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157、需真传媒（13） 不正常的正

　　伊苏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第几次了？

　　有人管她叫“神”或者“神仙”。

　　以往经历告诉她，把她当成“神”、“神仙”的人，往往会说出些她不爱听，甚至难以理解的话。

　　譬如极光号的李慎为，还有梦之城的闵泽远。

　　她深吸一口气，凝视着琪琪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眸问：“你想要什么？”

　　即便非常不想听，但不可否认，琪琪的回答里或许会藏着线索。

　　“我想要变得正常！”琪琪站起来，笑盈盈地扯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转了个圈，“你可以把我变得正常吗？神仙大人？”

　　伊苏端详了她片刻。

　　琪琪不正常吗？

　　哪里不正常？

　　她四肢健全，脑袋也是圆鼓鼓的，没有任何明显的缺陷。

　　那……缺陷是在被衣服遮住的部位吗？

　　说到衣服，伊苏反应过来，今天琪琪穿着病号服，但伊苏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得分明是常服——一条惹眼的粉色蓬蓬裙。

　　伊苏皱了皱眉，问：“你是这里的病人吗？”

　　“当然咯。”琪琪理所当然地回答，“不是病人，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呀？”

　　“那你生了什么病？”

　　“嗯……我是残疾。看不出来吗？”琪琪眨了眨眼睛，“你不是神仙吗？肯定比医生们还厉害吧？为什么看不出我是残疾人呢？”

　　伊苏摇摇头，如实道：“完全看不出来。你得告诉我才行。”

　　“切~那你这个神仙也不怎样嘛！真的能治好我吗？”琪琪撅了噘嘴，似乎对伊苏的回答非常不满意。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治好你呢？”伊苏没有对付任性小孩的经验，只好哄骗道，“说出来啊，说不定我真有办法。”

　　琪琪转了转黑油油的眼珠，最后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手指指向自己腿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就是这里呀！我这里少长了一个东西哦？一个应该很大，很大的东西！”

　　伊苏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

　　那里……？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想歪了，又努力思考了一下那里还应该有什么，思考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

　　很大很大的东西……

　　不就只能是那个吗？

　　但……

　　“你不是女孩吗？”伊苏面露难色，“女孩本来就没有那个啊？”

　　“所以这才是缺陷啊！”琪琪忽然捏紧了小拳头，满脸愠怒，“神仙大人，您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伊苏确实是无法理解：“我应该懂什么？”

　　“护士姐姐说了，就是因为琪琪是个残疾人，所以爸爸妈妈才会把琪琪丢掉的！如果琪琪不是残疾，现在肯定是家里的小宝贝！”琪琪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的长发，“琪琪不喜欢当残疾人！神仙大人，您救救琪琪好不好？琪琪要是能长出那个东西，爸爸妈妈就会把琪琪接回去啦！”

　　伊苏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这小姑娘是没上过生理课还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要怎么说，琪琪才能理解女孩子本来就没有“很大很大的东西”，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状态呢？

　　可伊苏的沉思落在琪琪眼里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呜……神仙大人，连您也没办法吗？医生哥哥告诉过琪琪，只要琪琪很乖，很听话，那么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给琪琪做手术，让琪琪变成正常人啦！可是……可是琪琪等了好久……都那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有给琪琪动手术啊？”琪琪哭丧着脸说，“他们是不是从来就在骗琪琪啊？琪琪变不成正常人了，对吗？呜呜……还是说……他们是在生琪琪的气了呀？琪琪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是呆呆，呆呆他太过分了……”

　　伊苏原本还在头疼该如何安抚这个满嘴胡话的小姑娘，蓦然听她提到“呆呆”便知道转移话题的好机会来了：“呆呆？呆呆怎么了？”

　　琪琪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边哭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琪琪不是故意的……琪琪不是坏孩子……神仙大人，不要讨厌琪琪好不好？”

　　她越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伊苏就越好奇：“呆呆到底怎么了？你说啊，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会讨厌你哦？”

　　“真的吗？神仙大人，你真的不会讨厌琪琪吗？”琪琪放下手，一双盛满水珠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伊苏，像是生怕她说出半个“讨厌”来。

　　“不会，真的不会。”伊苏努力挤出一个亲和的笑容来。

　　“护士姐姐们说……琪琪把呆呆变成太监了……”琪琪的一只手不断掐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声音越来越低。

　　变成太监了？

　　伊苏惊得下巴差点脱臼。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都让伊苏无法接受。

　　琪琪只是一个小姑娘吧？

　　一个小姑娘，要怎么把一个小男孩变成太监？

　　而且……为什么呀？

　　琪琪和呆呆不是好朋友吗？

　　“呆呆欺负你了吗？”伊苏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理解这件事，“所以你很生气？”

　　琪琪摇摇头：“呆呆没有欺负我。”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高兴……呆呆总是很骄傲地让所有人看……他明明只会傻笑，大家也都说他恶心……可是为什么呆呆能是个健康人，我却得是个有缺陷的残疾人呢？”琪琪瞪着一双杏眼直愣愣地看向伊苏，“这很不公平吧？凭什么呢？”

　　伊苏抿着唇，无言以对。

　　原先琪琪说自己有缺陷，她还不相信。

　　但现在她懂了。

　　琪琪确实有缺陷，只是这缺陷不在她的躯体上，而在她的心里。

　　她和梁守真一样，都是精神有问题的病人。

　　难怪护士会说琪琪犯下的错误很严重。

　　不仅行为恶劣，更过分的是，琪琪到现在都没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可比起行为，更让伊苏感兴趣的是琪琪的一系列认知。

　　她的认知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是谁告诉她没有“很大很大的东西”就不正常的？是谁让她嫉妒呆呆到不惜把他变成太监的？

　　“是护士姐姐说的吗？”伊苏放柔声音，尽力不让自己心中的斥责从语气里涌出来，“她们让你觉得你是个残疾？”

　　“不是。”琪琪依旧怔怔地盯着伊苏，“是爸爸妈妈说琪琪是个残疾，所以琪琪才会觉得自己是残疾的。”

　　伊苏退后一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很奇怪啊。

　　琪琪这个NPC的存在和她的思维逻辑一定是代表了什么的。

　　可她又说自己的思想不是由医护人员灌输，是她父母的观念传承。

　　她父母和康颐医院的一系列事件能有什么关联呢？

　　怎么想都没有吧？

　　没有的话……那琪琪带代表的究竟是什么线索呢？

　　伊苏从头到尾将她的话梳理了一遍。

　　爸爸妈妈把她丢在了医院，她坚信自己是个残疾，医生说要给她做手术让她变“正常”，她嫉妒呆呆所以把呆呆变成了太监……

　　这里面和医院关联最强的部分似乎是给她做手术……

　　咦？对啊！

　　伊苏灵光一闪。

　　康颐医院为什么要给一个原本就健康的小姑娘做手术呢？

　　手术内容还是要让她变成男的？

　　这根本不合理啊！

　　伊苏激动地扶住琪琪的肩膀，乘胜追击道：“医院要给你们每个孩子都做手术吗？小雅她们呢？也要做手术吗？”

　　“是的……”琪琪似乎不明白伊苏为什么在意这些，“神仙大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要给小雅他们做什么手术？也是像你一样的，‘变正常’手术吗？”

　　“不是啊？每个人的手术内容都不一样。小雅是有癌症，所以需要放疗；呆呆是天生脑子笨，所以需要智力矫正；至于妮儿……神仙大人应该见过妮儿了吧？她有先天衰老症，所以医生哥哥说要重新把她变年轻……”琪琪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将朋友们的手术内容说出来。

　　是这样么？

　　伊苏一下子又泄了气。

　　如此说来，除了琪琪的手术内容古怪以外，其他小朋友的手术内容都是必要且合适的嘛。

　　看来康颐医院的“病症”并不是她先前想的，邪恶医护人员给孩子乱做手术这么简单。

　　“神仙大人，神仙大人~”琪琪拉着伊苏的袖子轻轻摇晃，“您怎么又不说话了呀？您到底能不能让琪琪恢复正常呀？”

　　伊苏现在一听见“正常”两个字就头痛。

　　“不能。”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接道，“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原本就是女生，根本不存在缺陷，更不需要什么‘很大很大的东西’，听懂了吗？”

　　拉住她袖子的力道松了。

　　琪琪全身微微颤抖，不可置信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原本就没有不正常。”伊苏俯下身，一字一句道，“你、很、健、康。”

　　“我……我……”琪琪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你得接受这个现实。”伊苏摸摸她的脑袋，“也别做什么手术了，那是医护人员在耍你呢。”

　　琪琪的呼吸声忽然放轻了，浑身也不再颤抖。

　　她接受了吗？

　　伊苏感到一丝欣慰。

　　然而，下一秒，伊苏的腹部毫无征兆地挨了一记重拳。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不想救我就算了！凭什么要说这种话？！”琪琪嘶喊着不断挥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在看笑话！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理解我的痛苦！”

　　伊苏虽然挨过不少揍，但挨这种毫无道理的拳头还是第一次。

　　她气笑了，握住琪琪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将她掀翻在地。

　　“谁在看你笑话了？我只是说出事实，至于那么大火气吗？”伊苏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居高临下看着哭成泪人的琪琪，“小姑娘，你确实挺有病的，不如我去和护士说说，我旁边那张空着的病床让你睡啊？我们精神科正好缺你一个病人呢。”

　　“呜……呜……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不许这么说我！不许！”琪琪捶打着地板，哭得像个坏掉的风箱。

　　“你还不是精神病啊？你不是那为什么……”

　　“对，你不是。你是乖孩子。”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伊苏的话语。

　　伊苏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美貌到近乎妖异的少年动作轻缓地跪坐在地上，将琪琪抱在怀里，像个母亲一般用适宜的力度拍打着她的背脊，安抚她的情绪。

　　……乌西隆。

　　伊苏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