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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端城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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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雨声淅淅,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清脆。
薛元秋站着,面前是半跪着仰头看她的世子殿下。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摸到他额上的鹿角,顺着角往下,是少年乌黑柔顺的发。
她可以摸摸他的头,甚至是像逗弄小狗那样让他主动凑到她的掌心。
薛元秋动了动指尖。
她看到他垂曳在地上的尾巴摇晃幅度变大,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想法。
薛元秋闭上眼,懊恼地唾弃自己,她可是从不违法犯纪的良民,怎么能有这样羞辱人的思想?
真是堕落了!
姿态温驯的少年一动未动,眼中似乎闪过失望,执呦地等着她的回答。
薛元秋轻声道:“这点伤不碍事,殿下,你先起来吧。”
谢徵眯了眯眼:“你想带着伤走下山?”
先前的温顺仿佛是薛元秋的错觉,乖张桀骜又回到了这张漂亮的面皮上,他缓缓起身,黝黑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明明这本不是她的错,但薛元秋还是感到一阵心虚,她踩在鞋面上的脚后退一步,抵到了那块可以容她坐下休息的石头。
“……我治还不行嘛。”薛元秋闷闷坐回石头上,焉头耷脑道:“但你能别总那么凶吗?”
原本以为她想通的少年松开紧蹙的眉,正想安慰她一句治伤不疼的,陡然听见这句话,他诧异地抿紧唇,尾巴尖都蔫蔫垂了下来。
他在她脚边半蹲下,薛元秋侧开脸,不想让自己沮丧的表情暴露在他眼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连他想杀她都能一笑而过,现在听见一句连苛责都算不上的话,就这般多愁善感……
薛元秋烦躁地攥紧裙子,在思绪一片混乱时,还是选择先握手言和,毕竟她是来找他回去的,不是来吵架的。
“……对不起,秋秋。”在薛元秋松开皱巴巴的裙子,想要和好前一刻,她听见他小心翼翼的声音:“我没有想要凶你的意思。”
他只是在想办法,该怎样才能让她乖乖治伤,却没想到会吓到她。
谢徵说:“秋秋,你打我一巴掌吧。”
薛元秋静了一瞬,艰难地组织语言:“为什么要……打一巴掌?”
谢徵垂下眼睫,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疼痛可以让人记住教训,这是娘亲生前教给我的。”
薛元秋犹豫道:“长公主殿下她……”
当今国姓为檀,而谢徵的娘亲是皇帝亲生妹妹,自然得称一句长公主殿下。
“她是因我而死的。”谢徵道。
薛元秋惊讶地睁大双眸,她隐约听闻长公主是因病去世的,又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谢徵自讽般的扯了扯唇,道:“后面的记忆,是我没有继续让你看……我怕你看到之后,也想要离开我。”
他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神通广大,上古妖血潜伏在他体内,无时无刻都在试图挑起他的妖性。
但他看到娘亲夜夜以泪洗面,父亲痛心的目光,于是他强行将妖血压制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了,就连国师都夸他天纵奇才。
疼得难以入睡的夜晚,谢徵数着天上的星星,其实也这样想过。
倘若他真的是天才呢?
倘若……他真的战胜了妖性呢?
可惜,并没有。
那一日点了熏香,他难得睡着,梦境里尸横遍野,他的衣袖被鲜血浸湿,他开始疯狂地想找寻出口,但却突然听见一声哀痛的哭声。
谢徵睁开眼,满目的红,他看见自己手中提着剑,而面前,是娘亲逐渐涣散的眼。
她为了阻止他犯下罪孽,亲自成为了那道屏障。
曾经谢徵无数次尝试过自戕,但妖血让他的身躯无坚不摧,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在短时间恢复如初。
后来,他便让国师帮他封存了那段记忆,而娘亲的死因,也成了他贯穿手掌都要去握住的一把利刃。
“薛元秋,我做错了很多事。”谢徵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腿上,声音隐隐在发抖:“但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你的离开了……”
只是想到她会远离的可能,就让他戾气横生,恨不得剖开这身罪恶的血肉,向她献上忠贞与虔诚。
周围静得出奇,就连雨声都消弭了,谢徵的心跳仿佛也随之渐渐冷却,他闭了闭眼,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变得太过扭曲难看,不要再将她吓到……
他想,就这样吧,现在她若离开,不至于让他理智全无,变为真正残暴的半妖。
她会安全的离开,她会……
察觉到脸颊被捧起的瞬间,谢徵掀起濡湿的眼睫,唇微张,被尖锐兽齿咬破的伤口也流出血液,染红了他的唇角。
视野中撞进少女澄澈的眼眸,含着怒气,像一团生机勃勃的火焰,炙烤着他的卑劣与不堪。
“谢世子,你不是总自诩神机妙算嘛!!所以能不能动动你那聪明绝顶的脑袋想一想,平时你能将妖性控制得那么好,为何那日突然就失控伤了人!”
谢徵被她一吼,忽然又想起来他们初见时,她震耳欲聋的告白。
“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以后就跟你姓。”薛元秋歇完了嗓子,又恨铁不成钢地道。
少年的睫毛在眼睑周围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他哑声道:“可是,娘亲的确是被我杀的,我该以命抵过。”
薛元秋的指腹被他的泪沾湿,衣袖也蹭到他下颌淌的鲜血,她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让他清醒清醒,“所以,长公主殿下的死只教会了你以死谢罪?”
少年仿佛哑了般,缄默不言。
薛元秋叹了声,她干脆也同他一样双膝着地,两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坑中滚过,同时距离也更加得逼近,薛元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灰败,如同燃尽的蜡,最后只余满地烛泪。
这种状态她曾经见过,在她自己脸上。
薛元秋说:“其实从前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认为世界对我实在太过无情。”
有时看着路边的花,也恍惚觉得它们在嘲笑她。
谢徵长睫轻颤,看向她。
“但真正的临近那一刻,我突然就退缩了。”薛元秋双手环住他的腰,在他颈窝闭上眼,声音温柔而有力道:“因为还有人在等着我,人生还很漫长,我不想放弃。”
“所以,谢徵,不要让自己困在自责与悔恨里。”薛元秋说:“长公主殿下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你的清醒,定然也不想你永远背负痛苦,现在还要用死亡来偿还给她。”
“即便要死,那也该是真正的凶手去给长公主殿下赔罪,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送他们去死。”
她一股脑地说完,感觉到少年抱住她的力道收紧,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她也毫不吝啬朝他展开了自己的怀抱。
过了许久,薛元秋看见鹿角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消失了,往下看,雪白的尾巴也在逐渐缩短。
“……谢谢你,秋秋。”谢徵嗓音微哑,幽冷的眼珠死死盯着山洞中的某一处,缓缓道:“我一定会送他们去死。”
薛元秋拍拍他的肩,欣慰道:“这就对了嘛。”
安慰完人,她试图站起来,膝盖却疼得要命,不自觉倒吸一口气,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已经稳稳落在了谢徵怀中。
谢徵内疚地抿起唇,抱她到石头上坐着,“先帮你治腿伤。”
薛元秋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谢徵便撩起她膝盖以下的裙摆,露出她小腿上大大小小的擦伤。
谢徵心脏钝疼,有些呼吸不畅:“对不起,是我的错……”
薛元秋理解他痛苦自责的心,自然不会继续揪着这些错处不放,她摆摆手,大方道:“殿下已经说过很多个对不起了,我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谢徵却不语,只覆身过去,一个轻吻落在她小腿上的擦伤处。
“谢徵,你又在做什么?!”薛元秋惊得往后缩腿,白净耳垂泛起胭脂色,睁大眼看着 他舔了舔那道伤口。
谢徵说:“帮你疗伤。”
他体内有上古妖血,自然是治疗伤口最上等的药膏。
濡湿温热的触觉蔓延开来,她小腿紧绷,脚趾也蜷缩起来,抗拒地踹在他的胸口。
“我带了金疮药的,不需要——”
她话都没说完,腿上被舔砥过的伤口便奇迹般愈合,连伤疤都没留下。
谢徵握住蹬在他胸前的那只脏兮兮的脚,自言自语道:“脏了。”
随后扯过自己的衣摆,将她脚上沾到的灰尘泥土细细擦拭干净,如果不是薛元秋及时阻止,他还准备去吻她扭伤的脚踝。
薛元秋满脸涨红,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不准再舔了,否则我就不治伤了!”
“对不起,秋秋,是我的错。”谢徵舔了舔泛着水色的唇,从善如流地道歉。
薛元秋:“……”
她有些气闷,若是以前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她受了气,还能悄悄的阴阳回去。
但现在,眼前少年目光真诚坦率,真是让她一肚子气都不知道往哪撒。
给伤口上完金疮药后,薛元秋注意到外面的雨应该停了,便提议想走,谢徵也没再说让她独自离开的话。
可她想要穿上鞋袜,他却将地上的绣花鞋提在手里不给她,还将她另一只鞋也脱了下来。
“秋秋,你的伤没好,我背你走吧。”
少年背对她单膝跪下,肩膀开阔有力,他朝她伸出手,眼中有浅浅的渴求。
薛元秋犹豫了一下,便趴在了他的背上,任他握住她的膝弯,朝前走去。
外面的雨的确已经停了,月亮也从云雾中挣出来了,雨后的月光落在相互依偎的身影上,柔和而安静。
出了林子后,便遇上了安排好怪物正要往山林中去的秦桑两人。
“桑桑,我们在这!”薛元秋顿时想从谢徵背上下来,被他一把抓住手腕,重新放回自己的脖颈上。
“你腿上还有伤,不能自己走。”
秦桑原本还纳罕地瞧着狼狈却又古怪的两人,一听这话,连忙阻止她的动作。
“元秋,世子殿下说的对,你先老实待着。”见谢世子面色渐渐转好,她才悠悠道:“外面有马车,等出去就可以坐了。”
出乎意料的是,谢世子并没有任何心情不好的迹象,他询问过马车的位置,便背着薛元秋往外走。
手上仍提着那双沾了泥水的绣花鞋。
看得秦桑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