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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Chapter85 “只做你爱 ...

  •   人生有很多个值得尝试的事的,有些早就写在计划里,有些是意外。
      比如在今天之前,梁以酲就从没想过自己能开飞机,但今天之后,这趟体验就很值得他研究个飞行主题的鸡尾酒新品出来。

      落地后二十分钟,梁以酲感觉良好,头不晕耳不闷,甚至有点意犹未尽,在脑子里就琢磨起配方来。

      回到车上,陈酌打开导航输入目的地,“饿了吗,车上放了零食,要不要垫点。”

      他俩早上吃的少,中午一顿茶点撑到现在,差不多也消耗光了。
      不过可能因为刚才太兴奋了吧,梁以酲没觉得饿,当然,如果陈酌另有安排,那就另说。

      “吃什么?”他问。

      “前两天不是说想吃海鲜么,订了家烤龙虾和奶油焗生蚝,回去应该正好能吃上,再做个什锦炒乌冬......”陈酌启动车辆,缓缓开出停车场,“还有蛋糕,我买了材料。”

      “材料?”梁以酲问,“现做啊?”

      “嗯。”陈酌也不是心血来潮,只是这蛋糕年年买,年年新,虽然每次款式味道都不一样吧,但还真没试过自己做,“要是不好吃,就当我没做。”

      梁以酲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怎么了。”陈酌回看一眼。

      梁以酲很轻摇下头,把脸又转回去。

      这小子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估计从进基地那会儿就开始谋划,尤其上班有收入之后,整个人跟打了场翻身仗似的,终于逮到机会跟他说你就等着享受吧。
      是挺享受的。
      除了SiLENCE的工作之外,梁以酲已经很久没忙过事儿了。

      闲人梁老板在回到民宿后先洗了个澡,陈酌备餐,也就半小时,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长桌已经摆上晚饭。
      梁以酲心头微动,真是挺浪漫的,不是那种精致奢华的浪漫,而是带着朴实温馨的浪漫。

      他闻见空气里很香的黄油味儿,看见陈酌摆放餐具的背影,听见傍晚的春风和细微虫鸣......餐桌一隅,被灯照亮的瓷盘和木纹发着淡淡的、柔软的光。
      而且这会儿夕阳还在,剩了道橘红色的平桥镶在天边边上,映着昏蓝的天,皎静的月,又给湖面镀上瑟瑟的影。

      真踏实啊。
      就算把这背景一换,变成在家,在租来的老破小,甚至在原来那个混着霉菌潮气的房子,也挺让人感动的。

      梁以酲捋了把还微湿的头发,缓踱过去。

      听见脚步,陈酌适时回头,给他拉开椅子,“吃饭吧,蛋糕在冰箱里冻着,一会儿就好了。”

      梁以酲坐下,看着这桌丰盛的菜,本来沉睡懵的胃突然就醒了。他执着叉子先对乌冬面下手,黑胡椒和XO酱的味道很浓,混着蔬菜和虾仁脆甜,味道好得他登时就挑了下眉毛。

      “还行......吗。”陈酌忐忑地问了句。

      梁以酲看他一眼,又盯他碗里的面条,“做了多少啊。”

      陈酌把自己的碗搁过去,“都你的。”
      他抿了抿唇,死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和那么一点点觉得自己牛逼哄哄的劲儿,“我一会儿不够再去盛,锅里还有。”

      梁以酲眨眼,噢了声,再低头的时候也没藏住笑。

      总的来说这顿饭还是很惊艳的,当地海鲜是不错,但最好吃的还是他弟做的面条。到六分饱,陈酌泡了点国内带的大麦茶配他亲手做的甜点。
      那蛋糕巴掌大一个,也不是什么很哇塞的造型,就家庭版酸奶慕斯,但抹得很平,很规整,里头藏了很多坚果碎和切片奶冻。

      他俩这会儿吃正好,不浪费还解腻。

      一餐饭的工夫,夕阳落了幕。

      蛋糕消灭完,梁以酲披着毯子窝在椅子里喝着香茶看星星,小凉风再一吹,整个人舒坦的都快睡过去。
      对面那个谁,饭后瘫了一会儿,然后去处理厨余垃圾了,等再坐回来的时候,梁以酲就一直看着他的手。

      “我礼物呢。”梁以酲问。

      “现在就要看么。”陈酌侧坐着,他哥问完那句之后他肩头微微有点儿发僵。

      “嗯,就现在。”梁以酲观察他的反应,“你不能是准备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吧?”

      “......没。”

      就是。
      紧张了。

      陈酌攥起手,“我去拿。”

      梁以酲看着他走进屋,又看着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个大纸袋。

      “这么多?”他惊讶道。

      “不多。”陈酌在他对面坐下,从袋里掏出两个盒子。

      俩盒子用哑光美纹纸包的有棱有角的,一红一黑,还扎了金色蝴蝶结,一看就非常正式,是两个漂漂亮亮又标志的礼物。

      “拆吧,先拆哪个都行。”陈酌说。

      梁以酲坐直身子,先选左边那个黑的,边拆边说:“费不少劲藏着吧?”他俩这同吃同睡的,这段时间他连这些东西的影子都没看见。

      陈酌没说话,只是笑。

      梁以酲很快把礼物拆出来,露出那东西的LOGO,他眼睛一下睁大,“助听器?”

      还是很贵很贵的助听器。
      这牌子针对中轻度听障的产品做的最好,价格也高,是梁以酲搁从前从来不会看的那种,毕竟他听力也没损到那种地步,功能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肯定是买实惠的。

      现在手上这个,至少耗掉陈酌三个月工资。
      不过陈酌上班才多久?
      拿从医院里剩下来的存余买的吧。

      “你......”梁以酲拿着那盒子,“真舍得啊。”

      “该省省该花花,给你用钱哪来的舍不得,少诋毁我形象,”陈酌说着,帮他把盒也拆了,“试试?不合适还能去店里调,但参数都按你最新验配指数弄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递过去助听器,又警告:“别跟我说什么要退啊。”

      “想真多,”梁以酲嗤笑一声,摘掉耳朵上这个旧的,“我就要贵的,送便宜了我就发张朋友圈到处喊,说你抠门儿。”

      “啧,”陈酌眉头轻皱,嘴角却扬着,“什么人啊。”

      漂亮人。
      梁以酲伸开五指梳了下左侧头发,露出耳朵和削锐的下颌,把新装备戴上。
      一般来讲,再好的助听器刚换上去,也得跟它磨合一段时间,但这牌子就是靠舒适度出名的吧,梁以酲没有任何不适,机身分量也比原来更轻。

      “还行吗?”陈酌小声问。

      梁以酲:“很好。”
      降噪能力比之前任何一款都好,陈酌那么小的声被收录进来之后听着也清楚,真的真的很好。
      “谢谢。”他说了声。

      “还有一个呢,”陈酌指了指红盒子,“看看这个喜欢么。”

      有工资了就是不一样,礼物都得送双份儿的,梁以酲笑他像个好不容易打到猎的小屁狼崽子,叼着战利品颠颠儿跑回窝炫耀。
      那红盒子里装的是一盏杯子,很精致的玻璃工艺,是陈酌上次飞威尼斯的时候趁休息买的。

      “又是早计划好的吧,”梁以酲对着灯欣赏那盏杯子透出的琉璃光,指尖在边缘轻敲了下,“之前打酒柜的那会儿,我说感觉下面那层空了点儿。”

      “啊,放这个不是正好,”陈酌说,“等我哪天找到好看的再给你带。”

      梁以酲笑了笑,已经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每年他过生日陈酌都很上心,从小到大,一定要好好准备礼物,除非被不可抗力给耽误。

      就比如梁以酲消失的那几年,陈酌桌角的日历永远缺了一块儿,被他涂了,挖了,想当作这人不存在,没在自己的世界出现过。
      不过这么做显然没什么用。
      陈酌依旧记得,依旧会在那天忍不住想梁以酲跟谁待在一起吃蛋糕,过得好不好,希望对方好,又害怕对方太好,好到忘记跟自己一起吃的蛋糕是什么味道。

      反正陈酌在那段时间是不过生日的。
      有时候学校填表还得反应一会儿自己今年到底几岁,与其慢慢往回捣腾,不如直接拿梁以酲的岁数减去四算得更快。

      放下杯子,梁以酲手肘支上台面,托着脸问:“还有什么?”那袋子倒在桌上,隐隐约约的,能瞧见里头还有东西。

      陈酌从袋里摸了个文件夹出来。

      梁以酲一愣:“这什么?”

      “不算礼物。”

      陈酌翻开文件夹,把东西放到梁以酲面前,手腕居然开始微微有些发抖。

      “算请求。”

      梁以酲垂眸,视线落在标题上——意定监护协议。
      他一顿,下意识跟陈酌对上视线。

      陈酌喉头轻咽了下,“哥,我想跟你签意定监护协议。”

      梁以酲看着他,没说话。

      意定监护人协议,粗暴概括,就是一份法律效力优先于血缘亲属的文书。
      代表其中一方如果哪天躺床上不能动了、老糊涂了,另一方在此刻能够以第一优先级的身份接管他的衣食住行、财产、医疗......甚至于是葬礼形式和遗体处理等等一系列的人生事务管理。

      再说简单些,陈酌想对梁以酲负责,不负责就得被相关部门啪啪啪制裁。

      当然,这玩意儿是双向的,且不包含财产所属权,只包含代理和管理。
      就类似于生病要不要开刀、做手术谁签同意书这种事,还得哪天真的嘎嘣儿一下倒了才会生效,在协议未生效期间,如果任何一方反悔,也可以随时撤销。

      说实话,陈酌在产生过跟梁以酲签这东西的想法后,自己一个人琢磨了挺多的。

      首先,钱好解决。
      他工资卡就挂在梁以酲那儿,家里就他俩,也没别人用钱。就算哪天老天不长眼叫他得了个什么绝症,踏了常莉的后尘,他也能立个遗嘱把钱都给他哥,然后自我了断。

      其次,他不觉得他这样的身体素质会出问题,也不觉得梁以酲身体有多差。
      即使从生物角度上说,大大宇宙里的小小人类抵抗不住光阴侵蚀,那至少也得等他俩先熬成白胡子老头儿啊。
      况且再怎么说,他生理上还是比梁以酲小四岁的吧?
      日后由他来照顾梁以酲的概率,肯定比他哥照顾他来的大。

      最后。

      陈酌喉结又滚了下,说:“我知道我有点太突然了,但我没办法不想这些,特别是在妈走了以后,我开始想能不能有一个更实质性的东西能够让我守着你。”

      “我......以前很冲动,很不听话,很天真的觉得只要你在,我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直到我发现我跟你之间不仅没有血缘,夹杂的还全都是麻烦,我才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所以我害怕了。”

      这种害怕,就像被吊在山崖间的绳索上一样,进退两难。说责任,他不够格。说弥补,他轻视了梁以酲受的委屈,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对于陈酌来说,在人生最艰难最无望的时候,梁以酲没有放弃他,是他的幸运,比天还大的幸运。
      而梁以酲没有因为他的胡言乱语放弃自己,没让他失去哥哥,是梁以酲足够强大,也是他这二十一年来最感恩的事儿。

      从占有到放手,这段路他俩走了十几年。
      从放手到学会独立,真正扛起对自己和对彼此都好的责任,他俩是各自扒了身上几层生疮的皮,又相互监督着缝缝补补跨过来的。

      不过,或许陈酌骨子里就是个既坚韧又脆弱的人,强势底下还藏着怯懦。

      “哥,我到现在还是会害怕。”

      低缓的声音传进耳朵,带着很细微的颤抖。

      梁以酲眉头轻蹙着,在他脸上摸了摸,“怕什么,都过去了。”

      “是,以前的都过去了,可是还有以后。”

      陈酌就当自己是过度敏感,宁愿多做打算也不容忍存在疏漏。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如果将来有天突然冒出来个你或我的三亲六眷,我还能堂堂正正的陪着你,叫他们都闭嘴。”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知道的,咱俩在法律上没法儿有牵扯,但我想跟你有牵扯。”

      梁以酲低下头,忽然也笑出来,笑着笑着呢,眼眶又热了,托着他弟弟的脸晃了晃。

      “噢,所以你想当我的监护人。”

      “想,”陈酌握住梁以酲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没发生那种事最好,万一发生了,我想做最有资格给你兜底的人。”

      他看着对方,目光真挚又小心翼翼,“你......想签吗?”

      “你愿意给我这个资格吗?”

      梁以酲定定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没开口,陈酌那颗心就堵在嗓子眼儿疯狂蹦迪,可他不催促也不着急,就纯紧张。
      紧张到胃里也开始抽抽抽......都快打嗝儿了,然后就真抽抽了一下。

      陈酌:“......”

      梁以酲回过神,接着就看见陈酌身体又抽了下,喉结狠狠往里缩动,还发出很响亮一声橡皮鸭被踩了似的短促音节。

      “操。”陈酌唰一下起身,整个人背过去,捂住嘴还在抽抽抽个不停。

      太特么傻逼了吧!
      这种时候你打嗝?
      多大出息啊!
      就这点儿事你紧张个屁,还打嗝!
      这么重要的事你打嗝!!!
      要打也打的成熟点儿呢??不能静音吗!!
      刚那叭叭唧唧的哨子音是什么狗屎东西啊!

      这呃逆呢,一般开始了就停不下来,陈酌没脸转回去,就靠在桌沿边独自和生理反应做着抵抗。

      “你......”梁以酲撑着桌子凑到陈酌边上,想笑又不敢笑的,“你深呼吸然后憋口气......然后......”

      陈酌一抽一抽地瞥过眼看他。

      梁以酲还是没忍住,脑袋猛地埋下去,跟着陈酌一抽一抽的劲儿乐出声,笑到浑身发抖。

      “......”陈酌就那么看着他哥,嘴不能张,声不能出,死憋着气把膈肌痉挛的冲动先摁下去。

      真丢人啊。

      半晌,梁以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绕到陈酌那头,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说:“我还不知道你能发出这种动静呢,之前也没见过啊。”

      “我也,不知道,我能。”陈酌这会儿顺差不多了,但怕从嘴里再冷不丁蹿出个橡皮鸭,逐词逐字的说,“牛逼,吧?”

      “牛逼,”梁以酲笑着,“太牛逼了。”

      陈酌很无奈叹了口气,牵着手把人往身前一带,给梁以酲抱住了。

      “我以前也没想过讲这种话......做这种事,”他把头埋在他哥颈窝那儿,“你一直没反应,我就是......”

      “紧张?”梁以酲抬起胳膊,摸了摸他的头。

      陈酌收紧这个拥抱的力道,低低嗯了声。

      “紧张什么,你觉得我会不愿意?”

      梁以酲手指穿插在陈酌的发间,一下一下安抚着,“我是在琢磨咱挑哪天去办手续,这得回户籍所在地办吧?还得找个咱俩都有空的时候,而且马上接近年底,说不定公证处也忙,但我觉得可以早点弄。”

      “陈酌,”他微侧过脸说,“不论以后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我心里都踏实。”

      陈酌没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再找不到比这更让人高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儿。

      旅行回国以后,他俩从网上买了本老黄历回来要挑个良辰吉日,每天下班回来就捧着那摞纸研究,最后就定在下下个月底,元旦之前那周。

      杨聿贤听见梁以酲要回深城几天的时候还挺惊讶,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梁以酲跟洋芋哥也没什么好瞒的,就直说要办啥手续。

      对方一乐,叼着烟开玩笑说:欢迎找我当监督人啊,到时候你俩谁不履行职责,我就上法院举报去。

      陈酌知道这话之后,却特别认真的思考了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凝着眉,真诚发问,“就杨聿贤那年纪有咱俩能活么。”

      梁以酲一怔,顾不上前半辈子好不容易攒的功德,倒在沙发上一通瞎乐。

      生老病死的事没人能说得准,所以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值得庆祝。

      为了庆祝签协议这件事儿,他俩去公证处那天穿的还是衬衫西裤,只不过协议一起签,视频得分开录。

      公证员架好相机,跟梁以酲说:“来,看镜头。”

      不大的房间里,就坐着梁以酲一个人,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攀上他的身体,落在他的鼻尖。

      深城的冬天没那么冷,甚至照在肩头的那簇光还微微有些烫,可梁以酲明确感觉到自己指尖是在轻轻发颤的。

      原来真的会紧张啊......

      紧张什么呢。
      太高兴了吧。
      这么不可思议,又这么美好的事儿,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公证员摁下录制键,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梁以酲先生,您是否清楚,签下这份协议就意味着,一旦您丧失民事行为和能力,将由陈酌全权代理您的人身和财产事务?”

      “清楚。”

      “您是否清楚,一旦陈酌丧失民事行为和能力,将由您全权代理他的人身和财产事务,并秉持着诚信和初心,在部门与法律的监督下,按照本次意定监护协议当中的条款认真执行?”

      “清楚。”

      “这是否是您的真实意愿?”

      “是。”

      梁以酲那双眼沉静地,平和地看着镜头,许下了和陈酌一样的承诺。

      尽管他俩这会儿没在一个房间,但梁以酲知道隔壁某个人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甚至,还能想象出对方用深呼吸的方式压下了颤动的气息。

      也是,应该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忍住情绪,梁以酲鼻腔也酸了酸。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儿的性质完完全全的变了。
      他们牺牲很多,失去很多,两个孤独的小屁孩儿被命运推到彼此面前,相互陪着,争吵着,依赖着,做了大逆不道这条路上的共犯。

      最后又是孑然一身,只剩彼此。

      所以,与其说这份协议是约束,不如说是许可。他们不再病态地占有对方的现在,而是许可由彼此接下对方有可能出现的、最脆弱的未来。

      办完事儿,梁以酲出门就看见陈酌在走廊上等他。

      今天阳光很好,云很淡,有几株没落的凤凰花在枝头挂着,和眼梢没褪尽的血色一样红。

      “走吧,”梁以酲说,“去哪儿逛逛?”

      俩人攒出两天假,当天来,当天签,回程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大把空余的时间能四处逛逛。

      陈酌想了想,拽着人就奔去海港夜市。

      这地方好像是去年新建的,离着海高有段距离,但不算太远。梁以酲就问要不要顺便回去看看老师。

      陈酌瞟了眼天色,说:“下次吧,下次跟方晖他们一起来,前两天他们还聊这事儿来着,再说没提前给老王打招呼,估计门卫也不让进。”

      两人走出公证处,打了辆车。

      “这夜市下午五点就开了,早点去,想跟你多逛逛。”陈酌说。

      “小时候不是也逛过夜市吗,”梁以酲说,“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喜欢。”

      “那能一样吗。”陈酌仗着坐后排,拽过梁以酲的手,掰着他的手指头数。

      “你看啊,咱俩小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才两百吧,还得被陈荣买酒去掉一半多。就算他那个月喝的少,你拿到手顶多也就一百二三。”

      “算上日常买菜、书本费、学杂费,最后能花在别的地方的能有十块吗。那夜市上的吃的喝的,能看不能买,这不纯折磨人么。”

      “再一个,”陈酌又捏住梁以酲一根手指头,“那会儿哪有时间逛,你下学就五六点,再去托管班接上我,七点,搭公交去夜市还要再花两块。”

      “噢,”梁以酲说,“所以你现在是报复性补偿。”

      “嗯,”陈酌张开手,五根手指顺着梁以酲的指缝推开,再扣住,“我请客,带你吃好吃的。”

      下了车,两人直奔夜市。

      这来得早确实有好处,人少,足够他俩边逛边吃。
      从这头到那头,眼看着至少绵延了一公里,为了给正餐留肚子,像萝卜牛杂、鱼丸这种不是特别占地儿的,两人就买个小份分着吃。

      等走累了,看见一间顺眼的店,再挑个好位置坐着喝点小酒看落日。

      “那家怎么样,想喝粥吗。”

      陈酌下巴一扬,靠近沙滩边上,有家主打粥品的铺子,旁边就是卖烧烤卖炒菜的,还有个卖糖水的小推车。

      “好。”梁以酲挺久没喝粥了,虽然申城什么都有,但在吃这方面,还是老家的东西更合口。

      他俩找了个小方桌,点了锅芥菜烧骨粥,再添上几串湿辣牛肉,一碟白灼鲜鱿、蚝油生菜,一小盅龟苓膏,跟老板打过招呼,又在附近晃荡想着去哪儿买点酒。

      “就那个吧,想喝啤的了。”梁以酲拽着陈酌往一辆挂着精酿招牌的流动餐车去。

      那车还挺高,一辆小巴士,有不少人排队,旁边立着的小黑板写着各种口味的鲜啤和精酿,还挂着一闪一闪的金色小灯。
      看风格应该是年轻人开的店。

      “要哪种,”陈酌胳膊搭上梁以酲的肩,“德式小麦还是IPA?”

      “IPA。”梁以酲说。

      陈酌搂了眼酒单,那名字起的也够中二的,什么“锈蚀王冠”、“暗夜帝皇”、“湮灭火山”......每一个念出口都得需要点儿勇气。

      他看了眼梁以酲,对方看着他那副震惊中带着羞耻的眼神就开始笑。

      “啧,”陈酌耷拉在肩上的手拍了下,“你说,我能点。”

      “这个,”梁以酲伸手,指了个稍微没那么难以启齿的,“白日焰火。”

      “行。”

      陈酌带着人往前,轮到他俩,他跟窗口里喊了句,“老板,两扎白日焰火。”

      “欸!”一道粗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等下啊!半分钟!”

      半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冒出头,没抬脸,手上还用抹布擦着柜台,粗声又问了句:“要什么?”

      陈酌愣了愣,确实是有点意外了,居然不是年轻人开的啊。

      “白日焰火,两扎。”

      他报完酒扫码付款,那老奶奶抬头眯了眯眼,突然道:“哎!胡搞!”她盯着梁以酲,“未成年不能喝酒!”

      ......未成年?

      梁以酲低头扫了眼自己穿的这身衬衫西裤,又去瞄玻璃窗映出来的影子,怎么看也不像未成年啊。

      这会儿天色刚暗下来,街灯还没亮,估计老奶奶就是眼神不好。

      他顿了顿,要解释,结果陈酌摁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儿,我是他监护人,能喝。”

      梁以酲转过头,对上陈酌的眼神,对方在不以为意中带了点儿嘚瑟。

      接着下一秒,老奶奶呲儿了声:“你放屁,”她用目光去扫陈酌,“你跟他差不多大!”

      梁以酲笑出声来,又是好一通乐。

      能做精酿啤酒生意的老奶奶是有点与众不同的,很有原则,不管他俩怎么说都不信,最后不得不把身份证掏出来才算过关。

      端着酒,两人回到沙滩边的小方桌,此刻菜都上齐了,灯也亮起来,顺着海岸线绵延出一道星星点点的地上银河。
      吃没几分钟,四周空着的位置很快被占满,多数都是慕名而来的游客和附近的学生来的,而且很多都还是成双成对的来。

      就比如他们身后那桌,两个明显是高中生的面孔,女孩儿端着杯酸梅汤啃小排,对面男生正给她剥虾,搭在塑料椅上的校服居然还是他们海高的。

      “什么日子啊今天,这么多约会的。”

      陈酌说着,把牛肉串搁梁以酲手边,又扫视一圈,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乐队表演,已经唱好几首了。
      他听了听,几乎全是情歌,还是些词曲很应景又特别耳熟能详的,内容有新有旧。

      “快到圣诞节了吧,”梁以酲说,“SiLENCE圣诞活动也放情歌,特别是在零点之后。”

      怎么说呢,虽然是夜市,但气氛其实挺好的。

      周围不吵不闹,除了摊位上偶尔会有锅铲碰撞的动静和交谈声,剩下吃饭逛街的人都很悠闲松弛。
      大伙儿小声着聊天,轻轻碰着杯,稍微大点声的,就是会有人跟着那乐队的节奏一起唱。

      没办法,那头弹的全是经典,尤其什么《富士山下》《你瞒我瞒》一出,路过的狗都得嚎两嗓子。

      他俩吃差不多的时候,梁以酲微微有点上头,瞟见陈酌的手指在桌面敲着,跟音乐一起打着节奏,却不张嘴。

      “你不唱啊?”他撑住下巴,脸颊被路灯染出一层柔柔的光晕。

      陈酌啧了声,“苦情歌不吉利。”

      梁以酲笑了下,转过脸,望向这片大海,这片承载他许多痛和梦的土地,又稍稍侧过眼,目光轻盈地降落在陈酌的脸上。

      真好啊。
      不知道在好些什么。
      但感觉就是很好。

      又一曲终,他俩跟着大伙儿一起鼓了鼓掌。

      梁以酲喝干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说:“走吧,回去了。”

      要打车得走出这个片区,他俩先去还扎啤杯,又挑了条人少的路慢悠悠往外溜达。

      酒精的热劲儿漫上来,梁以酲解开襟前两粒扣子,看了眼陈酌说:“好了吗。”

      “嗯?”

      “小时候没吃着的,今天吃回来了吗。”梁以酲问。

      “嗯。”陈酌点头。

      吃回来了,比他小时候想象的画面场景还要好,东西的味道是其次,重要的是跟梁以酲在一起,什么都会变得好吃。

      梁以酲嘴角浅浅勾着,垂眸看地面上两个交织的影子,听见耳边又传来一声叹。

      “怎么。”他抬起眼问。

      “不想上班了。”陈酌胳膊往他哥肩上一挂,吹着夜风,头顶月光,身后还有音乐和很浓很浓的人间烟火气。

      “人是会不满足的,今天过得太好,就忍不住贪恋时间,一下子就变得不想上班,不想脱离这么悠闲的气氛。”

      梁以酲一笑,“那你想干什么?”

      “想......”陈酌拉长音节,突然停下脚步,“听。”

      听?
      梁以酲看向他,“听什么?”

      一段新的乐曲从脑后飘过来,陈酌食指在梁以酲肩头很轻打着拍子,跟着轻唱:

      怕,看着你走远,岁月实太浅。
      若有日迷失,归家方向不变。

      不管天开始积雪,这世界再决绝,都想跟你渡过辛酸。

      不许你注定一人,永远共你去抱紧。
      一生中百样可能,爱上你是种缘份。
      ......

      陈酌唱歌不错的,甚至可以说很好,只不过他极少开口,也从未在别人面前唱过,就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来两句,属于隐藏技能。

      他小时候会的第一支歌,是梁以酲哄他睡觉哼的那首,也算耳濡目染吧,他哥唱得好他唱的就也不差。

      而现在,陈酌只是单纯不想忍着正从心脏里一汩汩往外涌的情绪。

      不上班是不可能的。
      他要好好工作,给梁以酲多挣点儿钱,让哥哥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要他们这一生不留遗憾,要把每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都变成高高兴兴的日子。

      “只想会有日可能,与你共姓的身份。”

      陈酌搂着梁以酲,平视着遥远的前路继续往下走,嗓音沉又柔和。

      “要回望这生,也有你陪衬。”

      他们从一盏一盏路灯下经过,橘黄的光笼在身上,又一起踏进黑暗,再去迎接下一个光明。

      “不作陌生人,只做你爱人,不枉此生。”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俩走出去很远,四周没有人,也基本听不见什么伴奏声了。梁以酲没敢转头,怕眼泪会不听话的跑出来,可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就怪陈酌最后两个字儿也特么没憋住颤。

      “不给点评价?”陈酌感受到梁以酲呼吸变深了些。
      虽然他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泛滥,可他这会儿要把梁以酲弄哭了肯定得挨顿抽。

      陈酌歪过头,轻轻撞他哥脑袋,“不好听?”

      “好听。”

      梁以酲感觉喉咙发紧,咽了两下说:“下次搭个台子你上去卖唱,给我挣零花钱去。”

      陈酌笑,“行。”

      两人往前又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最好是别说话,梁以酲需要安静一会儿才能压下那股随时可能决堤的情绪。

      但陈酌就是这么不怕死的、猝不及防地说了句:

      “梁以酲,我爱你。”

      “滚啊!”梁以酲一巴掌抽他手背上,迅速扭过脸,而那双眼也红得很快,顷刻蓄满水光,又不肯在大街上掉下眼泪来。

      陈酌笑着,红着眼眶跟没听见似的,“哥,我爱你。”

      梁以酲不说话了。

      “陈以酲......”

      陈酌哑着嗓,也不顾会不会有其他人走到这条路上来,胳膊一兜,把梁以酲深深地嵌进怀里,“我爱你。”

      “......”梁以酲眉头蹙着,两只手抓皱陈酌后背的衬衫,埋在他的颈间,再控制不住呼吸,肩膀也忍不住颤。

      陈酌真是有病。
      神经病。

      陈酌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抽什么风,可能就是觉得以前没怎么讲过,不敢讲,因为关系不对,因为身份错位,因为背负着太多不可言说的枷锁。

      总之对于他和他哥来说,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心里是很重的。

      陈酌唯一一次说这话,好像还是给梁以酲道歉的时候,但那一次就太仓促了,还显得非常不认真。

      他想把落下的都补上。

      他还想说,梁以酲,我一直都爱你。
      冷战时爱你,吵架时爱你,分开时爱你,青春期爱你,从学会喊第一声哥哥的时候就爱你,现在也很爱很爱你。

      不过这些话要说了,梁以酲可能还得再抽他一下。
      留着以后说吧。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以后。

      风变大了,海潮翻涌着,浪声被远远地送过来。

      幸运的是这条路没人来,好几分钟过去,梁以酲的渐渐平稳下来,陈酌摸着他的头发,很小声说:“哥,我发现咱俩都特别能哭。”

      “?”梁以酲抬起脸,狠瞪着他。

      陈酌一笑,伸手抹掉他脸上的眼泪,“不说了,回酒店吧,再晚就冷了。”

      梁以酲看着他,没动,喉结滚了下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陈酌问。

      “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梁以酲道,“‘陈以酲,甩掉我你开心吗’,我没回答过你。”

      陈酌一愣,“这......就不用回答了吧。”
      毕竟是回想起来能啪啪啪甩自己八百个耳光的傻逼发言。

      “行,那不说了。”梁以酲松开他,径直往前走。

      “欸!”陈酌追上去把他的手牵住,“说!说说说!”

      梁以酲看他一眼。

      “你说,我想听。”陈酌道。

      梁以酲眉头轻皱着,反扣住陈酌的手,“不开心。我很不开心。”

      “现在呢,”陈酌抿了下唇,“现在是开心的吗?”

      梁以酲眸光闪动着,捧住他的脸,在嘴唇上吻了下。

      “不会再有比爱你更开心的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Chapter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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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6.18 下午18:00掉落番外 - 完结|温馨甜|《我们谈谈》 完结|暗恋甜|《贪得无厌》 预收|灵异文|《给我烧点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