种族壁垒，人类与妖灵鬼怪比邻而居，相处得自然又融洽。
　　沿途可见白发老翁倚着千年古柏唠家常，几个小女子围在湖边与红鲤对弈，斑斓猛虎叼着刚猎到的山鸡，熟稔地敲开农户家门换米粮……
　　家家户户柴扉敞开，不见半分防备，孩童们光着脚丫在石板路上追逐嬉戏，手里攥着刚从树上摘的野果，路过的行人无论相识与否，都会笑着塞给他们一块饴糖。
　　街边的杂货铺无人看管，木牌上写着“取物留银，也可用物置换”，货架上的粗布、草药、点心始终摆放得整整齐齐。
　　秦思悦一行人的到来，反倒成了谷中新鲜事。
　　有几个人指着他们的衣服相互嘀咕道：“他们的料子好特别，和我们的不一样呢。”
　　“他们几个长得倒是挺乖的，改天邀请来我家吃个饭聊聊天。”
　　“怕是不好约呢，他们是谷主带进来的人，谷主说过要好好招待客人，等谷主待完客怕是你我都老了，哪儿还有精力招待他们呀。”
　　“那怕啥，让我们孩子继续招待呀。”
　　“有道理诶，这个办法不错，哪天有空去和谷主先打个招呼，先把队给排上。”
　　“哎呀！你们糊涂呀！我们都老了，那客人不也一样老了嘛，还经得起我们的孩子们折腾吗？”
　　“是呀！是呀！他们也会老呀。”
　　“那看来得早点去谷主那里抢人，嘿嘿…”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末了还不忘对着秦思悦他们眨眨眼，十分亲热的喊道：“等我们哦！”
　　静世谷坐落在两山坳之间，算上各类生灵的居所，如今已有近五百户人家。
　　谷主莫简从不在人前摆架子，青云殿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仙宫，只是路边一座青砖绿瓦的寻常院落，和周围的农舍民居浑然一体。
　　众人刚到门口，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迎了出来，笑着说：“诸位贵客稍等，谷主去后山五婶家采茶了，我这就去喊他回来。”
　　谷中从无奴隶仆役之说，莫简的院子里只雇了两个人，一个负责做饭，一个打理杂务，都是到点来、到点走，有事便能请假，工钱也给得格外丰厚。
　　平日里传信有魏清，出行有灵禽羽衣，闲了就去田间地头帮着插秧、采茶，或是蹲在村口和他们聊天，日子过得简单又快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莫简便提着竹篮回来了，刚踏进门，身上的粗布麻衣瞬间化作墨绿锦绣长袍，银鎏金珐琅项圈衬得他面如冠玉，腰佩的祖母绿盘龙玉佩随着脚步轻晃，立体的五官似被精雕细琢，整个人既带着王者的威仪，又不失几分放荡不羁的洒脱。他笑着拱手：“让诸位久等了。”
　　秦思悦看着他，心头却莫名一沉——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总觉得和第一次见到的莫简判若两人。
　　恰好瞥见桌上摆着一把短刀，在众人上前见礼的瞬间，秦思悦猛地抽刀刺向莫简。
　　电光火石间，刚进门的羽衣眼疾手快，一脚将秦思悦踹开，怒吼道：“你有病呀！竟敢对谷主动手！”
　　此刻的羽衣不是巨兽模样，而是已经幻化成一个和莫简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本就力气极大，这一脚下去直接将秦思悦踢飞到几米开外，要不是撞到墙上，估计还能飞几米。
　　秦思悦只感觉五脏六腑被击得粉碎，一阵血腥在胃里翻涌，随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东方其里他们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的跑过去将秦思悦搀扶起来，林案珩更是转身对着羽衣圆目怒瞪：“你疯了！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羽衣：“是她先发疯的！一把不认主的疯剑，当年怎么没死呀！”
　　“阿羽！”羽衣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不要说东方其里他们听了想打人，就连莫简听了也有点生气。
　　林案珩更是想冲上去暴打回来，但是被秦思悦给拦住了，她忍着疼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不怪他，是我冲动了，竟敢以下犯上，他打我是应该的。”
　　其实这是羽衣第二次对她说“死”这个字了，第一次是他去孟府给她红绳的时候说“一个小小的凡人躯壳就把你搞成这样，你还不如去死。”
　　当年简书涵之死就像是一根刺悬挂在他们这些亲历者的头上，无论被谁提起，这根刺都会刺向他们的心脏，威力甚至比被踢上一脚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秦思悦会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等到主人神魂俱灭的那一刻才幻化出人形。羽衣也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主人死的时候自己偏偏不在。
　　他们都巴不得陪着主人一起死去，因为那样才是光荣而伟大的。
　　可是羽衣不能，因为他要肩负起照顾小主人的责任。
　　那么秦思悦呢！
　　她没有责任需要肩负，她为什么还没去死。
　　羽衣心中会带着这样的怨气去看待秦思悦，连带着对她说话也比以前还要不客气。以前最多你一句我一句的拌拌嘴，现在直接说的是“你怎么还没死。”
　　是呀！
　　她怎么还没死！
　　十七年里，无数个瞬间她都这样问过自己，到底还在坚持什么？是不是贪生怕死？
　　但当她摸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时，她又会告诉自己，再坚持吧，再坚持一下就能找到了。
　　十七年了，也多亏了她这个渺茫的坚持才让她在苒川等到了主人残魂碎片的出现，所以她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尤其是当红绳被张大海给抢走，她简直像疯子一样趴着他身上不停地翻找，生怕迟一秒她的梦就破碎了。
　　羽衣没有经历过这种煎熬，所以他说这种话做这种行为秦思悦都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