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朝玉阶（二十） 庚辰年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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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白鹭睡着了。
秦岷却被她的“小秘密”惊掉半条魂，想要叫醒她细问，看着她在睡梦中终于松开的眉心，终究又舍不得，只能煎熬地躺在一边胡思乱想。
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帘下透出隐隐绰绰的日光，空气既暖又甜，身侧的人呼吸绵长安稳。
秦岷也睡着了。
他一身的伤病也还没有好呢。
小易推开门缝偷偷望一眼，又合上门，对诸葛鱼摇摇头，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红霞满天，彩光彻地，连雪白的墙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杜信春盯着秋白鹭灌完了一碗苦药汤，收了碗颔首出门，大司祭苏尔朵接替走近前，净手焚香，一边绘制阵纹一边念诵咒言。
如此一番，秋白鹭便又困了，可是一个哈欠还没打完，沈闻竹便突然来访，放下一本剑谱就匆匆离开，甚至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秋白鹭和秦岷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相同的疑惑。
秦岷起身将剑谱拿过来，草草翻阅，看向秋白鹭：“是摩罗剑法。”
沈闻竹不知道她早已经学会了摩罗剑法，只是知道她有意集齐十二剑，特意来送她剑谱。
只是她性情别扭，又兼身份尴尬，这才匆匆来，匆匆去，没留下只言片语就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
秋白鹭将剑谱拿在手里，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果然和她教给荀花娘的一模一样，便大大放下了心。
这一下又想起了别的事，她转过头问：“可知道小萝和花娘的近况吗？”
秦岷果然知道：“小易被掳走之后，宇文要北上追踪，便将她们两个交托给危星阁。前些天你在昏迷中，信传到燕都，她们得了消息便要来这里见你，算算路程，大概也快要到了。”
“小萝也来？”
秦岷眼中的光芒沉了沉：“小萝也来。你没醒来之前，我们都以为……”
他沉默片刻揭过不提，笑着说：“恐怕就在今日明日了。”
秋白鹭自然想念她们，默默想了半晌，低头一笑，忽然说：“我精力不济，倒忘了另一件要紧的事，你还记得那个药吗？”
她给秦岷讲了要的来历，突出“活死人肉白骨”六个字，又说：“我一拿到就觉得正适合小萝！”
她为小萝的伤情一直心底含愧，有了这药也算解去一块心病。
夫妻二人坐在一起，絮絮说了一些温馨的杂事，也夹杂着商量了几样正事。
秦岷提起她睡前那一句，“我可能已经去过朝天阙了”，秋白鹭凝眉，回忆起幻梦中的情形。
她不言语，秦岷便不追问，只是眸光闪动，有了猜测。
烛火颤巍巍抖了一抖，惊醒了沉浸其中的两人，秦岷望见秋白鹭面带困倦，心头登时一紧。
在这当头，一切的事情都没有秋白鹭的身体重要。
他说：“不急，天长日久有的是时间，你好好歇息要紧。”又回头告诫秋白鹭：“既然困了，就不要多思多虑。”
秦岷熄了烛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秋白鹭独自待在卧房中，依言小睡一会，半夜却又醒来，望见月光如水，透过纱帘流泻一地。
醒来却不困，反而觉得精神爽朗开阔，自忖大约是白日久睡，走了困意，就点起灯烛，随手拿了沈闻竹送来的剑谱看。
夜半无人，万籁俱寂，她看得渐渐入了神。
剑谱中的招式都是她熟悉的，却有几式标注了数种精妙变化，她兴起时想要取剑比划两招，才想起自己现在恐怕拿不起剑。
说不上失落，却多少有些败兴。
困意终于上涌，秋白鹭淡淡叹了一声，将剑谱丢到一边，阖眼入睡。
睡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从祀已在掌握，弥虹料也不难，至于应紫薇的仁爱天下……她都已经这样了，还不算仁爱天下吗？
她已经不会再嘴硬苛求自己了。
那么就只剩下灵藏……
灵藏在哪？
*
秋白鹭这一养伤，就养了将近三个月。
起初是躺在床上，小易和花娘轮番来探望，带花，带自己捉到的小鸟，带每日的功课，秦岷不知从哪里又找出一架琴，闲时就到她身边弹。
谢三娘比她先能下床，就来见她，可惜见了两个人也只是笑，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岷身体渐好，就没有了从早到晚陪伴她的空闲，往往要花半日的时间处理远道送来的奏折——这时已是六月底了。
燕都空虚，先前被圣寿夜宴清洗过的世家们不断在试探，宇文鸿不能久待，秦岷踌躇再三，还是派他持燕居剑回京，斩杀不臣之辈。
她的身体也在恢复，已经能扶着竹杖在周围走一走，巧的是，小萝服过灵药后，腿伤也终于有了起色。
师徒二人都是极要强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每天清晨沿山路慢行，一边吐纳一边赏景。小易和花娘不甘落后，也提前了每天的早课，只为和她们两个一起漫步。
后来，这个队伍越发壮大，先是秦岷以不放心他们的名义跟了过来，后来薛启河和谢三娘也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
越容姬起先也要来，可来过一次就嫌弃他们无聊，再也不肯来了。只有诸葛鱼很有定性，始终不曾参与这场无聊的热闹。
山居闲径落桃李，病杖仍堪载笑行。
人道洞天无岁月，元知月影会孤空。
七月，河水渐涨，漕帮的事务越发频繁，有越灵馥不能裁决的事务送到这里。
越容姬想了又想，终究放心不下，向秋白鹭告辞，回汉阳坐镇去了——诸葛鱼自然随行。
到了七月中旬，谢三娘也来向她告别。
秋白鹭没有挽留。
天麓山已经困住了谢三娘的前半生，如今铁铸的笼子已经破灭，铁画眉早该飞去了。
沈闻竹本来早该听说此事，可直到谢三娘下山都没有来送别。
秋白鹭在后山沈江英墓前逮住了久不露面的沈闻竹，沈闻竹说：“师傅终究并不是我的师傅，只有这个父亲是我的父亲，我早已看透了，何必假惺惺再去送别。”
秋白鹭一顿，又问起她未来的打算。
沈闻竹冷冷道：“这不是该问你吗？魔教已经覆灭，我是魔教教主唯一的女儿，我未来的打算不是都要听凭胜者安排吗？”
秋白鹭说：“你只是你，与他何干。沈闻竹是剿灭魔教的功臣，怎么还把自己当阶下囚？”
沈闻竹麻木的眼神微微一动，跳跃起生动的火焰。
秋白鹭微微笑，冷冷道：“作茧自缚。”
沈闻竹也不生气，在原地踱了几步，踢起沈江英的坟头土，转身说：“我也要走。”
秋白鹭点点头：“噢，你也要走——”
沈闻竹瞪她一眼，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沈妙金说江南好，江南有会写诗作画的白面书生，一逗就红了脸，是不是真的？”
秋白鹭：“嗯？”
沈闻竹和沈妙金这对姐妹除了互相憎恶，居然还会聊这种事吗？
沈闻竹挑眉：“这都不知道吗？”
秋白鹭想到秦岷，确实是在江南遇到的，也确实是白面书生，少年时也会一逗就红了脸……
她点了点头：“江南好。”
沈闻竹说：“我要先去江南，再去巴蜀，沈妙金还说，巴蜀的男儿……”
秋白鹭截断她的话：“遇到事可以写信给我。大城都有漕帮的据点，或是事情紧急，交给官府也可以。”
沈闻竹眸光微颤，低声应答：“好。”
秋白鹭摆了摆手。
山上的人越来越少。
薛伯父走了，顺便带走了眼泪汪汪回燕都监国的小易。瑛侠来了一趟，只逗留几天，去沈江英墓碑上甩了几道鞭子又匆匆地走了。
八月，酷暑接近尾声的时候，山上已经只剩下她和秦岷，以及小萝、花娘二徒。
她的身体终于恢复到可以拿剑的程度。
从祀重约六斤，应紫薇更为合帝王之数重达九斤，秋白鹭不勉强自己，先取软剑弥虹练习。
她花一个月领会弥虹，又用半个月通晓从祀，到她拿起应紫薇的那一天，山叶已为秋风所染，满山青绿换了金红二色。
她趺坐在枫林中，膝头横着应紫薇，面前则摆了一瓶酒。
前几日，她用应紫薇与秦岷拆招，忽然心有所感，知道天授已经不远。
那么，她所缺失的就只有灵藏了。
鸾神之女，森罗神宫大祭司，永远居于神侧的神女，她的剑会留在哪里，传承着什么样的功法，这一切都还是未解之谜。
可现在已经入秋，庚辰年即将走到尾声，如果不能取得灵藏，她就要再等一甲子。
一甲子，六十年。
虽然秦岷屡次劝她不要心急，但她又怎么可能不急？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壶酒。
后山神宫里，她得到了几件鸾神的赐赠：能够裁剪命运的银剪裁流光，可以平息心魔的梳子理芜，裁量世间不公的长尺夺量，织补魂魄的弥梦针，照亮虚无稳定空间的靖域灯，以及一壶酒。
鸾神说，这壶酒名叫小洞天，饮罢如坠幻梦境。
“幻梦境”这三个字，却又勾起了她一段在死生缝隙里徘徊的回忆。
那是巧合，还是鸾神有意为之的暗示？
秋白鹭猜不透，但不妨一试。
她这一次准备充分，将理芜梳、裁流光和夺量尺一起带在身上，平静地饮下了壶中酒。
醉意上涌，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雾气消化，在她眼前变得朦胧模糊。
色彩从她眼前退去，一切归于静默的黑暗。
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眼前是望不到边的，静夜里的草原。
果然，她曾到访此地。
她该怎么称呼这里，幻梦境，小洞天，生死隙……
还是朝天阙？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朝玉阶（二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