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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的你秋儿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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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历二十年——夏
“今天的阳光那么明媚,这样好的日子,为什么要去尚书房。娘亲,我真的不想读书。”我趴伏在额娘腿上,像只昏昏欲睡的猫咪。
菊儿呆呆地站在娘亲身侧,花苞般的眼睛一眨一眨装满了疑惑:“郡主不知道的事情,菊儿又从何得知。”
“因为只有好好读书,才会变聪明啊。”一只大而纤细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声音是从上头传来的,娘亲的嗓音和往常一样亲切,让我无比安心。
我就是这样乖,当然只限于在额娘面前啦。其他人——就算是皇帝舅舅来了,都是无法叫我老老实实吃掉一个瘦肉丸子的,我最是厌恶那个东西,噎噎的就罢了,总是粘我的喉。
侍女们在石阶两侧伫立着,其中一位低头侧立在娘的身后,手里的大蒲扇微微扇着风。现在已经入了夏,但让我日思夜想,早也盼、晚也盼的休沐日还没到,如果是休沐日,我便可以名正言顺不用去尚书房读那讨人烦的《礼记》。
太可怕了,我背书也是个老大难。我还是娘亲亲生的吗,我娘亲嘉乐公主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一代佳人,怎么到了我这边,温婉淑良的秉性没随下来,聪慧伶俐的脑袋没随下来,倒是把懒散的毛病学了一堆,还尽会抖机灵,耍些小聪明!
“菊儿,你说我是不是娘亲亲生的!”我回了屋,绣花鞋的流苏一颠一颠。这是永乐宫偏殿,我的专属院子。我愿意将它称呼为“秋园”,只因它是程知秋的园子,里面的所有花草也都是秋季才会盛开的,是程知秋亲手种下的花草。
菊儿伶俐地接话:“当然了。这宫里何人不知嘉乐公主最最疼爱郡主了,一天见不到郡主就心慌。去年年里头公主那场大病,真是难熬啊,太医都千叮咛万嘱咐了,公主谁人也不能见,连陛下都不敢去探望啊,生怕又让公主染上别的寒疾,但是公主就嘱咐了一定要见郡主你,哪怕就半炷香的时间。”
“阿娘……”我一屁股坐到床上,两只脚一甩,绣花鞋就摔得远远的,我卷住被子把自己裹成了麻花,一边忧伤地喊着娘亲。
菊儿尖叫一声:“哎呀,我的郡主啊,你咋又跑到床上去了呀,我们还要去尚书房呢。午膳之前才起的床,怎么现在又睡。”她哭唧唧地,“奴婢又要给您重新梳头。”
我用被褥捂住嘴巴,含着鼻音支吾:“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御花园的花草在夏天格外艳,只是在晌午时候会丧气些,闭上花瓣,耷拉着。知了是一刻也不停地叫嚣,若它在太傅讲课时发出这般鸣叫,我完全会把它当作安睡曲,但这要在我练字的时辰叫,我势必要携着人马去抓它了!
你说说学堂这个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我真是讨厌坏了!!
不过也有能哄着我上学的东西,首当其冲的就是秦景夜。他最是有意思,书读得最最好,字也是里认得最最最多的,也在几个孩子中深得皇帝舅舅喜爱。模样也生得最俊俏,颇有当年皇帝舅舅的风范。
每次看到秦景夜我都会一溜烟围上去,像点了一键跟随。
秦景夜正欲言,身边小厮先开口了:“郡主,你是看到我们家二皇子就应激吗,怎么又来了。”这个小厮的名字唤半舜,自小就跟在秦景夜身旁伺候。
“不知道啊,可能是从小的习惯吧。”我摊摊手抖了抖衣袖,撅着嘴把脸凑过去问,“第一天认识我呀。”
“成何体统。你,哪有你这样的郡主。”半舜又说话了,这话里话外满是打抱不平的语气。
“你消停点!”秦景夜厉声,打断了半舜的话,他似是有些动怒。秦景夜他向来脾气最温良,难道,舅妈又训斥他了?
我本分地托起手,语气也放轻了:“秦景夜,你……没事吧。”
“还有你。”他又把头扭过来冲向我,我震地缩了缩脖子,双下巴差点顶出来。秦景夜接着训斥,但放缓了语气,“以后别那么没大没小,你可是郡主。要是只在我面前便罢了,若是旁人看见,指不定叫人笑话。还有,太傅布置的功课都温习会了?今日的字也练完了?”
“哦。”我撅嘴,指不定是皇后舅妈又教训他了,说他对舅舅布置的功课不够上心。秦景夜不愧是我们里面会背诗文最多的人,他永远都是那么厉害,我再努力也只能望其项背。
言毕,我就溜到了后座上,虽然我是最矮的,但是当时挑座位我特地选择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风水座位——学堂后排靠窗。其一是离太傅远,其二是可以躲开皇帝舅舅的心血来潮查课,其三嘛,就是这个座位离秦景夜很近,要是被突然提问,我就可以依靠我的顺风耳啦。
“太傅来了,太傅来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敲着,夹杂着翻书声。我掏出《礼记》,发觉太傅身后又跟了一个女孩。
太傅寥寥几句讲明她是中书令大人之女苏意莲后,就开始上今天的课了。正如往常一般,太傅一滔滔不绝起来,就表示我要犯困了。那简直就是和尚念经啊,太傅应该学学说书先生是怎么说书的,我保证他会更受欢迎。
菊儿戳着我的腿,边戳还边拽我的裙裾和腰带。我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下一秒就要亲吻书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菊儿你不要管我。”我困得呜呜叫,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呓语,哦不,它就是呓语。
太傅发出嗬嗬的欣慰笑:“哦?宜平郡主知道,既如此,那就请郡主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嗯?”
我疑问,撕扯开上下眼皮,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肌无力都汇聚在眉毛上了。我抬头,学堂里近十个学子的目光纷纷集中在我身上,还有他们书童的目光,那就是近二十个人的目光;一个人两只眼睛,那就是近四十只眼睛,算上太傅的两只眼睛……天哪,我在想什么啊,发生了什么来着。
是哦,我是在睡觉,睡觉是不对的,可是耐不住今天天气太好了。
用目瞪口呆形容来此刻的心情也不为过,太傅您问的是什么问题?我将痴傻的脸扭向菊儿,她正默不作声地垂着脖颈,刘海儿耷拉着像池子里蔫了的花。
我眨巴着眼睛,擤了擤鼻子,想着这下可完犊子了。想来我宜平郡主一世英名女中豪杰,今天也让别人揪住了小辫子,也怪我没有好好听课,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愿赌服输。
太傅嗬嗬笑了笑,嗓子发出震鸣声。弯身坐着的时候像块腐朽的木头,他起身时深褐色的衣袍有股时间侵蚀的气味,但转眼间便被书卷香遮盖了。他手持书卷,另一只空荡荡的手捋了捋长胡子。
似是愈朝我走来。
死脑子快想啊,怎么办。
我低头,环顾。旁人的书页都在《大同篇·天下为公》,我速速捧起书,也翻到那一面,唰唰的翻书声也无法安抚我的心,它似要赛跑。
秦景夜右手执笔,似是有心无意,话音极小:“丧妻的男子,丧父的女子,丧父的孩子,无子的老者。”言语间,我望向他的侧脸,他单单握着紫毫笔,没有写字。
我复述了遍他的话,“丧妻的男子……”
苏太傅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书卷搭在我的书卷上下压,眼神就顺着方向俯视下来停留在我的书卷上了。这让他原本慈眉善目的神色没那么仁爱了,尽管太傅从未严苛过一句。
太傅只是看了眼书卷,无他:“这便是鳏寡孤独的含义。”太傅转身,长衣尾慢慢离开了我,“郡主请坐。”
鳏寡孤独,我默念着,用力丧了一大口气,心里空荡荡的。轻声坐下后理了理头发,后悔今早出门和菊儿斗嘴半天挑出来的玉兰簪了,它别得我心窝子生疼。
直到课后我都没有像往日般嬉闹,也忘记不了鳏寡孤独是什么意思。这四个字仿佛有一股魔力 ,菊儿帮我收拾着书盒,一边小心谨慎地将余光朝我这边送,打量着我什么时候火气能消。
我撅了撅嘴:“哎呀我没有生气。”我抚摸揉搓着衣角,“就是有点小难过。”
“郡主不要难过,只是篇诗文而已,回去我们就把它背得熟熟的,保证明天太傅怎么查我们都背得出来!”菊儿起身,信誓旦旦地提起书盒,头点得像在立军令状。
“好。”我娇俏,又顿时对自己的功课有信心了。
“方才课上还瞌睡神游,现在又壮志凌云了?”秦景夜闲庭信步过来,不愧是比我大了足足五岁的男孩,我就算站起身也才到他胸脯,也怨不得他平日里喜欢欺负打趣我,我还斗不过他。
虽然秦景夜才十五岁,可无论才华还是品相丝毫不逊色其他二十来岁男子。年初大雪时我活蹦乱跳地在鹅毛雪中喊着瑞雪兆丰年,俏皮地非要爬上御花园中那颗梅树,谁知骑虎难下,尽管梅树并不高,却吓到了菊儿,她一个身弱的丫头是不敢去接我的,只能去唤嬷嬷来。
此刻,秦景夜撑着漆满梅花的油纸伞,翩翩地从梅园那头来了,鹅毛雪,红梅林,绒皮披风,还有他腰间整个祈朝仅一只独山玉,遗世独立在天地一白的雪景中。煞那间我的心触动了,猛地一怔。
“秦景夜。”这个喊惯得不能再惯的名字突然变得生疏,如同我从未喊过。
“嗯。”他应答,我怔住了,可他却如往常般,“怎么今天只喊我名字了,以前都是喊我秦景夜哥哥的。”他走得近了,靠近在我坐着的梅树下,移开伞面,我看见他身上西域进贡的绒皮披风上沾满白雪,衣角触在地面吸尽雪水也湿了。
“有点冷。”我苦笑道,待会菊儿应该就来了,我熬也要把嬷嬷熬来,绝不能让秦景夜知道我被困在树上……
谁知他豪爽地把伞一甩,漆满梅花的伞咻地扎在雪地上。两只胳膊平平展开,胸脯敞了出来,直直冲着我,雪滴开始落在他手心中了,落在他和田玉纂刻的指环上。
我脸一红,说半句话便将脸蛋往树后躲:“你,你,秦景夜,我才不是下不来呢……你可别瞧不起我,我乃宜平郡主!”
他先是垂下头嗤笑一声,又抬起头颅注视着我,眯着眼,眉宇间渐渐有了皇帝舅舅那般剑眉星目的影子:“菊儿正准备往长乐宫跑,火急火燎的,我就知道你这只小淘气又惹祸了。她已经让我打发走了,眼下应该已经到秋园跟丫头们烤火了吧。”
“你……”我欲言又止,又惊又恼。
“来,还怕我接不住你吗?在猎场吵着要和我一起骑马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我护不住你呢?”
这种放肆的话从秦景夜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真叫我的脸发烫,胸口烧得不行。闭住了眼,我尽管将手和腰往前一推,厚重的衣裙瞬间被寒风充斥了,下一秒一股更加沉重的力量就托起了我,缓冲地下落,随即停了下来。从后下方,脊背间和大腿处承接住了我。
“还不睁眼吗?”有震感的低粗音传来。
我蜷缩着睁眼,发现秦景夜睫毛处也落了白。他的气哈在我脸上,高耸的驼峰鼻喘着粗气在一侧留得阴影,我不言。
他留心地扫视打量我的身体:“可有哪里伤了?”
“没。”我扑腾两下,像呆傻的鱼,这时才反应过来我已然落入了他的怀中,等到我惊慌地下地,假装在整理绯红衣裙时才发现,原来秦景夜接住我时是跪着的,而我距离地面只有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