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嫁入》 三月初六， ...
-
三月初六，吉时正阳，王家嫡女王昭节，下嫁文家嫡长子文廷衍。
王家送亲阵仗一如将门之威。鼓乐开道、旌旗招展，十六抬红轿随仪仗缓缓前行。百姓跪送，街市暂闭，锦衣卫沿途清路，排场大得叫人瞠目。最前头还有一块诏令金匾，上书“圣恩浩荡”，象征着这桩婚事，是皇帝钦赐的。红绫一路从皇城直铺到文府门前，街上人都说：这可是荣宠到了极致。
软轿通体绣金，八角飞檐，四面流苏随风轻晃，像是凤舞九天。轿帘一开，只见那霞帔下百凤朝阳，耀眼得叫人不敢直视。
王昭节，王定远将军嫡女，其母为永安侯府千金，与太子妃是表亲。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出身，不说金尊玉贵，也绝非寻常人家能配得上的。
她容貌生得极好，清冷端方，一身凤冠霞帔衬得人如画中走出。长眉如画，眼似点漆，唇不点而红，肌肤细白，却不失威仪。整个人看着温顺规矩，实则一身骨气藏在那眼底。
她步子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的，裙摆恰到好处不拖地。
文府早已装点得红光满堂。门前锣鼓声声，宾客如云。百名喜娘列队，绸缎缠柱，珠灯如昼，连门槛边的小石狮子都裹了红绫。
文廷衍站在台阶下等她。
这位文家嫡长子，生得也算周正，眉眼温润，气度斯文，一身暗金吉服衬得他比往常多了些威仪。他望着走来的新娘，眼里那点惊艳之色一闪而逝，转眼又恢复平静。
——
拜堂仪式隆重而庄重。
红盖头下，王昭节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红影——天地桌上的香火腾腾，左右宾客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耳边是礼官唱礼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庄严，像从很远处传来，又似一下下叩在她心上。
她心跳有些快。
今日嫁入文家，是圣上赐婚，也是王家上下极少表态支持的一桩亲事。她知道这一桩婚事在两府眼里分量几何，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落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她听见礼官高唱。
王昭节稳稳地弯下腰，动作不徐不疾。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身旁文廷衍的衣摆微微一动，他的动作比她略快半瞬，又似在等她齐整。
“二拜高堂！”
她随之转身。
红盖之下，她隐约看到主座上两道身影，一者庄严肃穆，坐得极稳，当是文老太夫人；一者娴静温和，略偏着身子注视自己，应是文夫人沈氏。
她听见沈氏微微抽气的声音。
这一声极轻，却被她听见了。
她心中微松，知道夫人是满意的。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王家女儿入门，果然无愧。
“夫妻对拜！”
她转身朝身旁的男子略略一揖。文廷衍在她身前略停了一下，也缓缓作揖，语气虽无，气息间却透着谨慎。
那一刻，昭节眼角微动。
她心中升起几分异样的情绪，不是欢喜，不是感动，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轻微依托——她本未曾想过，这门赐婚之中，对方会如此郑重。
礼成。
她站直身子，听着宾客们纷纷起身，齐声贺喜，热闹中，她的心，却有片刻的安定与希冀。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王家虽高，嫁进文家也未尝不能稳妥安生。
她想着，若文家真如眼前所见这般体面厚道，那这一生，也许并不像母亲父亲担心的那样，也许她可以过的很好。
——
婚宴尚未散场，文府前堂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圣上赐婚，王家下嫁，这一席自然非同小可。京中权贵齐至，礼部、兵部、都察院、翰林院俱有人在席，连太子府侧系几名家眷也委婉送了贺礼——虽不出头，却也不愿失礼。文家上下皆得意非常。
王家来人亦不含糊，大将军虽未至，却派了嫡长子王秉衡前来主婚。王秉衡素来寡言沉稳，如今行事亦尽周礼，言辞虽不热络，却处处合规，既不显高傲，也不失王家气派。
堂中宾客皆言：王家虽高，文家此次也攀得体面。
文廷烨坐于次席。他是文家嫡次子，翰林出身，现任通政司主事。位不显，然平素清雅寡言，于官场亦颇得几位长辈青眼。
他端杯略饮，神情淡淡，耳边宾客寒暄不断，却并不多言。
席未尽时，前堂侧门处忽有内宅婢女缓步入内。
她行至文廷烨席后，姿态谦和，借送酒器之名屈身靠近，低声一句：“外厢有人托话。”
文廷烨闻声轻挑眉，目光如常，却未立即动。
他似不经意地偏头一扫，恰在一掠人影之间，捕捉到一双垂首敛神的眼睛。
心头一震，却未显色。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衣袖轻垂，那人趁势递入一物。
指间微重，是一方叠好的细帛。
那婢女转身极快，衣摆掠地，不带一丝痕迹。
文廷烨微顿，指尖覆上帛角，尚未展开，心头已有数分揣测。
他在礼部任职时见过宫中来人。那位娘娘身边人所佩帛物样式极其讲究，缂丝纹路细密如发，染线颜色晕染得恰如水墨晕开。
此帛无印无章，却于无声处透出一丝气息——宫里来的。
他眉微动，终于于袖下展开。
帛上只一行字：
“北地久静，风起易惊。”
文廷烨神情不动，指尖轻敛，将帛缓缓收拢。
他未言半句，只起身向上席长辈低声告罪：“腹中略觉不适，恐扰盛席，暂退一刻。”
族中长者笑着摆手：“去吧，莫耽误了你清养。”
文廷烨颔首退身，绕出堂前，穿过廊道，步入后宅。
他脚步未疾，神色不动，眼中却已有沉思翻涌——
若他判断无误，这不是宫里送喜，是宫中来试。
那一句“北地久静”，说的是王家；
“风起易惊”，却未言风从何处来。
这是一封试探，也是一个暗示。
文廷烨垂眸收帛，脚步悄然一顿。
他需马上见母亲。
——
暮色渐沉，沈氏已退至内院静室，屏退婢女，独坐榻边拂香轻饮，神思未曾松懈，眉眼间却带着藏不住的满意与轻松。她望着案上新妇敬茶时留下的茶盏，微微颔首——王家虽心不甘，却教养极得，新妇进退有度、容貌端方，实打实挑不出错处。
这一门亲事，她是极满意的。
门外婢女低声通禀：“夫人，二公子在外候。”
沈氏一指收珠：“请进。”
文廷烨入内，先一步至香几前长身一揖：“孩儿请安。”
沈氏淡淡点头：“婚席未歇，你不在前堂作何？”
“方才席间，有一旧人前来，以言带话，语中含意，甚为蹊跷。”
“谁？”
“是春华院那位娘娘昔年身边的小内侍。”
沈氏闻言眉心微敛。
文廷烨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纸，未展，只伏身轻置于供几一角。
“孩儿不敢妄断，但言辞意指边地。”
沈氏取过信纸，展开。上书一行：
“北地久静，风起易惊。”
她凝视良久，指腹按着信纸边缘，未语。
过了一刻，她缓缓开口：“春华院那位娘娘的意思，怕是北地有变。王将军恐怕已出事了。”沈氏低声道。
文廷烨沉吟：“孩儿席间特意观察，王家人并不知情，似乎是有人借机试探我家立场。”
沈氏神情转为凝重：“若真如此，今日这门亲事，便不是喜，而是祸了。”
她当即吩咐：“你速去传话，让你兄长缓缓圆房。先不要惊动昭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嫁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