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华》凉糕来了

27、长舌妇6-祭神坛上莫晓生 初心不改

　　云术自那晚杀了人之后又逃了，只不过这次没有逃回莫府而是四处流浪，斩妖怪杀邪祟，秦思悦无奈也跟着他一起流浪。
　　几天后，正值国丧期间，京都里也开始了妖兽横行，并且还突然爆发了一场不小的瘟疫，一下子人心惶惶。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流言说莫晓生其实是瘟神降世，他会妖术，肯定是与天璇国的妖女商量好了的，先让那妖女假装攻打晋国使得百姓水深火热，然后他再用抵御外敌为幌子蛊惑大众，以使自己倍受恩宠，进而达到自己地位的提高。
　　如今入了牢狱，生了气，这些妖兽和这场瘟疫就是莫晓生招来报复他们的。
　　还说他自小便出言诋毁孔孟之道，如今更是拉帮结派组成了一个邪教，妖言惑众，搞得晋国女子做出伤风败俗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面于这些说法，太子又把浑身是血的莫晓生押出来带到祭神坛上让大祭司对他施法，让百姓对他打骂，说是这样对抑制妖兽和治疗瘟疫很有奇效。
　　那天，莫晓生跪在祭神坛上，台坛几乎站了满城的百姓。
　　秦思悦隐匿其中，发现这些百姓里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不一样，凭借着她明锐的直觉，她大致把在场的百姓分为了几个大类：
　　第一类，是觉得好奇路过看热闹的，看他们满脸高兴且津津有味的和旁边的人交谈中就可以看出。
　　第二类，是等着辱骂他的，看他们手里提着的装满鸡蛋和烂菜叶的菜篮子，以及他们脸上凶神恶煞，一副恨不得马上吃了莫晓生的表情就可以判断出。
　　第三类，是想要杀死他的，看坐在莫晓生身后的那些官员，个个都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就可以看出。
　　还有第四类，是想要救莫晓生的，他们看似极为低调却暗中握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冲动，苏良静和云术就是其中之一。
　　秦思悦也很好奇这个让林案珩、孟远还有东方其里只要提起都唏嘘不已的人，这个让云术张口闭口都十分敬佩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莫晓生身上，只见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胸前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旧的伤口还未结痂，新的伤口又叠加其上，他的皮肤变得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遮住了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秦思悦透过掩面的发丝再仔细观察了一下，那莫晓生五官轮廓分明，颧骨饱满，下颌角分明，整体的轮廓光很强，搭配上高挺的眉骨和鼻子又有了一丝硬朗感。身子瘦而不枯，端而不板，哀而不颓，笑而不佻，静如皑皑松上雪，动如飒飒林间风。
　　潇潇君子骨，孤影意苍凉。
　　即便如今已是阶下囚，依然有着帝君世子才有的尊贵气度，还有那清修之人的淡泊气质。
　　看着看着，秦思悦发现他的眉眼间十分熟悉，很像她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像谁呢？
　　像……
　　秦思悦突然眼前一亮，有些难以置信的再次看向莫晓生，记忆有些飘忽不定的回到以前，回到她的主人简书涵还在天界的时候。
　　简书涵在天界除了七星殿的人外，还结交了一个朋友——掌管太阳的太阳神君羲曜。
　　想当初简书涵的容貌在人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但当她去了天界才发现自己只能算相貌平平，天界美人如云，尤其是七星殿的天璇星君扶兮和太阳殿的太阳神君羲曜，两人可谓是眉间似有山川，眼中如有星河，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神灵泽世，如日月之盛，春华之茂，神仙之姿，亦不能形容其万一。
　　太阳神君和那位高冷孤傲的天璇星君不一样，他说话总是温和淡雅，平易近人。只是作为天界之人，他又有着和其他仙人一样的清冷疏离感。
　　所以在简书涵下凡之后，便和他们没有了联系。
　　而这个莫晓生竟与太阳神君羲曜长得一模一样，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说他就是……
　　一想到这里，秦思悦赶紧甩了甩头，阻止自己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世人千千万，容貌相似只是巧合而已，巧合。
　　祭神坛上的莫晓生并不知道坛下有个人在打量着他，他神色淡淡的看向下面，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百姓里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妻子许幼节。
　　他冲妻子扬起了一个笑脸，一如当初他大胜归来，骑在高马上望向角落里的她一样，然后他的妻子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只是这次，他的妻子没有躲在角落里，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出人群，走到他的跟前，然后同他一样，跪在地上。
　　莫晓生面向的是坛下满城百姓，而她面对的只有他一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注意力太集中了，秦思悦竟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还好吗？”莫晓生小心翼翼的询问着他的妻子。
　　许幼节似乎被这句话逗乐了，笑着道：“你看我这毫发无损气色圆润的样子，能差吗？”
　　说完，许幼节伸手想要去触摸已经苍白无力的脸庞，可是却被莫晓生下意识的躲开了，她的手一下子僵硬在了半空中，笑容也逐渐凝固。
　　“我……我身上太脏了。”莫晓生赶紧解释道。
　　许幼节仔细的打量着丈夫现在的模样，然后又笑了笑：“嗯……确实很脏。不过，你的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啊，这算什么。”说完继续将手伸过去，只是这次将触摸改成了擦拭。
　　莫晓生也不再躲避，任由妻子擦拭他脸上的血渍。
　　许幼节边擦边数落道：“你这是又晚上偷溜出去跟那些邪祟打斗去了吧！”
　　闻言，莫晓生不好意思的笑了。
　　想起以往他和云术每次除妖都会把自己弄得浑身脏兮兮，所以他们回来的时候都得悄咪咪的躲着走，然而自己那刚好有着重度洁癖妻子就像是在他们俩身上下了追踪术一样，每次都能被她看到。
　　然后就是让他们汇报情况，再板着脸数落他几句，说他没有照顾好自己，让衣服又破了，又说云术那么小就跟着出去历练，居然也没有好好保护之类的话。
　　可怜的两个大老爷们儿，竟让她数落得一无是处无法抬头，还得恭恭敬敬的站着不能反驳。
　　等她说完了，再一脸嫌弃的赶他们去梳洗干净。俩爷们儿如临大赦，哪儿还敢多留啊！一溜烟儿就跑到没影了……
　　……咳咳！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想到这里，莫晓生赶紧解释道：“最近不知怎么的，妖魔邪祟好像越来越多了，以前还只是一个月出现一次，前段时间五日出现一次，这几日却频繁到每一两日就有一个，还一次比一次厉害，……云术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也不来帮帮我，害我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许幼节也叹了一口气，道：“唉！自从一个月前他不小心打死了刘尚书之子，就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更不敢见你，我也是劝着哄着才让他打消了一命抵一命的念头，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好了，结果五天前他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你不必道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云术这孩子自小执拗一根筋，而且性格冲动总是做些傻事，也总容易上了别人的当，他一直觉得人是他打死的被怪罪的却是我，所以觉得对不起我，却从未仔细反思过为什么死的偏偏是刘尚书之子，为什么人是他打死的被怪罪的却是我，这些不过都是那些人做的一个局而已，既然是做局，那堂堂刘尚书之子又岂会是他说打死就打死的！”
　　最后几句，莫晓生语气微微高扬，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感。
　　“他才二十岁，哪里就看得穿这些阴谋诡计了！再说了，你我都知其中缘由却都不告诉他，这一个月来，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真是心里不是滋味，他还只是个孩子，有必要这样严格吗？”
　　“没办法，不这样困不住他，那帮人正是看中他那不能消停的性格，一个刘尚书之子就能引他入局，以后还指不定有什么更大的乱子，我可不想每次都给他擦屁股。”
　　“我看，你是怕因为你再把他牵连进来吧！”许幼节一句话就拆穿了莫晓生的心思。
　　莫晓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孩子们呢？还好吗？离儿的身体怎么样了？烧可退了？”
　　“嗯，离儿吃了妹妹开的药已经好转了，你放心，家中一切安好！有许时轩在，他们不敢拿我和莫府怎样的。”
　　“他好歹是你的父亲，你直接明目张胆的叫他的大名，是想气他吗？”
　　“没错，我就是要气气他。” 许幼节理直气壮的回道。
　　“你呀！”莫晓生无奈又宠溺的凝视着这个陪他走过十二年的妻子，忽然之间才发现，她已经从一个懵懂可爱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温柔贤惠的少妇模样，眼神里少了青涩稚气，多了稳重成熟，
　　这十二年里，他做的任何决定，她都支持，她于他，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他于她呢？他亏欠的始终太多太多了。
　　他的眼里有苍生，她的眼里也有苍生，只是她把家人永远排在了苍生的前面。
　　许幼节在莫晓生失神的时候，也乘机打量了一下宠溺了她十二年的丈夫，曾经的稚嫩单纯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沉稳持重的男人，他的眼神依旧纯净如初，那份守护天下的坚定也更胜以往。
　　他每时每刻都在温柔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宠溺着她的每一个缺点，府内外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她每天乐得清闲自在，他于她，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她呢？她亲生父亲对他的所做所为，她知道却没有任何行动。
　　若不是因为怕她为难，他何至于此！她亏欠他太多太多了。
　　她知道，他的眼里是苍生，她曾经也有，可是现在她的眼里只装得下亲情。
　　许幼节想了想，双手从莫晓生的腰间环绕，身体缓缓地依偎在莫晓生的怀里，而莫晓生也下意识的搂住她的背。
　　在旁人看来，他俩是在做极为隐私羞耻的拥抱行为，但是只有他俩才知道，许幼节是借着拥抱的假象靠近莫晓生的耳边，好说着悄悄话：“你逃走吧，剩下的随他们去争强，天生万物，生生不息，你何苦执着于这一世的困顿呢！”
　　莫晓生叹息道：“幼节，非也！天生万物，虽生生不息，但延绵不绝的却不一定还会有我们，我、你、孩子们、还有这台下百姓，乃至晋、天璇、嘉庆三国的所有人都将消失，你知道消失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是不复存在，就像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周而复始的只会是另外的一个人间，扶兮答应过我，只要我活一日，她便消停一日，所以我不能死，更不能走。”
　　“那扶兮……真有那毁天灭地的本事吗？她不过也才二十几岁，怎么可能就达到了如此境地？而且，如果她真有这样的能力，当初又为什么会轻易的就和你达成协议？”
　　莫晓生冷冷的自嘲了一声，道：“不要说你不解，皇上不解，满朝文武百官不解，百姓们不解，就是我到现在也都没有弄明白。”
　　“那你说，她是不是还有着更大的阴谋？或许……或许现在晋国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策划的。”
　　莫晓生闻言没有回答，而是让妻子将他扶起来，他现在身体没有什么力气，只能靠人扶着才能站起来。
　　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熟悉了，莫晓生随意的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许幼节就知道他的丈夫要干什么。
　　这帮群众里不仅有来打骂他的人，也有他的信徒，他的手下和他的朋友。他们集结于此，目的只有一个，闹事然后救莫晓生。
　　莫晓生是要救，但不是现在。
　　所以她什么话也没说，站到他的身侧挽着他的手臂，用力将莫晓生从地上拉了起来。
　　因着许丞相的关系，在座的官员都不敢说什么，只能将眼睛瞟向别处，装作没有看见。
　　被拉起来站稳了之后的莫晓生，明显的大松了一口气，在外人看来，他除了脸色苍白，身上有血，其余神态与平时并无二意。只有挽着他的许幼节明白，此时的他，已经将整个身体都靠在她的身上，而他因为疼痛而牵扯出来的冷汗也铺满了额头。
　　“诸位”莫晓生用尽所有力气喊着。
　　这一声让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他先众人行了一个简单的礼仪，才道：“承蒙诸君厚爱，莫某自入世以来过得十分开心，大家不要看现在的我脚拷枷锁，身披鞭痕，人在牢狱，但我的心仍旧是自由的，我的血依旧是热的，还在坚守着我的初心，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的过好自己的生活，该种田的种田，该经商的经商，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一步一个脚印的去实现它。”
　　神坛下依旧寂默。
　　但他的这句话已经成功的止住了他们心中的怨气和想要救走他的想法，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莫晓生被扔很多生鸡蛋和烂菜叶，被骂很多难听的话。
　　有些话秦思悦听了都觉得格外刺耳，更别说云术了。
　　每一句恶毒的谩骂都像是一根尖锐的针般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屈辱如同火焰般在他体内开始燃烧，混着极力遏制的泪水从脸上滚落了下来。
　　他无法忍受他最敬爱的师父遭受这样的屈辱，也无法不听从师父的指示，两股力量如同正邪两道在他脑海里争斗，吵得他头痛欲裂，最后他再也忍受不了，像疯了般跑掉。
　　漫无目的的跑。
　　疯狂的跑。
　　似乎这样就能远离喧嚣。
　　似乎这样就能让他的师父少受折磨。
　　直到他跑累了，跑不动了，跑到昏死了过去，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