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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影(其六)   枝叶哗 ...

  •   枝叶哗啦啦不断发出声响,又像是畏惧又像是阻拦,但那根树枝始终都没有推开。魂天帝抬起手,那根树枝猛地一颤,但依旧没有退缩,但是那个面的叶子不停地抖动。魂天帝手停在半空,将目光转向萧炎,青年半身已经融入了树身,那颗菩提心在萧炎胸前汇聚即将融入他体内。菩提古树拦他并非是想动手,它也不敢动手,那个漩涡方才只是对峙了片刻,菩提古树的根系便直接断了近乎三分之一,若是再晚些当真就要变成盆栽了。
      “告诉本座,那个废物对萧炎做了什么。说不了话,就用你的幻境。”隔空确认了萧炎的情况还好,魂天帝瞳孔的血色褪去,但衣袖上沾染的血迹依旧鲜艳。百世轮回可不想萧炎前面短短二十多年,他一刻也没有放松盯守的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动手脚。
      奇耻大辱!
      见魂天帝不再往萧炎那边也就是自己的树干过去,那根树枝颤颤巍巍地收回,地上铺满了的叶子和枝干被涌上来的根系卷进地底,旋即一股清气从还完好的枝丫树叶中涌出。在半空展开一道光幕,那个漩涡对它的参悟做出更改赫然就在其中,魂天帝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捏碎。
      “菩提子。”
      不用魂天帝多说,数百枚菩提子从各处冒出飞到魂天帝面前,见其不收又是狠狠一颤,更多的绿色光点凝聚涌出,做完这一切树身都比方才更加萎靡。不好容易见魂天帝收下,不用魂天帝多说自己就利落地滚回了树身,自打算萧炎一结束就立马跑路。
      它要远离这个恐怖分子!
      魂天帝就这么像生根了一样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萧炎,脸上面无表情但眼底确实阴云笼罩。萧炎闭关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就是刚好够魂天帝面上的寒霜越结越厚,直到萧炎出关那衣袖上的血迹依旧像是新的刚刚倾洒上去。
      魂天帝突然动了,踩着翻出新土的一步步走向缓慢睁眼的青年,苍茫的气息在睁眼的那一瞬涌出,仿佛二者隔着无尽的时光对视,恍然之间魂天帝竟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
      炎帝,萧炎。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审视这个刚刚睁开眼睛的青年。
      他看着萧炎眼中苍茫散去,在能够倒映出他的那一刻流露出复杂,突然目光一定,落在了自己的左边。
      左边?
      左边有什么?
      魂天帝低下头,入目是先是灰白的衣襟,随后便是沾满了血迹的衣袖,他刚想将其抹去,突然一顿没有了动作,直接回望向萧炎。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菩提古树也不敢在两人之间先行动作,只能放任萧炎继续留在自己的树身之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给出的信号。魂天帝上前一步,萧炎也像从前一样向他伸出了手臂,从菩提古树的树身之中刚刚脱离,萧炎还没来得说什么地面便是一阵震动。
      他在魂天帝身前转过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哑口无言。
      那棵树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将脱离了自己躯干的两人丢出空间,半点反悔的机会都留给自己,裹着自己无数断掉的树叶树枝树根拽着自己就跑了,就留下一个大坑和还没有掩藏身形的魂天帝与结界外人面面相觑的萧炎……
      魂天帝倒是淡定,瞥了魂族的几人一眼,几枚淡绿色的飞了过去,然后带着萧炎破开空间就要走。
      “我还带了人。”可喜可贺,这竟然是萧炎在见到魂天帝时说的第一句话。
      魂风魂玉大老远地就冷汗直冒了,魂族长常年闭关今年来也是深居简出,但谁让他俩有幸见过呢?
      但是族内也没说族长回来啊?看样子还是将整个菩提古树直接端了。几位魂族的长老刚要开口让人交出更多,魂风魂玉两人立马就把没能见过族长的长老按住,甚至还开口拦下了企图向魂天帝索要菩提子的其他势力,众人虽各有猜测但能拿到那么多菩提子想来修为也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心有余悸的也果然离开。只留下了寥寥几方,但慕青鸾向来胆大心细,见到萧炎带着人就飞了过去,上下打量一番见萧炎无事才开口。
      “小师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不知道怎么了人还大部分都没有破开环境,就都被丢出去结界,有些运气不好都直接被魔兽卷走了。现在见到你,我们也可算是放心了!”迅速交代完前面的事,慕青鸾这才先向魂天帝见礼。“见过前辈,想来小师兄先前历练也是您一直照料了,不嫌弃的话可要与我们一同?”
      “可。”很上道的小丫头,魂天帝指尖轻弹,几枚绿光悬在慕青鸾面前。
      本来先前那话便是见到萧炎拽了一把魂天帝才开口客套挽留,但也想到会有这么一项大礼,慕青鸾目光移向萧炎人点头这才收起。“多谢前辈!”
      至于为什么魂天帝单给了魂族而其他人不给,这种话慕青鸾才不会去问,能够在菩提古树突变的情况下拿到诸多菩提子的强者,也不是谁都能招惹得起。
      魂天帝此刻关注点全在萧炎身上,但此地又实在不是好说话的地方,他看着周遭一眼直接撕开一条空间通道,并非是平常带萧炎那种。
      “我们先走。”萧炎低声对边上众人道。
      余下人眼见得要拦,偏偏魂风魂玉带着几个魂族的长老也跟着动了手,虽然不知道魂天帝究竟要做什么,但是他们更清楚盟约在前至少目前不能暴露。两人打着交易的幌子,又说古族居然出了一个神品血脉,要将其就地斩杀或者抓回魂族,于是双方通通摇人最后不欢而散。
      但,至少在明面上的乱子把刚刚的事情盖了下去,也许是——
      一路上萧炎与魂天帝两人都没有说话,慕青鸾不住地悄悄打量,以她的聪慧和直觉能够隐隐察觉到两人的关系不简单,但是更多的无从猜测,连她都不说话了,后面跟着的几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只紧紧跟着身后。以往回去萧炎总是要第一个见药老,但这一次萧炎反倒是托慕青鸾代为转动,自己带着魂天帝先前回了自己的小院。留下慕青鸾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就想到两年前的一桩事,星陨阁的多数杂物都由她处理,仆妇调配自然也不例外。
      而,萧炎那边负责的人都是慕青鸾精心挑选的,有什么状况都会第一时间报给她,当初不止一次上报萧炎那边多了一个人……
      “几位长老一路辛苦了,还请暂且歇息,青鸾还要给师尊回禀,便先行离开了。”慕青鸾回过头打发随行的长老,这些事她向来擅长,也一向做得很好。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萧炎执事无论是风尊者还是阁主都叮嘱过她,还是得让两人知晓,毕竟突然带了一个人回来也不算是什么小事。
      更何况,据慕青鸾观察,两人之间有些不对。
      “你……”两人在院中停下,萧炎刚要开口就想起了魂天帝先前袖口大片的血迹,刚想好的话又乱了。以魂天帝九星斗圣的实力,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受伤?
      几乎将整个袖子染成另一个颜色……
      萧炎脸上闪过的种种魂天帝自然不会错过,几乎霜结的气息散去了些许,他抬眼看向萧炎像是在等待又像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纵容。不管萧炎在看到之时如何作想,但在此时,在萧炎见到他魂天帝之后……
      萧炎在意。
      但,魂天帝也不会因为萧炎此时的表现就此放松,他依旧在审视在试探,他也想知道萧炎要怎么选。
      “先随我进去,看看你的伤。”
      这是一个借口,再拙劣不过的借口,无论是萧炎还是魂天帝自己都知道,以斗圣的恢复怕是萧炎看到时就好了,哪里会留到现在,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吧。
      魂天帝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手掌,半分都看不出之前只剩下白骨的模样,或许不该修复得那么快?
      萧炎在前进了房间,对着魂天帝的脊背微微发僵,其实他现在比起看到魂天帝更想自己独自待一会儿,但这又是显然不可能的,且不说魂天帝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星陨阁也没有人能够牵制住他。
      菩提古树的参悟确实很好,萧炎的心境得到了很大的提升,甚至有些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在那百世轮回之中都有了答案。但是,轮回却不止百世,他还多了一世——
      他想问魂天帝,你不是一直看着我,怎么这次看不住了?
      你不是都挟制住了菩提古树了吗?为什么没有直接打断,反而放任他将最后一世完整地走完?在裹挟推搡着他走完了半程之后,他看见原来还有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想狠狠撕开魂天帝那张寒气凛然的人,想抓着他的衣襟厉声质问,想撬开那张什么都吐不出的嘴!!
      但是,他做不到,偏偏他做不到。
      所有激荡,所有翻涌,所有的所有——
      为什么要让他第一眼见到的是魂天帝?
      好似寒冰扑炭火,巨石截洪流,止不住停不了。偏偏这人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好像从来就不再居中,徒留萧炎一人沉沦。
      菩提心在胸腔中跳动,经脉中流动的却好像不再是血液,是被替换掉的某种物质。萧炎好想,好想将胸腔刨开扯出那枚碧绿的物体,将其摔在魂天帝脸上,他突然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有一颗心?
      无数情景在脑海中一幕幕重影,便是他不想去看也能清晰地回想起画面中的所有细节,无数的记忆几乎将他这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压垮,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他是一路平坦鲜花着锦,还是荆棘遍布烈火烹油?
      “萧炎。”一只手将他扯过,强硬地转过他的身体,逼迫着他抬头,手指捏得他下颚生疼,但是浑浊茫然的眼中终于出现清明。“我说过很多次,你是你,非他也绝不会是他!”
      魂天帝阴沉着脸,因为情绪不稳原本血瞳逐渐显现,他该如何作想?是愉悦还是……
      萧炎一脚踩了进去魂天帝又何尝能置身局外,不以身入局如何能一子胜天?
      “本座不管你究竟看了什么,是看完了还是当真了,本座费尽心思带着你一步一步走到至今,要的不是随意呼来喝去轻易处置的小孩子。”两双眼睛四目相对,魂天帝掐住萧炎下颚手指深陷,萧炎在这挣扎中指甲深陷进魂天帝脖颈,细小的血痕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两人面色都涌上晕红。动手挣扎反抗之间,两人垂下的发丝交织混杂,同样的漆黑同样的漫长,像是无数条微小的锁链纠缠,又像是黑色的蛛网密密麻麻地包裹,谁也别想脱离,只能共同在这深水之中沉沦。
      “小孩子?”萧炎挤出几个字,眼睛红得几乎要涌出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用滴落,几乎要泣血。“你刨开心来说,你看着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不能敌的对手?”
      “你敢说,你每一次靠近我,享受我对你的依赖,不会在心底暗喜讥讽?”
      “你敢说,你到了如今,还是为了我!而不是他?”
      “问完了?”即便脖子上的手轻易便可以扯开,即便魂天帝有更简单粗暴的方法让萧炎认清,他手下却依旧没有放开,反倒用力抬起萧炎的头,带着他的手再用力些。苍白的手掌修长指骨前不久还暴露在空气之中,此时却附上了另一手,带动着它引领着它,感受着享受着对方的剧烈颤抖。
      “我教过你的,你不该这么问,你应该威胁我,学会用把柄掌握我,反复揣摩咀嚼……”他垂下眼睫,血瞳半掩半盖,但不比萧炎平静几分,深处翻涌的巨浪几乎将两人淹没。
      “回答我!!”萧炎手下更加用力,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嘶吼,他腰背猛地发力直接将魂天帝压倒,身旁的乒乓落了满地,碎片溅得四处都是,两人衣服都搅作一团。“我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哼……”魂天帝被他压在地上,微微扬起头,被萧炎掐住的脖子更加显眼,血液淤积的瘀痕似落下的血色山茶,被指甲刮出的血痕便是这血色山茶隐藏的尖刺。掐住萧炎的手松开,指尖用力抹过底下泛起又迅速恢复的红痕,又移到萧炎压低的眉眼,完全不管那越来越用力的手掌,他按住了萧炎眼尾十指深入发根,面色却带着笑,魂天帝居然在满意?
      “你想我看到是你还是他?”不知何时按住萧炎后脑的手突然用力,“你当然希望是你。”
      “现在,你看我看到是谁?”
      哒——
      眼中世界突然清晰,那双血瞳是他,除了他再无其他。那滴从萧炎眼眶中滴下的泪,落入了魂天帝眼中,好像他也在落泪,一只眼被泪水滋养的朦胧,一只一场明亮像是那永远不会熄灭的血月。
      “……是我。”掌心冰凉的肌肤已经变得和他的手掌温度一样,萧炎依旧没松反而又加大了力道,换成任何一个普通斗尊,此时早已身首分离。萧炎却也只是收回了一只,白皙柔韧的手掌上还带着被自己力道伤到的痕迹,他一样按在魂天帝眼尾甚至落在那只清明的眼瞳上,隔着由他之泪造成的朦胧。
      “自然,只能是我——”
      “我的!”
      “呵……呵呵呵——哈……”魂天帝胸腔震动,微微偏过头将那只把他眼睛染上血丝甩下,低笑起来,咬住那只恰巧落在他唇边的手指,猩红的舌尖卷过,萧炎一颤,用力深入。
      “魂天帝。”散落的发丝攀爬着脊背,又顺着面颊两边细密垂落,落在底下魂天帝倒下散开的黑发中打着旋,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如萧炎背着光漆黑的眼瞳。深陷唇瓣的手指没有抽出,其他指节碾过因窒息和萧炎动作褪去苍白的唇瓣,他不舍抽出,这才放开掐住魂天帝脖子的手,握住自己面颊上魂天帝的另一只手,指肚在手背和手指之间轻柔划过,然后递到自己唇边,齿关深陷。
      血花的绽放比萧炎的泪水更加鲜明,将魂天帝面上的泪痕染得鲜红,于是干净的苍白也开出了花。
      “你怎么能置身事外……?”萧炎叹息,眼中波光粼粼是璀璨的星子,带着眼捷都星星点点地被沾染。面颊蹭过残留齿痕血液不止的手掌,舌尖卷过鲜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
      他想,他不需要魂天帝的答案,他想要他自然去拿。就像是这个人,眼中是魂天帝躺在身下,好像不是萧炎按住他,整个透着诡异的愉悦,眼尾飞红血色瞳孔半掩,唇开了一条缝。
      然后,萧炎低下了头。
      你与我,合该共沉沦。
      ——
      等到药老再见到萧炎已经是几日后,青年精神并不太好有些怏怏地,眼下虽然只有睫毛垂下的阴影,但是药老感觉萧炎的状态并不算好。老者连忙将人拉了进去,又将留在里面的风闲打发走,惹得风尊者瞪了老友一眼,也猜到和那突然出现的人有关,袖子一甩指指点点两下还是把空间留给师徒俩。
      “小家伙出什么事?”药老是当真心疼好久不提的称呼又冒了出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不是。”青年抱着老者的腰,将脸埋进了老者身前,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是我动了手。”
      “哦。”这又不算事,药老微微放下心来,拍了拍萧炎的肩膀。“这一次出去发生了什么事,不和老师讲一讲。唉……这个风闲也不让我与你一起,非说要我留下坐镇,青鸾那丫头都被他塞进去了,偏偏留老师一个守在星陨阁,你回来了也不说先来见见老师,反倒一头扎进了院子……”
      这边师徒俩在一起,另一边魂天帝却早就被赶走了,就算萧炎后面没有再翻脸让魂天帝先走,魂天帝随后也要回魂族一趟。毕竟他突然露面,即便有魂风魂玉拙劣的遮掩,明眼人也是瞒不住。
      可想而知又是一堆麻烦事,不过走前,萧炎该拿的菩提子是半点没有手软。
      “呦!咱们的大忙人魂族长终于舍得回来看看你忠心的属下了?原来不是我这种小人揣测的不管死活啊……”早早地就有人等在魂天帝殿内了,观其满身黑气的模样,怕是魂风魂玉一回来就等在这里,话里是止不住的阴阳怪气。“您还记得您那‘伟大’的计划,还是说为蓝颜一怒冲冠啊?树呢?都动手了怎么不说一起带回来,您跟您自己的魂族还这么见外啊?”
      虚无吞炎简直是气急败坏,还没等魂天帝人进去,就裹着一身黑炎一拳轰出,丝毫不在意二者之间的差距,更是在魂天帝一手挡下之后怒骂。“你还记得你自己定的计划吗?本座当你出去是有事,结果自己族内的小孩不养,去养外面的,是族内没一个你能看上眼了,还是你两个眼珠子瞎了?”
      “虚无。”魂天帝手掌一握,同样漆黑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下一瞬虚无吞炎猛地倒在地上身形都模糊。“本座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置喙?”
      “本座做什么,自然有本座的道理,你不先问本座为何突然出手,反倒先质问起本座来了?”魂天帝掠过虚无吞炎倒在地上的身影,灰白的衣角擦过,声音带着寒意。“还是,平常本座不在,族中的几个蠢货把你捧得太过了,自己不敢过来,反倒是知会你了。被当枪使了还这么高兴?”
      “你莫不是忘了,你的本源在谁手中?”
      虚无吞炎心下一寒,猛地扭过头,睁大的眼睛终于涌上惊惧,他怎么会忘了,分明是那次之后魂天帝待他又像是从前一般,且除了他虚无吞炎之外根本就没人知道此事,那不成……
      “你自己都说了,魂族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们几个,虽然说还是一些精明过头的蠢货,可你怎么也变得和几个长老一样蠢了?”魂天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是与过往无二致的薄凉,虚无吞炎却沉默地起身跟了进去。“在中州露面了又如何?难不成古元还敢带着人跑到我魂族来,当面质问我不成?”
      “还是,你指望他真蠢成这样?呵……”
      “那就先不提这行。”虚无吞炎面前郁气未散。“你三番五次离开魂族是为什么,便是一个九品炼药师也没资格让你亲自出马,而且你还去了菩提古树。”
      “谁说我是为了一个炼药师?不瞧瞧这个。”一枚东西从虚无吞炎面颊便划过,险险被他躲开,随着落入水中的一声轻响,在水下做了伴。
      “古玉!?”虚无吞炎看着那沉入池塘的玉片,立即便反应了过来。“他姓萧,萧族。”
      “你还敢说古元?”多么明目张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不敢,自己去了一趟,也撞见我了,不然他这些年怎么躲得严严实实的?”魂天帝好像是回忆起了见到他现身的古元,语气里竟然还带了一些嘲弄,若非他当时方才处理掉此世的魂天帝灵魂,一个九星斗圣的古元而已,何至于被他给逃了,细细想来应该早点吞噬的,留着反倒净碍事了。
      “就算本座在萧炎身边,不也是他引过去的吗?”魂天帝低笑,“是他该后悔才对,怎么就成了本座的不是?虚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虚无吞炎气结,魂天帝的话有确实说得同,不过就他这么善罢甘休他也不乐意。“你的几位长老,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呵……”魂天帝又是一声低笑,仿佛在说你就这段手腕。“是该等的着急,叫他们一起过来吧。”
      “哼!”虚无吞炎转身就走,自从魂天帝当年出关,就越来越捉摸不透。他压着心底的怒火,不只是对魂天帝,还有那几个长老,身影一晃化作黑炎消失。
      “族长——”不一会儿,这几大长老应该早就等在近处,只待虚无吞炎出来。此时齐齐在一起,一齐低身行礼,但却不敢进去大殿内。
      “几位长老不必多礼,既然来了直接进来便好,又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大殿内声音遥遥传出。
      虚礼?几人相互看看,摸不清魂天帝的意思,但却将虚无吞炎的面色看得很清楚,但还是进了,良久才一个个虚浮着脚步,有人神色欣喜,有人却只能稳住表面神情,眼中却暗沉一片。
      魂天帝却独立在大殿之中,隔着厚重的殿堂遥遥看向其外,对待族长长老自然不能像是虚无吞炎一样,魂天帝很清楚魂族的目标是绝对与自己一致,他们所求不过是下一代以及斗帝血脉。如今将少族长选出来,也算是暂时将他们稳住了,但如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这些长老们都开始急了。他们自然不死,也不畏惧死亡,他们畏惧的是斗帝血脉的消亡,无数先例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急不愁。
      不能再继续停下了,至少有先要有一步动作,少族长只是暂且稳住他们,胃口已经被打开了是收不住的。魂天帝要仔细看看如何进行下一步,也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和萧炎之间的关系,若是放在以往他自然不在意,但现在不行,萧炎已经是这个计划的重中之重,别说萧炎自己不放手他也不可能松手。
      幽幽叹息响起,独自站在这座大殿之中的人掩在没有光照到的黑暗之中,灰白的华服上是漆黑蜿蜒的长发,一如那日一般散开,但略显凌乱的发丝已然显露起主人不算平静的内心。虽是每一步都精准地将招来的人都完美处理,就连与萧炎的关系都要比原先预料的情况要上很多,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错愕。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魂天帝想不明白,他虽是不近情色,但听闻过炎帝身边有两位红颜甚至其中一位还与他育有一女,所以究竟是为什么走向这一步?
      他想不明白。
      平心而论,是不讨厌的。但是不讨厌并不代表可以默许这种接触,魂天帝不介意教导萧炎防备他揣摩他甚至尝试掌控他,却不是这种。魂天帝需要是一个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盟友,被他所掌控也有胆色敢掌控他,并不轻易背叛的盟友,并非……夫人。
      夫人。魂天帝不由得嚼着这个词,太过陌生了,陌生到他只听到这里寥寥数次便让人不敢再提。
      给萧炎一点时间笑话炎帝的生平也好,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甚至原本就灵魂分身留下给萧炎发泄的打算都打消了,太久没经历过的老东西心脏经不起青年人折腾。
      虽然魂天帝并不会觉得自己的年龄有什么问题。
      再等等吧,再等等,魂天帝扶着自己常用的椅子坐下,叹息。
      但是,再等也不了多久,至少在萧炎闭关冲击斗圣之前,他还是要露面的,不要紧这种局面他能应对……吧?
      此次没有血祭的打算,魂天帝就要考虑好动手的及时,毕竟有得选谁也不想把自己家里面折腾成一个鬼样子。上一次只是必要的牺牲,只要他能成功,魂族的族地恢复不过是转眼的事。
      再度进入星陨阁,是魂天帝一拖再拖之后的半月后,拿到了菩提心的萧炎等不了太久,相对应的给魂天帝的期限也不会太久。抵达时,萧炎正靠在窗边,定定地看着外面,目光没有焦点显然在出神。
      魂天帝显露出身形,坐到萧炎对面,对方懒懒地扫过一眼,将早已空了的杯子推过去,里面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魂天帝鼻尖微动嗅到了一点香甜中夹杂着的酒气。没有将瓶中的酒酿倾倒,反倒是将杯子拿开,重新烧了一壶水,将温度降下来冲了一杯花露。
      萧炎安静地看着魂天帝动作,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接过温度刚好的花露抿了一口,他这段时间已经将那段记忆与自己的区分开了,也想了很多,但都比不上那天的宣泄有用。
      “我就要闭关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炎喃喃。“你还是拿我当作小孩子。”
      “没有。”魂天帝觉得自己确实没有,他不会对小孩子上心。
      “你还是不知道!”萧炎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双眼睛在白皙的面容上异常的鲜活,抬起头紧盯着魂天帝,甚至还在逼近。萧炎算得上是被宠大的,幼时有母亲溺爱,后来魂天帝又为了避免萧炎与萧家太过亲近,虽然不怎么理会小孩的话,但是待遇是一等一的要什么都有,后来的药老更是比前面两个加起来还宠,除了必要教导也是事事兜底,纵容得很。
      即便是到了现在,萧炎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质问魂天帝是一句接着一句。
      “萧炎……”魂天帝心道不好,但是已经晚了。
      “只能是我。”两人之间的桌子瞬间被掀翻,噼噼啪啪地摔了一地,还好这是一张摆了小几的短榻,魂天帝皱眉抵住将他按倒的萧炎,脊背撞在身后实木扶手上,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就变萧炎抓住了手腕。他本身也不是能屈居人下的性子,内里更不算得上好脾气,平日里见他的人哪个不是毕恭毕敬怎敢如此冒犯,只有萧炎再一而再再而三冒进,魂天帝沉下的脸更是激得萧炎面色更沉,两人在这小小空间中短短一瞬交手数次,榻上的其他东西都被掀了下去,魂天帝不能像萧炎一样毫无顾忌买还是被人用力压下。
      “放手。”他还是先留了余地。
      “……你。”萧炎嘴唇一直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但抓住魂天帝手腕的手还是半点都不肯松,他咬住唇一脸的倔强,眼睛迅速泛红心里的委屈不知道让往哪里泄,直冲得鼻尖发酸。
      魂天帝能感受到萧炎的手一直颤抖,青年自以为自己撑得极好,实则不知自己看起来委屈极了,原本预图发力的手慢慢卸了力道,将人往怀中拢了拢,叹息。“你继续指控?”
      “你在找我时候就知道了?”萧炎顿了顿抓住了魂天帝的头发,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耍赖,要是魂天帝说的他不满意萧炎就直接放火。
      “显然易见。”魂天帝瞥了一眼萧炎手上,见人当真要唤出火焰补充了一句。“你该往好处想,至少我过去不是为了杀了你。”
      “哦。你很欣赏他,还被他封印了,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显然魂天帝补充那句话更不好,萧炎沉下脸,掐住魂天帝手腕的手更用力了,但还在比及那天萧炎还是有理智存在的。
      不过,也要看会不会被魂天帝崩断。
      毕竟魂天帝来找萧炎也不是为了激化矛盾的,眨了眨眼却发现萧炎看着他更警惕了,无奈地伸出没有被控制的另一手,顶着萧炎的目光环过他在萧炎紧绷的背后顺毛安抚。“好好问,好不好?我待你如何,看到是谁你还不知道?”
      萧炎有些迟疑,但魂天帝如何他自认为还是了解的,不会做出这种在他人身上追忆的事。魂天帝虽然没有当作炎帝,但同时也没有当作真正独立的个体,九星斗圣的实力还是太遥远了。
      “你的计划。”掐住手腕的手松开,萧炎欺身上前,他知道自己是仗着魂天帝的纵容,但这也是他应得,魂天帝教萧炎的要学会掌控他,而萧炎一向是个好学生。“完完整整的,我要参与。”
      他不会置身事外,但同样魂天帝身边除了他也别想再有其他人存在。
      魂天帝,是独属于他萧炎的。
      忽略掉萧炎的动手动脚的话,总得来得这一次见面还算不错,至少所谓的后顾之忧算是解决了。但魂天帝同时也了解萧炎的性格,知道这个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结束,不过只要不影响他想要的结果,他可以容忍。
      萧炎并没有对他的计划提出什么质疑,魂天帝露出笑,他知道不会有人尤其是萧炎会拒绝这份传承,不然他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激起萧炎对实力的渴望,只有拥有了实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陆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一切,魂天帝追寻的是力量是未知,至于萧炎想追寻什么只要不妨碍他都无所谓。
      萧炎看着露出满意笑容的魂天帝,眼瞳深处的暗色被更深层的东西掩盖,他又想起了那些记忆。还落在魂天帝身旁的手抚上魂天帝的脸颊,这个人的温度一直都很低,脸上也经常没有血色,看着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九星斗圣巅峰该有的样子,甚至萧炎都很少在他身上看到强者应该的傲慢……
      或者说,魂天帝的傲慢是源于另一种,他无双的计谋长久的筹划,还有这恐怖的隐忍。
      我要如何去信任你呢?
      若是没有这些记忆,我只能一步步按照你的安排走在最合适的位置,可是那些记忆也不是我的,从我有记忆开始便是你,不露出形体不展示声音,只让我到处追寻。
      所以,我无法信任你。
      魂天帝,你该感谢你自己,感谢你自己的一时手软,让老师还在我身边,教导我纠正我,不然按照你的做法,教出来的我获得了那些记忆,第一个反噬就是你。
      没有老师的萧炎会如何做?萧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能确定他不会杀了魂天帝。
      卸去力道,萧炎放任自己砸进魂天帝怀中,落在魂天帝侧脸的手依旧没有离开,描绘着早就烂熟的唇线,他还记得那触感,但也清楚这次魂天帝不会纵容。另一手和耳朵一起贴着魂天帝胸口,听着那没有半分变化依旧平缓规律的心跳,气不过咬了一口。
      活该你的计划不成功,活该你最后被封印,活该你……与我共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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