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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快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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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都知道的...”李幸漫的声音小得像是在和蚊虫说话,顾玉琤离她这么近也没能完全听清,只能自己大概地拼凑一下,“她在舅舅家过得不好,我都知道的...”
李幸漫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她的唇角弯起,好像在笑,带着点点泪水的眼睛里却写满了痛苦。她转过头以这种表情面对着顾玉琤,她干涩沙哑的声音猛然提高,听起来十分刺耳:“都怪我!全都怪我!全都是因为我!我明明知道的,姥姥跟我说了她在舅舅家过得不好,我明明知道的!”
李幸漫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她伸手抓住顾玉琤的胳膊,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但你知道我跟她说什么吗?我让她再忍忍,我让她等我开学把她接走,我一直在给她画饼...”
李幸漫说着,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从最初的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抓住顾玉琤的两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向上扬着的嘴角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我装得自己多么身不由己的样子,其实一直在外面潇洒,我从来没试图帮过她,我所有的帮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整天恨着舅舅他们不孝顺,那我又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又做了什么好事!”
李幸漫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佝偻着几乎要趴在地上,她哭得浑身颤抖,汹涌而出的眼泪滚烫地砸在地上,瞬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双手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这样就能消减一点她内心的悔恨。
顾玉琤的眼泪也决堤而下。她僵在一旁,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也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她只是张开双臂,整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李幸漫颤抖着的身体,用尽全力想要把她箍在自己怀里,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她被这种悲伤和悔恨彻底撕碎。她的脸颊贴着李幸漫冰冷的后颈,泪水汹涌地滑落,很快就在粗糙的麻布上留下一片水痕。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分钟,李幸漫的哭声从最初崩溃的哭喊,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细微的颤抖。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顾玉琤的怀里。
顾玉琤一直抱着她,手臂早就麻木地僵直着,却也不敢松开分毫,她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冰冷和脆弱,那些细微的颤抖像是电流一样传递到她身上,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脏。她轻轻拍着李幸漫瘦削的脊背,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那张遗照。
黑白照片上的笑脸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李幸漫身上。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和凝滞的悲痛中缓慢爬行,香炉里的线香又燃掉了一大截,香灰无声地断裂,然后跌落。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屋子里却莫名变得更冷了。
李幸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的身体又开始轻微的颤抖,然后用很轻微的声音继续说着:“我为什么一直都抱着侥幸心理?我为什么觉得姥姥可以等到我把一切都处理好?我为什么没注意到她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好了?”
李幸漫没有继续哭,她靠在顾玉琤怀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黑白遗照上姥姥的笑脸,脑袋混乱地什么都不想去想。还没等顾玉琤有什么反应,她就轻轻动了动冰冷地有些僵硬的身体,等到顾玉琤抱着她的力气松开了些后,她就微微偏过身体,转头看向顾玉琤。
她的眼神依旧是空无一物,对上顾玉琤红肿的眼睛时也没起任何波澜:“你知道吗,姥姥在我做梦梦到她那天摔了一跤,她那天开始就感觉不舒服了,但是舅舅他们觉得她只是普通的胃病,让她吃了点药就没再管。”
“我为什么没回来看看她,明明我也不是每天都在拍戏,我为什么不愿意回来!”李幸漫说着,她的声调又开始变高,最后愤怒地狠狠锤着自己的双腿,空洞的眼睛中又开始有了情绪。
“呵。”她低下头轻笑了声,语气中的自责和难过引得顾玉琤心中一阵泛酸,“我连姥姥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们谁都没告诉我,甚至还是李安乐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李幸漫,你姥姥都死了,你怎么还能没事人儿似的在外面疯玩啊。”每一个字都是很艰难地从她的嘴中说出来,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有几行眼泪从那上面滑过,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也开始微微泛红,“是啊,姥姥那么痛苦难受的时候,我可能在动物园,可能在剧组和别人说说笑笑,可能在...”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顾玉琤再也听不下去,她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大脑在此刻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李幸漫的自责和痛苦。她微微张着的嘴唇哆嗦着,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否认着。
“漫漫,漫漫你听我说,”顾玉琤努力回忆着那些温暖的碎片,试图用真实的美好去对抗李幸漫脑海中因为自责而扭曲的痛苦臆想,“前几天我刚去看了姥姥,她看起来真的气色很好,她看见我之后笑得很开心,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问我你最近拍戏累不累?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还说让你别惦记她,她好着呢,听到你现在越来越好,她吃饭都比以前更有胃口了!”
顾玉琤说着,眼泪汹涌得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双手捧着李幸漫冰冷的脸颊,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听到了吗,姥姥精神真的很好,她没有不舒服没有很痛苦,她很爱你,说的最多的就是你,她盼着开春跟你去学校,她最后的日子也是带着盼头过的,是想着你过的,她不会怨你的!”
李幸漫定定地看着顾玉琤,听着她的话,那些字钻进了她的耳朵,泪水又从被自责填满的眼睛里不断滑落,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滚落,然后砸在顾玉琤的胳膊上,被泪水冲刷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些别的东西。
“姥姥...对不起,对不起...”李幸漫猛地闭上了眼睛,她不再撕扯头发,不再捶打自己,只是蜷缩在顾玉琤的怀里,像是找到了海面上一片漂浮的木板,救命稻草似的让她被真相抚慰了些,“我没做到...我让你等了这么久...这么久我都...等不到了。”
李幸漫语无伦次地哭着,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她的哭声里悔恨依旧沉重,但似乎多了一些被姥姥那份平静离去所给予的微小的慰藉,至少姥姥没有在漫长的病痛中煎熬。
顾玉琤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一个迷路的孩子,她知道李幸漫从现在起心里放下了一些东西,也慢慢开始接受姥姥离去这个事实。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温热的怀抱,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在这可空旷又阴冷的灵堂里,为她撑起一个可以尽情哭泣和喘息的小小空间。
时间在香烛的燃烧和压抑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屋外的风声似乎是真的变小了些,只剩下偶尔的低沉的呜咽,香炉里的香灰断了一茬又一茬,火苗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在两人依偎着的身影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顾玉琤的目光落在姥姥的遗像上,久久移不开。照片上的老人依旧慈祥地笑着,眼神温和,仿佛正欣慰地看着相拥而泣的她们,顾玉琤愣愣地看着她的笑容,在心里无声地说着:姥姥,您放心,我会陪着她的,在以后无数个春天里。
李幸漫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沉沉地靠在顾玉琤怀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精疲力竭后的短暂失神,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顾玉琤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冷在自己怀里一点点被驱散,然后细微的颤抖也渐渐平息。灵堂里依旧空寂冰冷,但她们彼此依靠,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在现在这巨大的悲伤里互相舔舐着伤口,稍微抚平了心里的自责和遗憾。
顾玉琤眨了眨自己红肿的眼睛,平静下来后精神不由地有些涣散。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棺木、烛火、遗像和她们两个。也好,她想着,那些虚情假意的吊唁和可能存在的纷争都留到天亮以后吧,现在灵堂里的这份孤寂,反而成了她们两人最后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告别空间。
顾玉琤低下头,看着李幸漫苍白憔悴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锁着,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顾玉琤试探着动了动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换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着牙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要让李幸漫靠得更舒服些。她静静地抱着她,用自己同样冰冷却固执地散发着最后热度的身体,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为李幸漫筑起一方小小的堡垒,等待着她们要携手面对的没有姥姥的明天。
窗外的风声彻底停了,一种更深沉的静笼罩下来,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顾玉琤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的夜色似乎不再那么浓稠得化不开似的,遥远的天际透出了一抹极其淡薄的灰白色,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