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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桔梗花 柏油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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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吸饱了夜露,黑黢黢地反着光,像一块没晾透的油布,远处便利店冷白的光,硬生生在街角拓了个印子,车轮碾过路面的裂缝,车筐里那束桔梗便跟着一颠,一颠,路灯把花苞的影子拖得老长,活像几个瘦伶伶的人形,在坑洼地上扭着腰肢,忽胖忽瘦。
有那么一霎,影子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挣脱我的脚步,独自朝那昏黑巷口溜去,直到前轮“哗啦”碾过一洼积水,才惊觉裤脚早被夜露洇透,冰凉地贴着皮肉,混着花瓣上跌落的汁水,在鞋面晕开几处浅紫,像未干的胭脂泪。
车轮碾过窨井盖的瞬间,后颈的汗毛猛地竖立起来,每蹬一下踏板,那种被窥视的灼烫感就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捏紧车把猛回头,身后巷道空得只剩心跳,‘咚、咚、咚’擂着鼓,生锈的路灯在墙根投下摇晃的光斑,身边瘦长影里的钨丝苟延残喘着,在午夜的街忽明忽灭,潮湿的墙面上,影子也在晃,不知是谁的。
再扭过脸,前方路口的交通信号灯,不知何时已变了脸,猩红刺目,明明无车无马,那信号灯却疯了似的狂闪,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路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地发出电流声,我低头一看,我的影子在斑马线上竟分裂成了三道!每道边缘都像被高温炙烤般融化变形、扭曲着,看的我心里一阵发毛。
绿灯终于亮了,我攥死车把猛蹬踏板,链条转动的‘咔嗒’声里混着心跳的轰鸣。
‘咔啦——’
车轮突然发出卡顿的声响,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越来越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每转动一圈都无比吃力。
我低头一看,一团塑料袋死死绞在后轮辐条间,褶皱里还粘着半片风干的桔梗花瓣,随着车轮转动甩出细碎的沙沙声。
“艹……”我骂骂咧咧地刹住车,从帆布包里扯出张纸巾,隔着纸巾,两根手指捏住塑料袋黏腻的边缘,那东西不知道在地上滚了多久,塑料表面沾着潮湿的污迹,还有褐色粘液在上面缓缓流动。
扯下那团东西时,后轮轴发出解脱般的轻响,脏纸巾裹着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指腹碾过纸巾时,那种触感像隔着潮湿的纱布按到了半融的蜡油,滑腻里藏着沙粒般的硌手感,仿佛有细小的颗粒正透过纸巾纤维往指缝里渗。
更糟的是,塑料袋边缘的黏质在体温下变得更稠,指腹挤压时突然漾开一层温热的滞重感,像是碾过某种半凝固的酱汁,里面混着未完全化开的、砂砾般的凝结物,指缝相搓时能听见极细的‘咯吱’声,像碾碎了晒干的花瓣,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混合着鲜花汁水的腥甜味,在夜风里慢慢爬上舌尖。
夜风一激,我打了个寒噤,捏着车把的手,此时已经冻得发木,绿色丝绸衬衣的领口被风掀起,冰凉滑腻的缎面贴着锁骨来回晃荡,后背的薄汗被风吹干后变的又凉又黏。
驼色风衣的腰带早被甩在身后,冷风顺着丝绸与皮肤之间的空隙钻进来,在腰侧划出细密的冷意。
牛仔裤脚没卷却也短了两指,露出的脚踝被风吹得发僵,布料里层的粗粝感隔着薄袜子硌着踝骨,丝绸衬衣的下摆随着骑车动作滑进牛仔裤里,后腰处的皮肤直接触到丹宁布的硬涩。
身后建筑工地的钢架在风里‘哐啷哐啷’乱撞,敲打着春夜渗骨的寒。
“捏麻麻地,冻死我了……”牙齿打着战,哆哆嗦嗦地抱怨,“早知就把工位上那件也裹上,横竖这大半夜的,鬼才看……”
周斐然住的小区离我公司不远,平时骑车十分钟就到了,可能是因为今天晚上太冷了,我觉感觉腿都冻得无法打弯了,才终于骑到周斐然家的小区门口。
手机APP的锁车提示音里机械女声混杂着电流音:“感谢您使用本公司产品,下次旅程见……”尾音拖在夜空中,锁车声在寂静的夜突兀响起,我慌忙把音量键按到底,塑料手机壳的按键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
心下一惊,手中的桔梗,不知何时竟成了四朵!蹲下身,手机电筒光扫过地面,指尖触到花瓣上的夜露,竟是反常的温热。
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保安亭,磨砂玻璃正洇着一团昏黄油光——那个平时总屋里偷懒的保安,此刻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蜡黄面皮被挤压得变形,嘴角机械地上扬成塑料人偶式的标准假笑,眼球表面的灰白虹膜随着我手指收紧花茎的动作微微转动,像两团粘在眼眶里的、浑浊的鱼鳔胶。
顾不上找掉遗落的那朵,我攥紧花束,一头撞进小区。
钻进5号楼门厅,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保安亭的玻璃上,那张蜡黄的脸依旧贴在原地,嘴角弯着那个诡异的弧度,一动不动。
“想多了吧……”我自说自话地安慰自己,试图安抚狂跳的心。正准备转身进楼时,余光却见保安亭的门开了,那身影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乱晃,正一步步朝这边逼近!
我几乎是转身撞进电梯间的,大气也不敢出,今天的楼道感应灯也集体罢工,楼道里一片漆黑,我竟然只觉得庆幸——如果灯亮了,那个保安会不会循着光找来。
我按亮手机屏幕,掌心里投着颤巍巍的光斑,就着亮光,我按下电梯按钮。
‘嘎吱——’
电梯井深处立刻传来金属缆绳摩擦的尖啸,如同指甲刮擦生锈的不锈钢板,电梯门缝里,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腻甜中带着死沉,和记忆里去年周斐然做永生花时打翻的那瓶,一模一样。
电梯按钮亮了几秒,青白色的光映着墙面,旋即被黑暗吞噬。
‘叮咚~一层到了’
冰冷的机械女音从右侧金属门缝里挤出来,门板颤抖着却始终咬合紧密,只从缝隙里漏出丝幽蓝冷光。
我仰头盯着嵌在墙内的电子屏,左边的‘17’与右边的‘19’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定格在屏幕上,漆黑中格外刺目。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凝成了冰渣,我发了疯似的反复戳击着上升按钮,但今天好像诸事不宜,按键上幽蓝的光斑总是在指腹下闪两下就熄灭。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入牛仔裤腰,丝绸衬衣被烫出条冰凉的轨迹。
当我再次按下上升按钮时,右侧的下行键猝然亮起,橙红的光斑映出按钮边缘,眨眼间竟从里面渗透出红色黏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头顶的楼层显示区,此刻正诡异地闪烁着猩红的‘∞’,在我抬头看的瞬间猛然跳成‘3’,耀眼地光斑在我视网膜上烙下重影。
远方突然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棉质布鞋的底蹭过砖缝的‘簌簌’声,似乎还混着某种湿润的黏腻液体顺着裤脚滴落在地的声音。
我想也不想地转身,推开了转角处楼梯间门就冲进去,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掌心的汗在斑驳掉漆的门把上按出潮湿的掌印,耳朵仔细外面的动静。
‘簌簌……’
‘簌簌……’
‘簌簌……’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不对!那声音是从头顶的楼梯上传来的!每步都伴随着阶梯边缘被蹭掉的墙皮簌簌剥落的碎响,像有人拖着浸透了的长裙在爬楼梯。
我颤颤巍巍举起手机,手机光束一节一节地扫过台阶。
没有异常。
侧边小窗忽然从外面闪过一道光,我的余光瞥见了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等等……
那影子的发梢……在滴水?
可明明我是及肩短发,可影子的头发却垂到了腰间……
‘叮咚~一层到了’
楼梯间与电梯厅仅隔一道门,我能听见金属门板滑开的微弱气流声,平日微弱的机械提示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敢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铁门下方三指宽的缝隙里透出了光,起初只是渗着微弱的细光,现在已经由远及近越来越亮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大,有什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背靠着的铁门逼近,那从缝隙里透出的光,逐渐照出清晰的、人形的轮廓。
我想也不想的猛地一把拉开铁门,便冲了出去,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整个人几乎是撞进电梯里的,指尖在按钮面板上疯狂乱按,直到‘33’楼的橘红光斑在指腹下炸开——那按钮表面还带着体温般的温热。
“姑娘,你花掉了。”
电梯门只剩一丝缝隙的时候,保安的手电光猛地从电梯门缝里晃进来,在我身后的铁板上划过一道刺眼的光斑,我听见那个沙哑的嗓音还带着笑意。
我直觉浑身的血液被瞬间抽干,盯着门缝一动也不敢动,后颈贴在电梯金属壁上的皮肤被冰得发麻,却连吞咽都不敢,心里近乎咆哮着祈求电梯快点运转,缆绳摩擦导轨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福音,平时让人心惊的金属震颤,现在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与危险拉开的距离。
电梯按钮面板上,头顶的数字面板突然迸出刺目的红,上面的‘18’在我头顶闪了两下,骤然熄灭成了黑屏,整个电梯也陷入一片黑暗,伴随着电梯轿厢在半空轻微晃动,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啦’响。
‘滴嗒’
当数字再次闪烁时,喉间未发出的声音被这声响绞碎,有什么液体精准地砸在了我的眼皮上,凉滑中带着反常的黏滞。
指尖抹过眼皮的瞬间,手机刚刚打开的手电筒冷光已经扫向天花板——焊接缝处的金属表皮不知何时鼓起细密的水疱,透明液体正从疱顶的针孔里渗出,每一滴坠落时都拖着极细的银线。
‘滴嗒’
又有一滴落下,我仰着头,正好滴落在我下巴上,那种触感顺着神经炸开,竟是类似体温的温热,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鸡皮疙瘩从我的后背到全身层层立起,后颈的汗毛甚至能感觉到液体里悬浮的微小颗粒,在毛孔间滚出细碎的、令人作呕的颤栗。
焊接缝突然发出金属疲劳的‘吱~’,渗水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更多的液体顺着天花板汩汩流下,在不锈钢壁上蜿蜒成细小、黏滑的河流。
我能感觉的到那液体流下的速度越来越快,狭小的轿厢里,温热的液体正无声上涨,后颈贴着的金属壁渗出透骨寒意,每道焊缝的纹路都硌得头骨发疼——这具金属棺材正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收缩,天花板与地板的距离在液面上升时被无限挤压,连呼吸都成了需要争夺的狭窄空间。
空气,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当黏液的味道漫过鼻腔,我甚至尝到的铁锈味里混着花瓣的甜腥,指甲抠进掌心的疼痛都无法驱散窒息感,眩晕模糊了视线,只感觉液面已经漫过了颈部,我看见电梯地面的黏液里倒映着无数个‘我’,每个影子的后颈,都抽出了一根细长的花茎……
当最后一口空气被黏液挤走,我只能紧紧闭着眼,等待着我的死期。
电梯顶的灯伴随着上升的动作闪了两下,冷白光突然劈碎黑暗,视网膜残留的紫斑让视野蒙上瞬间的雪花。
我尝试着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发现刚刚的液体已经全部褪去,此刻我的背正紧贴着轿厢内壁,掌心的冷汗早已浸透包裹花束的纸,只剩下‘33’的按钮还在电梯里泛着幽幽蓝光,而其他楼层的按键全笼罩在阴影里,唯有数字还在显示屏上跳动。
电梯还在上升!
我暗自庆幸什么事都没发生,刚刚应该是加班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时间仿佛凝固,显示屏的数字依然固执地卡在‘18’上一动不动,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按了几下屏幕才按亮手机,此时锁屏上的时间显示,赫然已是‘00:00’了。
头顶显示屏上冒着蓝光的数字闪了两下,就在我抬头的瞬间,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一动不动的‘18’竟然毫无征兆地直接跳成了‘33’。
锁屏上的‘00:00’也正好蹦到‘00:01’。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的瞬间,本该铺满暖光的电梯口陷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周斐然家门口那盏24小时待命的声控灯此刻已然像死了般的沉默,连门铃声都没能叫醒沉睡中的门廊灯。
电梯的金属门框在黑暗中泛着冷意,平时被灯光柔化的棱角此刻锋利如刀,割得视网膜发疼——这栋一梯一户的高档住宅,从不存在断电故障,而她向来怕黑,连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都要调成常亮模式。
一片死寂中,我忽然听见头顶处传来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电梯井里拖动重物。
紧接着——
‘叩,叩,叩’
三声轻响,清晰地敲在电梯天花板上,我站在大门敞开的电梯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门就这样一直开着。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飘去,检修口那道缝隙里,倏地,透出一道手电筒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