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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相见   他等这 ...

  •   冬去春来,南林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这座城市仿佛泡在水里长大的,街巷的石缝里永远漫着潮湿的青苔气,连空气都沉甸甸的,抓一把能拧出水来。

      易枫临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多少次来这个公园静坐了,公园空地上打太极的老人们个个都认得他,知道他是那个花店的店主。
      每次听见"店主"这个称呼,易枫临都会含笑应下,仿佛这顶帽子戴得越久,他和这座城市的牵绊就越深一分。
      公园的位置极好,站在东边那棵老榕树下极目远眺,可以直接望到南林监狱的铁灰色高墙和密密的铁丝网。
      雨季里那些金属都被冲刷得发亮,远远看去像一道冷冰冰的伤疤横在城市的边缘。易枫临总是望着那个方向,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老人们私下里议论过,说这年轻人八成是有什么心事,可谁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易枫临总是望着远方,似乎在某一瞬间,他的视线曾与狱中那人的视线在某段墙墩处交汇,才让他如此执着。

      "店主啊,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还没我们这群老骨头有活力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一边起势一边开口,白绸衣的袖子在风里抖开,像一只舒展翅膀的老鹤。他正好站在易枫临身后,两人隔了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易枫临偏过头去,认出这是张大奕的麻将搭子老周。张大奕每回拉老周上桌,总是输得没边,偏偏越输越爱拉,仿佛跟自己较上了劲。易枫临曾经旁观过几局,发现老周打牌路子极野,专杀熟人,心里暗暗给张大奕掬了把同情泪。

      "叔啊,我们年轻人奉行的理念是张弛有度,"易枫临坐下身,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雨后的石椅浸得微微发凉,"该紧绷时紧绷,该放松时放松,您看我这不就是在放松嘛。"
      老周哼了一声,收势站定,拿毛巾擦了把后颈上的汗。
      "您怎么不带您小孙女来逛逛?今儿天气还算清爽。"易枫临顺嘴问道。
      "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我孙子!"老周把毛巾一甩,声调拔高了三度,炸得旁边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易枫临其实知道那是男孩,只是那孩子年纪太小,五六岁的光景,五官生得秀气极了,再加上老周的儿子把他当女孩养,给孩子扎了俩小辫儿,乍一看活脱脱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南林这一片街坊邻居认错的不知有多少,老周每回都要急赤白脸地纠正一番,大家都拿这当乐子。易枫临今天纯粹是故意的,他想看老周跳脚的样子,好歹给这沉闷的下午添点鲜活气,倒也不算无趣。
      老周果然又絮絮叨叨把孙子的性别申辩了一遍,从出生时的重量说到上个月体检的身高,事无巨细。易枫临耐心听完,嘴角始终噙着一点笑意。

      "叔啊,咱也认识快两年了吧?"等老周消停下来,易枫临忽然换了语气。
      老周一愣,掐着指头算了算:"可不嘛,你刚盘下那花店的时候我还在海南避寒呢,回来就见老板又换了,还纳闷了好些天。两年……真是快两年喽。"
      "叔,我其实想问问您,"易枫临的声音放低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就是这花店最先前的那个漂亮老板啊,您还有印象没有?"
      老周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收了白绸衣的袖子,转过身来,神情里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朝易枫临走了几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当然知道啊,"老周的语气沉下去,像石子投进深井,"我们认识好多好多年咯。那孩子……那孩子叫郁南舒是吧?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岁好像,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花丛后面比花还单薄。如今不知道他在哪儿,不过那小子为人好,应该不会走得太差。"

      易枫临闻声扬了扬眉,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叔看来知道不少事儿,"他的声线压得很平,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跟我唠唠嗑行不?"
      老周摸了摸下颌,其实他胡茬剃得极干净,摸上去光溜溜的,这个动作纯粹是习惯使然。"那你先告诉我,"他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八卦心思,"你想问什么?"
      易枫临想了想,说:"就问一点他在南林平时都做些什么,您对他是什么看法。我不是想打听什么隐私,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他。"
      老周眯起眼睛:"你了解他做什么?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啊,实不相瞒,这店其实是他转给我的。"易枫临认真道,"我要是不认识他,他能把店交到我手里?"
      老周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唉,其实了解也不算多。就平时找老张打麻将时能见到那孩子,老张那铺子不就紧挨着花店嘛。我每回去,隔着玻璃窗就能看见他在里面忙。平时啊,他就卖卖花,给老张打打下手,然后就没了。那孩子话不多,但嘴甜,手脚又麻利,老张使唤他发个面端个水,从不含糊。"
      "没别的了?"易枫临追问,"比如他有没有提过自己家里的事?有没有什么朋友来找过他?"
      老周仔细想了想,眉头皱起又松开:"好像……好像有回听他跟老张提过一嘴,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再后来……唉,我这记性是真不行了。"
      易枫临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给您要来那阿姨的微信,就上回和您跳广场舞的那位,您看要不要再多想一点?"
      老周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感情好,唉其实我跟你说吧,那小孩特别勤快,有回下雨天老张店门口的棚子被风掀了,他二话不说踩着梯子就去修,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也没吭声。还有一回,巷子口的流浪猫生了崽,他天天拿剩菜剩饭去喂,听老张说后来那猫被人弄死了……"
      这叔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半天,讲的全是易枫临知道的,易枫临还不时指正不实消息。
      “唉我说你这小子,你知道的比我这老头子可多多了,知道这么多还问个什么?”老人有些无语,瞥了他一眼。
      易枫临贫道:“想和您唠唠嗑呗,看您老人家带个孩子,每天只能找张叔打麻将,怕没人跟您说话。”
      “去去去,你小子话里有话啊,是不是你张婶儿让你来膈应我的?”老人说罢起身打算离开。
      易枫临脸上挂着笑,他沉默不言。
      其实并不是,他只是怕时间过去太久了,自己把那个人刻板化,想多听听旁人对他的评价,在脑子里完善对那人的描摹罢了。
      不过还好,看样子他并没有。

      轰隆一阵闷雷突然在天边炸起,狱警连忙招呼着众人回到室内。
      郁南舒腿不方便,他一步一步往回挪,在豆大的雨点砸到他身上之前,一把黑伞先挡在了他头顶。
      撑伞的是一名年轻狱警,他看起来青春阳光,对他说话时充满朝气,他道:“一个礼拜之后,你就刑满释放了,感觉怎么样?”
      郁南舒晃了晃神,“感觉……还行。”
      “你怎么跟他们不一样?”狱警一边小心替他挡雨,一边问。
      “哪里不一样?”郁南舒笑着,问他。
      狱警犹豫了一会儿说:“感觉……你好像对此并没有感到兴奋。”
      不过片刻他便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他补充说:“刑满释放之后,你变恢复自由之身,到时你就可以继续开启你的人生,做你想做的工作,寻找你人生中的意义。”
      “不一样么?”郁南舒想了想,回他,“可能是外面没有人在等吧。”
      “怎么会?”狱警把人送进楼,一边收伞一边道,“一定有人等你,你要相信。”
      郁南舒笑了笑,他知道有人在外面等,但是他宁愿没有人等。

      南林的雨季很长,经常是绵绵细雨,被褥床单全是湿润发霉的,让人很难受。
      易枫临不得不将所有布料做的东西全部烘干,再重新放回,包括郁南舒的衣橱。
      尽管梅雨季闷得人心里发潮,但这间花店在易枫临的照拂下竟没有半点生霉的地方。窗台擦得锃亮,花盆底下垫着吸水的陶粒,木架子更是被仔细清理过,干净得反着油光,隔壁的张大奕来送包子时都觉得惊讶,摸了把墙角,不润。
      "当初小南在的时候也没你这么细致,"张大奕叼着烟卷,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是有什么洁癖不成?"
      易枫临正蹲在地上给门口的一盆茉莉松土,闻言头也不抬地笑了笑:"张叔,您不懂,他既然放心把店给我,我自然得好生看着。”
      “是了,唉你们这群年轻人有精力,我现在是老都老咯。”张大奕放下东西又退了出去。

      窗外雨声又密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敲着玻璃。易枫临站起身,透过蒙了水汽的窗望向远方。南林监狱的方向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徐商齐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有快递,可能是郁南舒回信了。
      他冒着雨便去驿站拿。
      是从狱里寄回来的,易枫临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四月十五,我来见你。
      今天是多少号?易枫临这瞬间大脑空白,他掏出手机看,十三,还有两天。
      后知后觉的,他的鼻腔竟然开始发酸。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多年。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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