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158、需真传媒（14） 未曾设想的

　　只用了一眼，伊苏便看出来了。

　　乌西隆气质和之前有所不同。

　　她记忆里的乌西隆，无论是诬陷她还是被机器人揍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股怪异的懵懂和木讷，就好像新生儿还未能和自己的躯体形成默契，任何情绪表达都只是隔靴搔痒，无法触及根本。

　　但现在……

　　懵懂消散了。

　　乌西隆望向琪琪的眼神里透着清晰可见的慈爱。

　　他微微摇晃琪琪的模样，简直肖似光芒万丈的圣母降临人间。

　　“哥哥……哥哥……”琪琪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迟疑地打量着他，“您也是神仙吗？您是来救琪琪的吗？”

　　和伊苏相反，乌西隆对“神仙”这个肉麻又过分夸大的称呼接受良好，他微微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又不过分灿烂的笑容：“嗯，我会救你的。琪琪，琪琪，我向你保证，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你会变成你理想中的模样。”

　　“真的吗？”琪琪眼中的雀跃几乎要流淌出眼眶，“我真的能变成正常人吗？那爸爸妈妈就会接我回去了，对不对？我能变成他们的最爱吗？他们会不会像您一样，这样温柔地抱着我，安抚我？”

　　“会的，会的。”乌西隆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珍视的轻吻，“但在那之前，我的小公主，你需要先好好睡一觉。”

　　一吻结束，当乌西隆再度抬起头时，本来还处于亢奋状态的琪琪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

　　他的一连串举动足以让随便一个以“神明”为信仰的人类喜极而泣，但对于旁观的伊苏而言，她只是抑制不住地嘴角抽搐。

　　“你这样骗小孩子有意思吗？”她嫌弃地挠挠自己的侧脸。

　　“我没有骗她。”乌西隆将琪琪抱回禁闭室那张肮脏又凌乱的小床上，还体贴地给她盖好被子，“这里的医生确实会实现她的愿望。”

　　“呵。”伊苏讥讽道，“医生只是在利用她的无知而已。”

　　乌西隆直起身子，眼中是一览无遗的不解。

　　“为什么这么说？变得‘正常’，是她自己的愿望。医生在实现她的愿望而已。”

　　伊苏不想和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大概和莫尔塔罗斯一样，他们这些当邪神的天生脑子就不同凡响，更离奇的是两个人扭曲的方向还不尽相同，就好比庭院里同时长出了两朵怪花，一朵是纯黑的玫瑰，另一朵是朝地长的百合，两朵花相互看不上，还在那里争奇斗艳，鄙视正常的花朵太普通。

　　“所以……你这样把我和莫尔塔罗斯拉进混沌世界是什么意思？”伊苏下意识地想要双手叉腰，但她忘了自己只剩下一只手了，空荡荡的右手袖子管在空中晃了晃颇像抽搐，弄得她有些尴尬，只好清了清嗓子糊弄过去，“咳咳，还大大咧咧出现在我面前？怎么？这次的碎片也需要我们帮你消化吗？那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直接求我们不是更好？”

　　她这一番话可谓夹枪带棒，语气也是毫不克制的嚣张，可乌西隆面对这样的攻势仅仅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次不是。我这次……是来治病的。”

　　他屈起手肘，指向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伊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间没接上话。

　　“什……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乌西隆身上确实穿着病号服。

　　但……他说他是来看病的？

　　糊弄鬼呢？

　　“你和莫尔也生病了。所以……我才邀请你们一起来治治。”乌西隆并不觉得自己的说法很诡异，语气理所当然。

　　“哈哈，莫尔塔罗斯还说你和他不像呢，我看你们简直跟双胞胎差不多！一个两个全是脑子进水的抽风脑回路！”伊苏毫不留情道，“但你们两尊大神发疯能别拉上我吗？我还想好好坐在院子里高高兴兴喝几杯茶呢！”

　　“可是娇娇，你不是也发疯了吗？”乌西隆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你把话说清楚，不要大喘气。什么叫我也发疯了？嗯？我发疯不都是被你们俩害的吗？”

　　乌西隆像是听见了好笑的笑话般，优雅地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伊苏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哪里好笑了？”

　　“你没发疯的话……”乌西隆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右臂，“莫尔怎么舍得扯断你的手臂呢？嗯？”

　　伊苏愣住。

　　乌西隆的说法引人遐想。

　　难道……他知道什么吗？

　　莫尔塔罗斯绝对是不可能和他聊这些八卦的，伊苏自己自然也没透露过一星半点。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他一直在偷窥吗？

　　可是莫尔塔罗斯不可能允许他一直偷窥自己吧？

　　伊苏越想越心惊，眼神都犀利了不少。

　　“不要那么紧张，娇娇。我会这么说，仅仅是因为我很了解他。”乌西隆面带微笑地在狭小的禁闭室里缓慢踱步，“莫尔阴晴不定，但向来喜恶分明。他如果真的和你生了气，可不会只是扯断你的手臂这么简单。”

　　他说着并起手掌在自己脖颈边划了几下：“至少……得这样才对吧？可是……若他没有生气，又为什么要扯断你的手臂呢？嗯……想来想去，他竟然是在闹别扭。哈哈哈……那个莫尔，竟然会闹别扭。我早就说过，我的那部分不是容易消化的好东西。吃了它，就得付出代价。”

　　闹别扭……？

　　伊苏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乌西隆是在说，莫尔塔罗斯的行为是在……闹别扭吗？

　　但明明怎么看他都是气急败坏的模样啊？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就像莫尔塔罗斯说自己不了解乌西隆一样，乌西隆也未必就了解莫尔塔罗斯。

　　所谓的“闹别扭”，也只是乌西隆在瞎猜罢了。

　　她佯装不在意地哼笑道：“那你倒是说说啊，你那部分到底是什么？‘刑天’到底是什么？你干嘛那么讨厌它，讨厌到不惜让你的对手把它吃了也不肯随它回到你的身体？”

　　对，这才是伊苏真正在意的问题。

　　究竟是怎样的部分，居然能逼得“那个”莫尔塔罗斯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使得她有机可乘呢？

　　“你看不出来吗？”乌西隆怪笑着停下脚步，“啊……也是。莫尔不可能会告诉你。而你又没有那么聪明……”

　　“你说谁不聪明？”伊苏炸了，“你忘了自己还是邬时的时候我是怎么保护你的了吗？要是没有我当时的保护，你还能站在这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说这些风凉话吗？还变得回现在的样子吗？啊？”

　　“嗯，嗯。我很感激你。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恩情。”乌西隆轻笑着往她的方向靠近，“所以……我得报答你。”

　　“呵，要报答我也简单啊。先让我出去再说。”伊苏不屑道，“把我困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想把你困在这里，我的目标从来都只是莫尔。”他在距离她只有一米的地方站定，呼吸几乎都能喷洒在伊苏的脸上，伊苏心里发怵，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强迫自己不要后退。

　　“你要帮我吗？娇娇？”乌西隆歪过头，眼里又呈现出些许邬时那种纯真清澈的神情，不像一个邪神的逼问，反而像个少年的请求，“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都想要莫尔，不是吗？”

　　伊苏挑起一边的眉毛。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预想过乌西隆是来挑衅的，是想和她过几招乃至把她抓走关起来的，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是来要求合作的？

　　而且合作的内容还是一起对付莫尔塔罗斯。

　　“我是莫尔塔罗斯创造的人偶。”伊苏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应对眼前的状况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合作对付他？”

　　“我以为……你们已经吵翻了。”乌西隆掀起眼皮直视伊苏的眼睛，“没想到，你终究还是他忠心的小仆人。即便他折断了你一只手臂，你都没想过背叛他吗？”

　　伊苏相当不喜欢他的说法。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莫尔塔罗斯的仆人。

　　就算他确实创造了她，但他也绝不是她的神。

　　硬要说的话……只是和她在一起最久的人而已。

　　“你的激将法太拙劣了。”她勾起一边的唇角，“莫尔塔罗斯说得对，比起力量，你还是应该先找回你的智慧才对。”

　　不管怎么说，莫尔塔罗斯也比乌西隆更好预测。

　　虽然她同样无法读懂莫尔塔罗斯的想法，更无从掌握他的行动。

　　但至少，他没有像乌西隆那样一开始就欺骗了她。

　　莫尔塔罗斯神经的大大方方，毫无遮掩。

　　乌西隆却还想着戴什么面具，在小朋友面前装什么圣母，在她面前扮演什么懵懂少年。

　　她不喜欢乌西隆的虚伪，更不喜欢这种如果和他合作，就会明确沦为他的利用对象或者说棋子的糟糕感受。

　　“是吗？太可惜了。”乌西隆却没有退后，“我还以为我们能达成一致呢，娇娇。”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伊苏扬起下巴，“我拒绝了你，你要报复我吗？”

　　乌西隆笑着说：“我说过，我还记着你的恩情呢。比起报复……我想着的更多是报恩。”

　　“那你把我放出去啊。”伊苏也笑了，“我出去之后，你和莫尔塔罗斯的事情我可以不管，少了个搅屎棍，你对付他就更方便一点了吧？”

　　“嘘……”他拉过她只剩下半截的右臂，“不要这么说自己。”

　　他的动作太快，伊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他握住了。

　　她刚想挣脱，却感觉到自己的伤口传来一阵暖流。

　　“你在……”

　　她话说了一半，便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视线再度恢复清晰时，她已经从隔壁回到了自己的躯体。

　　“神魂离体对现在的你是很危险的，娇娇。”乌西隆的身影不见了，话语却余音绕梁，“不想被我抓住的话，就不要再出来了。毕竟……现在我报过恩了哦？”

　　报恩？哪里报过恩了？

　　伊苏用双手撑着床铺坐起来。

　　咦……

　　她后知后觉。

　　双手？

　　她望向自己的右臂。

　　袖子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她怔怔地将完好无损的右手手掌摊开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