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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废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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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蘅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腹部的伤口像是被人重新撕开,尖锐的痛楚让她猛地吸了口气。她咬紧牙关,等那阵撕扯般的剧痛过去,才慢慢睁开眼。
她盯着屋顶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把昨天的事情拼凑起来。
五大宗门来了,掌门死了……玄门没了。
“醒了?”
声音从墙角传来,冷冷的,带着点不耐烦。
昭蘅偏过头。
貔貅蹲在墙角的稻草堆上,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在爪子上,铜铃大的眼睛半睁半闭。
“你……”昭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咳了两声才说下去,“一直在这?”
貔貅哼了一声:“不然呢?你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
昭蘅没接话。
她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腹部的伤口立刻被扯动,传来清晰的撕裂感。她闷哼一声,咬紧牙,手肘撑在床板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伤口裂开了。
道袍上那小块血迹又扩大了一圈,暗红色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道袍盖回去,没管。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貔貅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睛半闭着:“你自己去看。”
昭蘅没再问,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很沉,推起来费劲,她用了力,门吱呀一声开了。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昭蘅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
然后她看到了血。
到处都是血。
……
昭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是麻木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烟火味,还有泥土被血浸透后发出的那种铁锈一样的腥气。
院子里还有人。
玄叶蹲在伙房门口,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的粥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就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碗发呆。
他的道袍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湿的。
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昭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玄叶。”
玄叶没反应。
“玄叶。”昭蘅又叫了一声。
玄叶慢慢转过头,看着昭蘅。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干了的泪痕,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白。
“昭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了。”
“嗯。”
“伤口还疼吗?”
“还好。”
玄叶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那些碗。
两个人蹲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玄叶开口了。
“小禾没了。”
昭蘅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道袍。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大殿的台阶上,脸朝下,背上全是血。”玄叶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我叫他,他不应。我把他翻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
昭蘅没说话。
“他才七岁,刚来玄门三个月,连灵力都还没感应到。”玄叶的声音有了些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玄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昭蘅,我……”
昭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点拖沓。
昭蘅回头。
玄诺走过来,右手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着,用左手托着右臂。
“昭蘅。”她叫了一声。
昭蘅站起来,“你的手”
“废了。”玄诺打断她,声音平静。
昭蘅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玄诺……”
“别说了。”玄诺摇了摇头,“能活着就不错了,手不手的,无所谓。”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反正我还有左手。”
又有脚步声传来。
沈淮从大殿的方向走过来,身上缠满了绷带,是玄叶给他裹的,裹得很难看,松松垮垮的。
他走到昭蘅面前,停下来,“师姐。”
“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沈淮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昭蘅看着他,“沈淮。”
“嗯?”
“谢谢你。”
沈淮愣了一下,然后别开眼,“谢什么?我现在是玄门的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又有几个人从各处走过来。
五个小弟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最小的那个叫小豆子,他走到昭蘅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师姐。”他说。
“嗯。”
“小禾呢?”
昭蘅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豆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昭蘅不忍心看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天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小禾……”昭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豆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小禾去哪儿了?”
昭蘅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小禾走了。”她说。
“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
小豆子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昭蘅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
小豆子沉默地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一刻,理解了“走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石头呢?
昭蘅心里一紧,站起来,四处张望。
“石头在那边。”玄诺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昭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头蹲在大殿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她走过去,走到石头身边,低头一看,是一把木剑。
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小珠子,木头雕的,圆圆的,被磨得发亮。
这把剑,她认识,是小禾的。
石头蹲在那里,看着那把木剑,一动不动。
昭蘅在他旁边蹲下来。
“石头。”
石头没动。
“石头。”昭蘅又叫了一声。
石头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脸上也没有泪痕,干干净净的,像是已经把能流的眼泪都流完了。
“师父。”他说。
“嗯。”
“小禾没了。”
“我知道。”
“我早上来找他,”石头说,“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木剑,“后来玄叶师叔告诉我,小禾没了。”
昭蘅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石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没有哭,就那么埋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昭蘅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抱着石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看着眼前的废墟。
二百一十七个人,二百一十七条命。
虞溪那一剑,刺穿了掌门的胸口,也刺穿了玄门的脊梁。
但她不能让玄门倒下。她答应过掌门的。
“石头。”
石头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师父在。”昭蘅说,“师父还在,我们还在,玄门就在。”
石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里。这次,昭蘅感觉到肩头一片湿热。
石头哭了。
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昭蘅的道袍上。
昭蘅没说话,一只手护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轻轻拍着石头的背。
一下,一下,很慢。
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昭蘅还蹲在大殿的台阶上,石头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均匀,鼻翼轻轻翕动。
她把石头轻轻放在台阶上,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院子里,活着的人都在。
玄仓子靠在大殿的柱子上,闭着眼睛。
玄叶蹲在伙房门口,还在看着那些碗。
玄诺坐在库房的门槛上,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整理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东西。
沈淮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五个小弟子挤在一起,坐在大殿的台阶下面,最小的那个靠着墙,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貔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柴房出来了,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尾巴卷着,下巴搁在前爪上。
昭蘅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人。
两百多个人,就活了他们十一个。
“掌门。”昭蘅在心里唤道。
没有人回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昭蘅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看着蹲在院子中央的貔貅。
“貔貅。”
貔貅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貔貅看了她两秒,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一步一步地走到玄仓子面前,叫了一声。
不是兽吼,是一种低沉的、像钟鸣一样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玄仓子睁开眼睛。
玄叶站起来。
玄诺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淮从墙上直起身。
五个小弟子从地上爬起来。
石头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昭蘅。
昭蘅站在院子中央,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她看着面前的十个人,“这里不能留了。”
没有人说话。
“五大宗门的人随时会回来,追杀令很快就会贴出来。我们必须走。”
玄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玄诺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她说完。
沈淮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仓子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石头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不说话。
昭蘅继续说:“掌门把玄门交给我了,我不能让玄门灭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声音很稳。
“十一个人就十一个人。”昭蘅迎着风,声音斩钉截铁,“从十一个人开始,再建一次。”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
玄叶抬起头,眼睛里的麻木裂开了一道缝。
玄诺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沈淮从墙上离开,站直了身体。
玄仓子睁开眼睛,看着昭蘅,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石头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昭蘅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昭蘅反手握紧他小小的手掌,看向所有人。
“收拾东西。”她说,“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藏起来,天黑就走。”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只剩最后一线光,把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尽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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