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林筱之 手机屏 ...
-
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映着我煞白的脸,指尖冰凉,《往生河》剧本里林筱之在镜中世界的绝望挣扎还在脑海里翻腾,每一个铅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神经末梢,空气里,仿佛还淤塞着剧本描述的、福尔马林混着腐败花汁的死气,沉甸甸压在胸口,吸一口都带着腥甜。
“呼……” 我试图将那如影随形的寒意从肺腑里呼出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镜像人生’四个字,像个烧红的烙印,烫在记忆皮层深处。
就在这时——
‘嗡……嗡……嗡……’
尖锐刺耳的手机震动,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响,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楔进太阳穴!
“啊——!”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攫住、捏紧,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瞬间抽干,又在下一秒被猛力灌回,剧烈的眩晕感如同黑潮,眼前金星乱迸,阵阵发黑。
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透,丝绸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激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纯粹的、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后的生理性恐惧。
我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沙发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绒布里,指尖因用力而褪尽血色,剧烈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几乎要盖过那催命符般持续不断的震动。
屏幕上亮起一条新短信通知,冷光幽幽,像黑暗中窥伺的眼。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短信内容简洁得令人心头发毛:
> 【快递通知】您的包裹(单号:TKS064904673218327)已送达,签收人:**地毯**,请及时查收。如有疑问请联系派件员。
是乔粟寄的剧本补充?还是……‘镜中人’?
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我必须立刻看到那东西!是警告?是剧本章节?还是……别的什么?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挣起来,双腿虚软,踉跄着扑向玄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胃袋痉挛。
指纹锁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楼道里一片昏沉,只有电梯按钮泛着幽绿的磷火,预想中的快递员踪影全无,冰冷的穿堂风卷着灰尘灌了进来,门拉开时铰链的呻吟在墙壁间撞出回音,声控灯死咬着黑暗不肯醒。
视线下移。
借助着手机微弱的光,那个文件袋就平躺在门口深灰色的防滑地垫中央,薄得像蜕下的蛇皮,边缘被烘出焦脆的卷边,封口处贴着的快递单,上面打印的单号和短信里的一模一样。
它就那么突兀地放在那里,仿佛凭空出现,签收人就这么安静地等着取件人。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楼道里惯常的、细微的风声也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裹紧了我,屏住呼吸,几乎是机械地弯下腰,指尖触碰到文件袋冰凉的表面,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就在弯腰的刹那——
后颈寒毛猛地倒竖!
头顶的感应灯,毫无预兆地亮了!
惨白的光如同冰冷的瀑布,兜头泼下,将门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瞬间将我暴露在这片刺眼的光明之中!
血液似乎再次凝固,我浑身僵直,猛地抬头望向灯亮起的方向——
空无一人!
长长的、幽深的楼道尽头,只有感应灯投下的、我自己的、被拉得扭曲变形的影子,在墙上鬼魅般晃动。
谁?!谁触发了灯?!
是风?还是……某个刚刚擦肩而过的、看不见的邻居?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我,我甚至不敢再望向那吞噬光线的楼道深处,仿佛那里蛰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我猛地将那冰冷的文件袋抽进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上了厚重的防盗门!
‘砰——!’
门锁合拢的沉重闷响在死寂的屋内回荡,隔绝了外面那盏兀自发亮、如同鬼眼的感应灯,却隔绝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跳。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的印记。
安全了吗?
怀里的文件袋像一块冰,隔着衣料不断散发着寒气。
它是什么?谁寄来的?楼道灯为什么会在那一刻亮起?
无数个问题在恐惧的漩涡中翻腾,我颤抖着,低下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怀中这个薄薄的、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恐怖和秘密的白色快递袋上。
指尖冰冷而僵硬,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撕开了封口处的胶带。
里面是《往生河》的剧本,薄薄一册,油墨味混着纸张陈年的霉气,幽幽地钻出来,带着地下室般的阴凉,指尖抚过书页触感冰凉,周斐然的字迹,娟秀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劲儿,密密麻麻挤在剧本空白处,像细小的、挣扎的藤蔓。
她的“感觉”,此刻成了我的功课,空气里,仿佛有她惯用的那款带着桔梗尾调的香水,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又或者,是楼下花店飘来的?谁知道呢。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日子像沾了油的算盘珠,滑得飞快,五日的光阴,不过是眼皮开合几回的工夫。
天光带着一种灰扑扑的亮,乔粟来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像一片移动的夜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下巴朝门外一点,声音平淡无波:“走了。” 车子无声滑入都市喧嚣的车流,窗外是奔腾的日常,车窗内是死水般的静默,只有皮革和冷气混合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
试镜的地方藏在一栋旧洋楼里。
推开门,一股子陈年木头朽烂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怪味扑面而来,是一种试图模仿花香却只余甜腻的化工感,呛得人喉头发紧,墙壁上贴满了照片,男男女女,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像被精心钉在绒布上的蝴蝶标本,供人挑选品鉴,漂亮是漂亮,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空落落的,失了魂。
乔粟熟稔地跟角落里一个男人打招呼,那人转过身,是陈禹州,他戴了副细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带着审视古董般的专注与挑剔,在我脸上、身上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近乎玩味的笑意,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品相尚可但胎体有裂的旧瓷器。
“冯小姐?”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我点点头,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倒像是……某种沉睡在深处的东西,被这阴郁的空气和目光唤醒了,正不安地蠕动。
“剧本看了?”他随意指了个位置,那里空荡荡,这一瞬间,好像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落地镜,模糊地映着整个房间扭曲变形的影子,也映着墙上那些标本似的脸。“就从林筱之发现镜子里那个‘自己’不对劲开始吧。”
没有布景,没有对手,只有一屋子的照片和两个沉默的看客,还有空气里沉甸甸的、混合着木头朽味的气息。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廉价公寓里渗骨的霉味、铁锈水管渗出的腥甜、镜面冰冷的触感、还有绿旗袍上那腐朽的暗香……周斐然写在剧本边的批注,林筱之字里行间渗出的恐惧,瞬间活了过来,如同冰冷的毒藤,顺着我的血液,疯狂地爬满四肢百骸。
再睁眼,我已是林筱之。
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被窥视的战栗,我走向那面并不存在的浴室镜,手指颤抖着,虚空地去擦拭镜面上凝结的水汽。
眼神先是迷茫,继而瞳孔猛地收缩,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那镜中倒影的眉梢,竟凭空多了一道狰狞的、新鲜的血痂,水龙头‘哗’地兀自吐出滚烫的水流,蒸汽氤氲,带着刺鼻的铁锈腥气。
我猛地后退,后腰狠狠撞上冰凉的浴缸边缘,真实的痛感瞬间传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抽气,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脖颈,勒得人无法呼吸。
目光死死锁在虚空的一点,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仿佛那里真有一个穿着绿旗袍、嘴角裂到耳根的我,正从镜面的裂纹里,一寸寸爬出来……
时间似乎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如同濒死般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掌声响起。
是陈禹州。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不再是那种审视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满意的、带着诡异兴奋的光,他摘下眼镜,用质地精良的西装下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
“很好。”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冯瑜璟是吧?”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就是你了。”
乔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释然,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成了。
心底本该涌上巨大的狂喜,为完成了周斐然的遗愿,可那喜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遥远得如同别人的事,指尖残留着方才表演时那股冰冷的、属于林筱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触感,挥之不去。
墙上那些照片里漂亮的脸,此刻望过去,竟觉得有些面目模糊,嘴角的笑意也僵硬起来,像画上去的油彩,随时会剥落。
空气里那股陈年木头和廉价香精混合的味道,似乎更浓了,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福尔马林的气息?
我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抛开,大概是太入戏了吧,能替她演,就好。
能替她……就好。
我对着陈禹州和乔粟,努力扯出一个属于“冯瑜璟”的、得体的笑容。
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平常底下,无声地、彻底地,翻了个面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