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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告别仪式 ...

  •   顾玉琤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窗外那片逐渐清晰的灰白上,它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样能够喘息的片刻已经不多,等待着她们的是属于白昼的现实和纷扰。
      怀中的李幸漫似乎也感知到了光线的变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在那份沉重的疲惫和短暂的麻木中,本能地往顾玉琤的怀里缩了缩,她的眉头依旧紧锁,即使是在睡梦中,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也没有远离她。
      外面传来清晰的鸡鸣,它们此起彼伏,似乎越来越近,它们穿透薄薄的晨雾,带着乡村清晨特有的喧闹,正四处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顾玉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知道这阵鸡鸣声就像是一个信号,那些沉睡的亲戚们即将醒来,很快这间空寂的灵堂就会被脚步声和交谈声,甚至是指责声、怒骂声和虚伪的哭声填满。所有她们昨夜可以暂时逃离的冰冷现实,都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低头看向李幸漫,李幸漫显然也已经听到了,她的身体依旧僵硬,刚睁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戒备,似乎还有零星的恐惧和恨意。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
      顾玉琤的思绪忽然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她忍不住想着,那时候的李幸漫是怎么独自度过这个冰冷的夜晚的呢,她会执拗地认为姥姥的死是她的错吗,会自责地无法放过自己吗,这会成为多年后她做出那个决定时的推手吗?顾玉琤也不得而知,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直挺挺地在棺前跪了一夜,一动不动,好像一座冰冷的雕像。她是什么表情呢?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天…亮了。”顾玉琤的声音干哑地厉害,像是生锈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
      李幸漫听到的瞬间眼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
      “阿琤,我梦见姥姥了。”李幸漫眼中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她抓着顾玉琤的手 ,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她说她从来都没有怨过我,她说最后这些年有我陪着她,她很开心,她还说,她还说…”
      李幸漫的声音不停地抖着,怎么也无法说出卡在自己喉咙里的那句话,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抬头看向姥姥的遗像,情绪慢慢地缓和下来,嘴角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算了,无论如何,一切也都结束了。”
      顾玉琤想要说什么,但嗓子似乎冻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清晨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刺痛,让她清醒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尝试活动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腿脚。麻木的刺痛感如同无数细针扎刺,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忍不住咬着牙,更紧地抱着李幸漫,支撑着她同样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
      她们的身体都像是生锈的机器,关节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顾玉琤几乎是半拖着李幸漫,才勉强支撑着两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后,她们面对着棺木,面对着遗像。
      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只显得灵堂更加空旷,更加冰冷。
      院外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交谈声也由远及近,身后的门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人推开。
      顾玉琤感觉到李幸漫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李幸漫在微微颤抖的手,两只手都像冰块一样冷,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甚至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依然能传递给对方某种力量。
      顾玉琤最后看了一眼遗像上姥姥慈祥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脸色依旧惨白的李幸漫。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握着李幸漫的手更紧了一些。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目光投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的门帘。
      她们就这样站着,像两尊伤痕累累却彼此支撑的石像,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冰冷现实的第一缕晨光,彻底涌入这间空旷的灵堂。
      天光彻底大亮时,灵堂的门帘被掀开了。一群李幸漫看着也面生的人交谈着走了进来,他们抽着烟,说话的时候带着些让人听不太明白的口音。转瞬间,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就填满了原本死寂的空间,冰冷的空气被搅动起来,带来一种令人反胃的喧闹。
      葬礼的流程像是按下了加速键般被迅速推动。顾玉琤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她看着面前人来人往,你哭我喊,只能始终紧紧握着李幸漫冰冷的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挡在她身前。
      舅舅一家姗姗来迟,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悲戚,眼神中却时不时流露出一点掩盖不住的开心。他们在开心什么呢?
      李幸漫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他们好像都表现得很难过,无论上一秒在和别人聊着什么,来到棺木前都能一秒进入情绪,张口就是哭喊着不舍,甚至跪倒在地上,双腿瘫软着起不来,得要旁边的人连拖带拽才能离开这块地方,然后下一个人再上来表演。
      李幸漫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她觉得这一张张假面让她喘不过来气,她想逃离,但最后也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继续站在这个吵闹的房间里,等待着这场葬礼的结束。
      遗体告别简短而仓促。李幸漫被顾玉琤半扶着,机械地跟在抬棺人后面。她的目光始终低垂,没有看棺木,也没有看那些或真或假的哭泣面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依照指令行动的躯壳。顾玉琤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只能更用力地握紧。
      火化后领取骨灰,再下葬。一切都像按下了快进键,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效率中完成。坟地选在村后的山坡上,紧挨着早已去世的姥爷的坟。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冰冷的气息,石碑冰冷而崭新,刻着姥姥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周围的哭声更大了些,突然传来几声惊呼,李幸漫转过头,看到舅妈哭得跪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架着她,她却更像一滩泥一样怎么也扶不起来,她嘴里不停地哭喊着,李幸漫仔细听了听才听清,她一直重复的是“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情绪在一瞬间升起,李幸漫几乎想要冲过去,但情绪又很快降落,好像现在做什么也没有意义。她又转回头继续沉默地站着,看着那方小小的骨灰盒被放入墓穴,看着泥土一锹一锹落下,渐渐将其掩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顾玉琤能感觉到,李幸漫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直到最后一铁锹土埋下的时候,那阵颤抖才慢慢归于平静。
      葬礼后的流水席草草进行。亲戚们围坐在简陋的桌旁,咀嚼着食物,交谈声渐渐大起来,话题从逝者悄然转向了收成、打工、孩子的学费。悲伤仿佛随着棺木一同被埋入了地下,活着的人被现实中的种种捆绑着,大家总要继续生活。
      好冷啊,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了些。李幸漫独自站在院子角落的树下想着。她背对着喧嚣的人群,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今天的天气似乎不太好,是谁在哭吗?天空愈发灰暗,细细的雨滴像是雾气一样笼罩着这片土地,给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纱。
      “走吧。”李幸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回去吧。”
      顾玉琤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所有的告别已经结束了,于是她们没有理会那些或探究或虚伪的挽留。顾玉琤拉着李幸漫,穿过喧嚣的院子和门口,走向一直等在不远处的顾爸爸的车。
      车门关上,所有嘈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被隔绝在外,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个刚刚埋葬了李幸漫最后一丝温暖的小村庄。李幸漫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睫毛却时不时颤抖几下,透露出一些不想言说的心事。
      顾玉琤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拿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将村庄、坟墓和所有关于葬礼的记忆,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荒芜而冷清,一路上一个人也看不到,莫名有些与世隔绝的感觉。葬礼结束了,似乎很多事情都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但对于李幸漫而言,某种更为漫长和艰难的过程,才刚刚开始。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单调声响。顾玉琤的目光落在李幸漫苍白的侧脸上,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轻轻皱起的眉头。
      许久,李幸漫才睁开眼,她的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她极轻地开口,声音融在引擎声里,几乎听不清:“可以送我去机场吗?我得回剧组。”
      “啊?”顾玉琤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回应了她,“好。”
      “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顾玉琤的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更深的寂静。李幸漫没有回应,仍旧是失神地看着窗外。
      顾玉琤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线条,所有劝慰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顾玉琤对前座的父亲轻声说,“爸,改道去机场。”
      车子在岔路口转向,载着两人驶向另一条道路。顾玉琤望着李幸漫映在车窗上的模糊倒影,迷茫突然在这一刻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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