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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吃点啥 桌上铜盘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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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淡金的阳光透过高高的书院围墙,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氤氲着淡淡的湿气。
此时的书院门前,早已是人声鼎沸。
如今正值临近院试,学子们皆是早早起身,手里捧着书卷,一边走一边低声默念,生怕错漏了哪一句要点。
书院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小贩,粥摊、包子铺、茶汤铺……
香气四溢,混杂着人群的喧闹声,颇有几分市井气息。
一位少年匆匆走在人群中,步履略显急促。
这几日他为备考废寝忘食,昨夜更是挑灯夜读到五更天,今晨天光微亮便匆匆赶来,唯恐错过课时。
只是一路赶来,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
为了不影响课业,他只得停下脚步,打算买几个包子充饥。
然而正要迈步,一股格外香浓的气味忽然窜入鼻端。
他脚步一顿,胃中馋虫被这香味勾引得“咕咕”作响,竟不由自主地循着香气走了过去。
直至停在一个简陋却干净的摊位前,摊后立着一名身着素色袄裙的少女,正俯身忙碌着。
她乌发轻绾,鬓角垂下几缕细碎发丝,眉眼柔和而沉静,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铜铲,正将一张金黄酥脆的饼从平底锅中铲起。
“这是何物?”
那饼瞧着形似油饼,然闻这制作手艺,却又似与寻常不同。
沈知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好奇的询问。
那少女闻声抬眸,唇角含笑,声音轻柔:“此乃油渣葱花饼。”
“如何卖?”
“十文一张。”顾雪瑶笑吟吟地抬起素手,轻轻比了个手势。
“十文?!”
沈知蘅神色一滞,神色错愕的张大嘴巴,“寻常饼子都只要五文上下,你怎的这么贵?!”
他素日里便不爱在外用膳,更何况是这般的路边小摊,而寻常的包子也不过三文一个,粥更是不过两三文一碗,这一张饼竟敢要十文,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可这香味……闻着又实在是太勾人了些。
顾雪瑶看在眼里,心下却是不慌不忙。
她自知十文的价格确实高出寻常,然物以稀为贵,若是标价太低,反倒叫人轻视手艺。
她所要的,正是借着这份“贵”,撬动人们的探究之心——凡是敢明码标价且高价出售之物,若无真本事,又岂敢如此堂而皇之?
念及于此,她眼底笑意浅淡,朝身旁的春桃递了个眼色。
春桃立时会意,手脚麻利地端起一盘切成小块的饼子,送至少年面前,笑盈盈道:
“公子,若是犹豫,不妨先尝一尝。”
沈知蘅微微一怔,垂眸望去。
铜盘里整齐地码着数块小饼,色泽金黄,边角微微翘起,油香与葱香交织,令人垂涎。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伸手取了一块,轻轻咬下。
咔嚓——
焦脆的饼皮在齿间崩裂,油渣的酥香伴着腌菜的酸咸和葱花的辛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层次鲜明,滋味浓郁,竟是让人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他瞳孔微微一缩,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竟觉这口感比他在家中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好得多。
顾雪瑶将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尽收眼底,唇角轻轻扬起,声音含着一丝笑意:“好吃?”
学子抬眸看向她,嘴里那块饼已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去。
“……的确不错。”
他声音低低的,指腹在袖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闪过挣扎。
——十文,委实不便宜。
可这滋味……怕是吃过一回,便难再忘却了。
他心中天人交战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伸手入袖,摸出一小串铜钱,“叮铃”一声放在摊子上。
“……来一张。”
顾雪瑶眉梢微扬,眸底漾开一丝笑意,接过铜钱,手下动作利落地翻起一张刚煎好的油渣葱花饼,垫着油纸递了过去。
“公子好眼光。”她笑道。
沈知蘅站在摊前,一手捧着油渣葱花饼,边走边吃,咬下一口,焦脆的饼皮在齿间崩裂,满口的油香和葱花的辛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腌菜的酸咸和油渣的酥香交织成奇妙的滋味,竟是让人不觉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好吃,实在是好吃!
他正沉浸在这难得的滋味中,未曾注意到,周围已有不少学子被那诱人的香气吸引,纷纷驻足侧目。
“这味道……”
“好香啊……”
“是哪家的摊子?”
有人循着香气而来,见沈知蘅站在摊前吃得一脸满足,不由得有人凑近打量。
“这位兄台,你吃的是什么?是哪家铺子做的?”
少年被人一问,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雪瑶的摊位上,眉梢轻挑,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指了指顾雪瑶的方向:“就是这家的油渣葱花饼,味道极好。”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顾雪瑶的摊位,桌上铜盘里金黄的饼子层层叠叠,表面透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香气浓郁得叫人咽口水。
有人吞了吞口水,忍不住上前问道:“这饼……如何卖?”
顾雪瑶抬眸,眸中笑意盈盈,语气平静:“十文一张。”
“十文?!”
听到这话,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呼。
“里面包黄金了吗这么贵!”
“是啊!十文也太贵了吧?”
“就是,十文一张饼,谁吃得起?”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春桃有些急了,刚想张口辩驳,便见那先前买饼的少年先他一步开口反驳众人,“这饼可不是寻常的饼,你们先尝过了再下定论吧!”
“光凭这滋味,别说十文,十五文我也愿意掏!”
众人闻言,顿时有人犹豫起来。
“真有这么好吃?”
顾雪瑶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正欲开口,春桃已然机灵地反应过来,立刻端起试吃的小铜盘递到众人眼前,“各位公子不妨先品尝一下吧。”
为首的两位少年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用竹签钉起一块送入口中。
“咔嚓——”
脆皮破裂的声音清脆悦耳,随即便是油渣与葱花的香气在齿间炸开。那少年眼中光芒一闪,倏然睁大双目。
“这……”
他又咬了一口,嘴里满是油渣的酥香,腌菜的酸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咸香、脆口,回味无穷。
“这饼……真是太好吃了!”
“我要来一张!”
“给我两张!”
“我也要一张!”
一时间,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纷纷掏出钱袋,争相往摊前挤。
摊前顿时热闹非凡,春桃笑得眉眼弯弯,手脚麻利地翻饼、打包、收钱,忙得不亦乐乎。顾雪瑶一边摊饼一边望着眼前的盛况,唇角含笑,眸中波光潋滟,显然对此极为满意。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威严,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哗。
学子们齐齐一怔,下一瞬,便纷纷变了脸色,手里拿着的饼都来不及塞进口中,立刻垂头缩颈,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迅速向旁边让开了一条路。
顾雪瑶微微一愣,顺着众人让开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玄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佩,剑眉星目,神情威严,双手负在身后,正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众人。
“夫……夫子……”
“是严夫子来了!”
“糟了,怎么是被他看见了!”
“这下完了……严夫子平日里最是严苛,这下定要罚我们了。”
学子们低头垂目,纷纷悄悄往后退去,几乎是狼狈逃窜。
严晋眸色沉沉,目光淡淡扫过一众逃窜的学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们皆是书院学子,当以修身立志为要,岂可沉溺于口腹之欲?克己奉公,方得守正。”
学生们被训斥,虽觉可惜,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低眉顺目,三三两两地退下,循着书院的方向渐次走远。
严晋立于原地,负手而立,眉宇间依旧透着几分严厉之色,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铜盘上金黄酥脆的饼子上。
他目光微凝,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待学生们尽数归入书院后,周围的喧嚣声方才渐次平息下来。
春桃一边收拾,一边小声笑道:“姑娘,今日可是大丰收啊!卖出去这么多张,怕是有不少的进项了!”
顾雪瑶含笑点头,轻声道:“不急,日后生意自会更好。”
春桃正要开口,忽然见那位夫子仍站在摊前,眸光淡淡地看着铜盘上的饼子,神色间似有一丝挣扎。
春桃轻轻扯了扯顾雪瑶的衣袖,压低声音与自家小姐咬耳朵:
“姑娘,这位夫子……莫不是也想吃?”
顾雪瑶早就看出了端倪,眸中笑意更深,抬眸看向那位大夫子,柔声道:“夫子可是想买饼?”
严晋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目光悄然掠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方才轻轻颔首,低声道:
“劳烦姑娘可否再做一张?方才走得匆忙,未曾买到,实在是……觉得味道太过诱人。”
顾雪瑶轻轻一笑,双手一摊,眉眼弯弯,语带几分歉意:
“夫子恕罪,饼已然卖完了。”
夫子微怔,脸色瞬间有些尴尬,眼底浮出几分懊恼,忍不住低声叹道:
“可惜了……可惜了……”
他低声喃喃,显然是对方才未能趁机买上一张大为遗憾。
顾雪瑶瞧着那位夫子懊恼不已的模样,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笑意。她端起盛装试吃的铜盘,递至夫子眼前,盘中尚余几小块试吃的饼,静静地躺在盘角。
“夫子若是不嫌弃,这里还有几块试吃的饼。”
严晋本就馋得紧,闻言,连忙掩去眼底的期待,佯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拿起竹签,串起一块饼,神色端然道:
“那……那我便尝一尝,免得浪费了,岂不可惜?”
话虽如此,待得葱油饼入口的刹那,严晋便被这绝妙的美味彻底震撼,忍不住微微眯起眼,含糊地感叹道:
“这味道……啧,难怪会卖得如此之好!这火候,这调味,实乃绝妙!”
顾雪瑶见他这般满意的模样,唇角微扬,却并未显出半分得意之色,神色淡然地低声道:
“夫子谬赞了,不过是些寻常之食罢了。”
夫子抿了抿唇,眼底透着几分不舍,顿了顿,忽而开口道:
“剩下的,可否替我包起来?我带些回去,给老赵也尝尝这般滋味。”
“自是可以。”顾雪瑶轻声应道。
她心中微微一动,精准地捕捉到了言语间的关键信息。
——老赵。
若她记得不错,原书中那位扶持女主的夫子,名讳正是赵晟。而文中常有提到赵晟在书院中有一位亲密的挚友,平日里常与他共出共入。
顾雪瑶熟练地取出油纸将铜盘内的葱花饼倒入打包好,“包好了,夫子,改日再来光顾。”
她借着递饼的动作,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摊前立着的男子。
剑眉霜鬓,威仪自肃,常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宽袖长袍,描写都与书中一一对应,若猜的不错,这便是赵晟的那位故交。
严晋抬手接过,垂眸轻嗅,袋中溢出的香气似是勾动了味蕾,令他眼中浮现几分陶醉之色。
“小娘子手艺如此精妙,连老夫也难以抗拒,想来那老头也该折服。”
他笑着将包好的葱油饼小心收进袖中,竟是生怕旁人瞧见自己这般贪嘴的模样。转身欲走,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回首问道:
“姑娘,明日还来否?”
顾雪瑶正弯身收拾摊位,闻言微顿,随即抬头嫣然一笑:“自是要来的,依旧是此时。”
“好,好,好!”
夫子一连点头,又自袖中取出荷袋,摸出两串铜钱放于案上,朗声道:“如此,便劳烦姑娘明日替老夫留上两份。”
顾雪瑶一愣,旋即垂眸浅笑,微微推拒道:“夫子放心,明日自会预留,这铜钱却是使不得。”
严晋却哈哈大笑,拂袖而去,朗声道:“无妨无妨!便当是老夫今日之酬。”
他走出几步,嘴里仍嘀咕着:“实在香极了,明日定要拉那老家伙一同来尝尝。”
顾雪瑶望着他的背影,细心地将余下的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嘴角的笑意渐渐浮起。
夫子既已记住她的摊子,那接下来的事,便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