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归宫》废墟恣肆

4、立誓相守，相濡以沫 长乐宫

　　长乐宫，主殿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到它在眼角结痂。我忽地反应过来——母亲真的从此离开了我

　　幡旗挂满宫殿，这座清净的殿堂内冷漠了起来。侍女奴才们哀号苦得那是一个丧心，我跪在棺前的蒲团上不起，任谁来扶我都徒劳，痴痴地窝在长明灯前，死守着象征着娘生命的烛火。

　　一跪就是五个时辰，发黄的纸钱在铁盆中烧了又烧，腾起屡屡黑烟熏黑了我的手指和额头。孝服头巾太长了，我吊着它，把半条命吊在上面。秦景夜来陪我了，这几天都在我身侧形影不离，每每我欲流泪他都搀着我，生怕我又一冲劲就昏过去。

　　也难怪他辛苦守着我了，这几天我一看到那具安静的尸体就忍不住泪，刚开始嘶吼的哭到后面静悄悄的哭，嗓子都让自己活生生哭哑了；我见不得那副尸首，甚至连那具尸首的遗物都见不得，与她有关的一切我都见不得。看见了，就禁不住回忆起以前的好时光。

　　当晚，我不愿回寝殿，也不愿被旁人打扰就打发走了所有下人。秦景夜强硬地要陪着我守孝，我着实撵不走他了。

　　“爹爹，你到底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我呜呜地。泪沾湿了蒲团，淋湿一大片。

　　秦景夜怯怯地应，他这几天真的见识到我的威力了，故小心而谨慎着：“好像是边关战事告急……姑姑一时间抽不开身了。我父王在朝堂上忧心忡忡，这些日子也是寝食难安，还因此发了好大脾气。”

　　“边疆？边疆……”我失神地默念这两个字。

　　我接着说，正了正头巾：“父亲，边疆的战事就像是你和我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秋儿。”他搂着我的肩，将我拥在怀中取暖，把下颚贴在我的发上剐蹭，尽管我并非冷。

　　碗器里的三根香火燎着，黑的一端渐渐长了，折了，灵堂里鸦雀无声，静地瘆人。

　　“娘亲，我真没用，没有保护好你，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书念不好一点也不听话，还总是惹你生气。”我哭腔地说出这些话，鼻子酸得不行，红肿发痛的眼睛又不自觉流了泪。

　　秦景夜将我抱得更紧了：“不要在哭了，秋儿，你会受不了的。”他挽住我的身子悠悠地摇晃，他像在哄即将熟睡的婴孩。

　　“我连娘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我……我连娘亲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到，母亲，天底下我踏遍天涯海角都再也寻不见你了，我再也寻不见如此爱我的人了。”

　　“没事的秋儿，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姑姑不在了还有我，我可以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要是能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我可以调皮捣蛋，不愿起床，不愿吃饭，不愿去书房，我撒娇；娘亲你拿我没辙，拿着戒尺敲我的手心。这个日子好远啊，我再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

　　秦景夜不语，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做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哗哗得掉眼泪。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地陪伴在我身旁了，殿外白色灯笼和长布花茫茫一片，屋檐，房梁，牌匾死气沉沉。

　　婢女们腰间的挂饰都摘了，不能有丝毫打扮，连唇都没有气色。从长乐宫偏殿秋院到主殿的蜿蜒小路，但凡有点明艳颜色的花我都下令让人砍了。

　　此时，夜深了，殿外有零星的婢女提着白色漆字纸灯笼候着，有的婢女手中端着托盘，即使我五顿里面可能只会吃一顿，皇帝舅舅在葬礼首日来了一趟便再也没有来过，也只是淡淡地嘱咐我注意身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绝情，竟连昔日兄妹情分都不顾了，那里面躺着的可是他亲妹妹。

　　“秋儿，累了就睡吧，这里有我。”听我半晌不言，秦景夜以为我发泄完脾气累睡着了。他顿了顿，小声静默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我只感受到了他的喉结滚了滚，“姑姑，我会照顾好秋儿的，让这个世界上没人敢欺负她分毫。”

　　他嗅了嗅我的发，失力的我如同玩偶般，于是乎，秦景夜垂眸，端望我的脸。

　　谁知我不仅没睡，还瞪着红肿的眼，死死注视着前方宛如失智。我不敢睡，更何况明日出殡：“舅舅会不会不喜欢我了，他好几天都没来看我。”

　　“怎么会。我父王怎么可能不疼爱你，他只是国事操劳太忙碌，况且你还有我。”秦景夜没等我说完就接过了话茬，斩钉截铁不留疑虑地说。

　　我哈出一口气，一双麻木的膝盖艰难地挪动着，把跪姿调整成坐，他问我小腿痛吗，我摇头。秦景夜注视着我被心事填满的眼眸，可能连我自己都忘了上一回把鼻子眼睛肿成这样是什么时候了，一副面孔脏成了花猫。

　　我直起身子，离开他的怀，在烛火中回望他，有些支吾不知怎么表达：“是这样的，二哥哥，我有一件事想和皇帝舅舅商量。我思量好久，但是我想他可能不会应允，二哥哥，你能帮我……”

　　“我不会答应你去皇陵守孝的，也不会帮你求父王。”秦景夜矢口否绝，严词回绝我后又顾虑地拿起纸烧在瓷碗中。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二哥哥，你遂了我的愿吧，我就这一个愿望。”

　　“不行就是不行。”秦景夜深邃的眼眸与我交汇上了，蜡黄的烛火把他照得像野兽，他呼呼的喘息，望着我的呆滞，平缓了语气，“皇陵太疾苦了，你受不了那里。”

　　次日，数支幡旗林立起来，要出殡了。掌管祭祀的人说女儿不能摔碗，我没有亲生的兄弟，独自手捧黑花。秦景夜于是在众人注明之下将烧了好几天的长明灯碗摔在了灵堂之中。

　　棺起来了，母亲出殡了，到皇陵的路太长了，我只被允许能送到长安街口驻足停留目送仗队。

　　满天飞舞的钱币，洋洋洒洒，一连多天没睡好脚，进食也是少之又少。我颤颤巍巍连路也走不好了，若非秦景夜在身后搀扶，我怕是都走不稳这个路。

　　一路上围观的百姓很多，大多数人都不知里面躺得是谁，我母亲生平不爱好抛头露面，对一些民俗庆典也是能躲就躲，旁人对她性格不知之甚少也最正常不过；但是人群中都把秦景夜认出来了，个个对我身旁跟随的男子议论纷纷。

　　那当然了，秦景夜，堂堂祈朝二皇子，大皇子是庶出不提及。那他身为嫡长子，当今圣上最最喜爱的孩子，无论祭祀游行还是狩猎随时都带着身边，服侍在御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帝舅舅有这样一个最负盛名的好儿子。

　　议论声简直给我淹没，嘈杂不绝于耳。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二殿下吗，秦景夜。”

　　“我看像。”

　　“那里面的八成又是一个皇亲国戚啊。”“惹不起惹不起，二殿下都出面了，背后一定不简单。”……

　　也有几句刺耳的声音，评价秦景夜身着如此素净还难掩一身矜贵，说他自带三分清绝，宛若谪仙。我不屑，目光循声落去，是几个如花姑娘窃窃私语。

　　秦景夜还真是受欢迎呢，即使没有这个至高无上的身份，也能因为面如冠玉的音容叫如云仕女，想要一亲芳泽。我扯了扯嘴角，秦景夜细节地注意到了我。

　　“秋儿，这一笑，不枉我等那么久。”他声音裹着倦意，低低传来，我才恍然，他也许多天没睡安慰了。

　　我嘴角勉强扬了扬，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那模样比哭还难看。

　　到了街口，我知道我该停下了，围观的群众想看戏凑热闹的也止步探头，一个个的都把目光投射过来。我觉得自己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可以说没有母亲，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望着渐行渐远的仗队，这跟与母亲连着的脐带被上天强行剪短了。

　　就算母亲不在，女儿也会替你守好长乐宫。

　　景历二十二年，我十岁了，这场打了不知多少年的战事终于告捷，从边疆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一路从西北赶送到京城，皇帝舅舅高兴地前扑后仰，直说不枉跑死了十匹宝马。

　　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阁楼里正在抄写医书，菊儿兴高采烈，欢喜快要溢出来：“陛下刚下朝就差人把这件事带过来，郡主！将军要回来了苦苦等了如此之久，终于千盼万盼这个好消息，班师回朝的好消息。”

　　“着实是，着实是。”我长舒一口气，那股憋了好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来，“尘埃落定，如此甚好。”

　　自从母亲离世，我就性情大变。一连病了好些日子，说什么也不肯吃东西，倒是把葬礼那段时间熬的夜给补回来了，因为每一日都昏沉地卧在榻上。谁能想到，昔日那个笑闹着能掀翻整座上书房的姑娘，如今竟能对着医书，独坐一隅，半日不说一句话。

　　也是那件事起，我立誓一定将医术学好，于是皇帝舅舅便将书阁钥匙赐给了我，只要我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沉溺在里面。什么经史子集，百家杂说应有尽有，我悔恨自己的无能，没有在当年感应到母亲的不适，如果我再强大一点，懂得再多一点，或许能提前看出来征兆。

　　我轻缓地放下书简，案台上摆的尽是些盘盘碟碟，装的都是奇珍异草。菊儿费了好大的心力才从天涯海角给我寻来，其中有的草身负剧毒，这就要人好好考量怎么使用的，或许和其他草能达到中和的效果。

　　“父亲，让我给你配制一味跌打损伤的药膏吧，验验看女儿的学习成果。”我站立起身，踱步到榆木架子前，上面的抽屉中尘封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中药。

　　“别了吧郡主。”菊儿难掩喜色，“不过将军回来真好，菊儿好久没见郡主发自内心笑了。”

　　我疲惫着，今早看了太多文字，脑袋昏昏沉沉，但是不想扫兴：“我要是功夫到位，那里还用学这些，更不用配这些腌臜东西，直接上针即可。”

　　我挑眉示意帷幕上挂着的人体画像，那是我为了学针灸特意画的，标示着各个穴位和经脉，一般我若是看累了书便会临摹这个打发时间。

　　这个我在脑海中幻想多次的，渴望已久的与父亲重逢团聚的时刻，在收到消息时是那样触目惊心。大喜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大落，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化为沉默，几年不见我竟一时语塞。造化弄人，眼前等待我的不仅仅是父亲，还有一纸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