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58、朝玉阶（十九） “我可能，

　　次日一早，晨露初晞，清风送爽，越容姬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来到秋白鹭门前。

　　门前站着薛启河，越容姬向他问好，换来一句：“诸葛刚进去。”

　　她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扉轻启，风动生香，细罗帘帐拂动，露出窗前青瓶里一支桃花。

　　越容姬抬眼看去，只见床边坐了秦岷和小易，诸葛鱼站在桌边提壶斟茶，听见声音抬眼望过来：“容姬。”

　　秋白鹭的床前摆满了刀剑，她倚在软枕上，正垂着眼一一看过去，听到诸葛鱼的声音，侧目望向门前：“越姐姐，你终于来啦。”

　　越容姬恐自己一身夜露宿寒侵了重伤的人，将脚步停在三丈之外。

　　诸葛鱼伸手接过越容姬解下的披风，宽慰道：“我探过她的脉，先前经脉的损伤已经恢复了一些细枝末节。”

　　越容姬细细地看秋白鹭的面色，良久才吐出一口气：“真没事了？”

　　秋白鹭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比纸更白，眉目间也有倦色，但总比卧床时多了一丝活人气。

　　秋白鹭不便行动，只眨眨眼，说：“杜堂主才走，大司祭也施了安魂咒，她们都说好生修养就是。姐姐放心。”

　　越容姬听完秋白鹭的话却皱起眉，俯瞰一眼秋白鹭面前的刀剑，又看床边的几人：“那就是还有事。既然要好生修养，又摆出这许多东西干什么，陛下是还嫌她不够劳心劳力吗？”

　　她不会不知道是秋白鹭想看，只是在这里指桑骂槐。

　　秦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隐忍地闭嘴。

　　秋白鹭掩口咳了两声，果然将越容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说：“你是刚从前面回来吗？一夜未眠想也困乏，快去休息吧。”

　　越容姬冷哼一声：“是。这满地的人伤的伤，残的残，竟将千头万绪的事都堆在我身上……”

　　秋白鹭殷殷催促：“可怜姐姐辛苦。现在也见到我了，正该去休息。”

　　越容姬瞪她一眼：“少来顾左右而言他。沈江英既然死了，大祸已经消弭，你才醒来，就该放下一切安心养伤，又摆这些看干什么？”

　　秋白鹭垂目：“看看罢了。”

　　越容姬恼得上前戳她额头：“你！”

　　可她忘了，现在的秋白鹭不是战无不胜的刀宗，不是被她戳一指头浑不受力般不动如山的秋池刀主，而是刚从长达半月的昏迷中醒来的伤者。

　　秋白鹭猝不及防，满脸愕然地歪倒在软枕上。

　　伏在榻前的小易第一个喊出声：“娘！”

　　秦岷也腾地站起身，伸出手：“鹭娘！”

　　越容姬被挤退半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歪斜在枕间的秋白鹭，不由悲从中来，一时哽咽：“怎么就……”

　　诸葛鱼从背后拍了拍她，问床边一脸焦急的秦岷：“伤到了吗？”

　　秋白鹭从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又按在小易的头顶轻抚：“没事。”

　　秦岷探了她的脉门，点了点头。

　　越容姬匆匆走上前来，在床边蹲下身，和秋白鹭平视，目光相对的那一刻，眼泪滚滚而落：“怎么就这么脆弱了呢……”

　　秋白鹭轻声说：“不哭。只是刚醒，身上还没力气而已。”

　　越容姬反驳的话说不出口，只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道：“不该叫人打扰你的，我叫他们都走……我也走，你好好休息。”

　　秋白鹭啼笑皆非，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又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越容姬眼睛通红，自己起身便要走，又拉诸葛鱼一把，诸葛鱼讷讷道：“我是有正事才来的。”

　　越容姬问：“什么正事？”

　　诸葛鱼的目光落在秋白鹭床边的剑上，众剑之中，摄阁赫然在列。

　　越容姬皱眉。

　　秋白鹭缓过气来，倚在秦岷身上，探身望向越容姬：“是我请诸葛暂时留下的。”

　　越容姬看看秋白鹭，又看诸葛鱼，慢慢踱回床前：“什么样的紧急事，竟叫你这么放心不下，虚弱到一戳就倒还要过问？”

　　秋白鹭垂目看向面前的刀剑。

　　沈江英死后，负责收尾的越容姬将他挫骨扬灰，于是从祀也就落到他们手中。

　　现在摆在秋白鹭面前的，是除了杳无踪迹的灵藏以外，他们搜罗到的十二剑之十一：

　　上宫三剑，属于大祭司的灵藏缺失，而分属圣女和神官的肃衣和从祀就静静地躺在丝缎上。

　　帝阙三剑，除了秋白鹭一直无法接纳的应紫薇，就是属于烈太子的丙照和文思皇后的纳刃。

　　剩下的六剑，北牧躺在秋白鹭身边，图南双剑挂在秦岷腰间，析星弥虹紧挨在一起，沐天恩压在析星上，灿烂的宝石在昏昧的日光下也烁烁生光。

　　摄阁太过宽大，独被放在床下，直挺挺地倚靠在床沿。

　　越容姬坐在诸葛鱼搬来的椅子上，忍不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还是操心劳神地问：“我进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秋白鹭垂眼避开她的视线，秦岷一双眼只看着秋白鹭，故意无视了她的询问。

　　诸葛鱼在她的目光下张了张唇，却一句话都没挤出来，叹了口气：“问她吧。”

　　越容姬将他们三个挨个瞪了一眼，落在一脸安恬依偎着秋白鹭的小易身上，招招手：“小易，你来。”

　　小易也犹豫了一下。

　　他抬头去看秋白鹭，却没得到秋白鹭任何的指示，侧脸去看秦岷，秦岷却只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同样没有说不许去。

　　而此刻他的越姨母再次招手：“小易，过来。”

　　小易跳下床，乖乖走到越容姬面前：“姨母找我。”

　　越容姬点头，问他：“我进来之前，他们三个在商量什么？”

　　小易眨了眨眼，又回头看秋白鹭一眼，乖乖回答：“六剑不够，需要十二剑。”

　　什么叫“六剑不够，需要十二剑”？

　　沈江英已经伏诛，颠覆天地的危机已经过去，又是从哪里来的“六剑不够”？

　　秋白鹭想干什么？

　　越容姬忍不住站起身来，质问眼前的三个人：“你们想干什么？”

　　她抓住诸葛鱼的手臂，诸葛鱼对着心爱的人苦笑：“我刚到，还没说几句话，并不清楚内情。”

　　越容姬看向秦岷，秦岷摇头：“我不同意，只是拗不过她。”

　　越容姬心道不好，又知一切症结都在秋白鹭一身，便上前，在床前蹲下直视秋白鹭双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语气又急又气，半是疑惑半是心疼。

　　秋白鹭抬起眼，苍白的脸，苍白的唇，一双愁眉压着倦怠的眼：“只是暂时结束了。”

　　越容姬怔怔地看着她。

　　沈江英死了，世界不再置于铡刀之下……

　　她还在担忧什么？

　　秋白鹭伸出手，越容姬怕劳动了她，忙伸出手与她交握，顺势将她按回原座：“明知自己有伤，还不安生坐好！”

　　秋白鹭垂眼偷笑。

　　越容姬有心再戳她一指头，终究却没敢出手。

　　经她一打岔，她心里的疑惑、担忧和不满也散了，心如平湖一般，轻声问：“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秋白鹭握着她的手：“你说过相信我的，现在还作不作数？”

　　越容姬回忆起昔日神宫前的交谈，露出温软的笑容，柔声道：“作数的呀，怎么会不作数呢？”

　　秋白鹭说：“我还是要进朝天阙去。”

　　越容姬的声音突然拔高：“什么？你还要进朝天阙去？”

　　上山之前，他们议定两条道路，一是秋白鹭窃夺沈江英一柄神剑，共鸣六剑，抢先进入朝天阙，从根源上制止沈江英的阴谋；另一条则是战胜并杀死沈江英，这同样能达到阻止沈江英吞噬世界灵气飞升，却无疑比上一条还要艰难。

　　可上山之后，变化接踵而至，到最后原先的计划没能实现，反而阴差阳错地实现了杀死沈江英的目标。

　　沈江英既然已死……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越容姬看秋白鹭，看秦岷，又看向诸葛鱼。

　　秦岷叹了一声，拍了拍秋白鹭的肩，叫小易递过来一杯蜜水给她，又安顿她躺回去休息，自己则替秋白鹭讲起十二剑和朝天阙背后的隐秘。

　　越容姬听罢就问：“不是还有八百余年吗，后来事自然有后来人解决，你还操心什么？”

　　秋白鹭抿唇：“我可信不过什么后来人。”

　　越容姬怒火直冲头脑，险些又要高声，想起秋白鹭还是病患，强抑心头火，还是松脱了她的手，起来踱了两步，吓得小易直往诸葛鱼身后躲。

　　诸葛鱼抓住越容姬：“容姬，不生气，其实她的顾虑是有几分道理。”

　　越容姬瞪他一眼：“当大侠当得不知道轻重死活……这还有什么道理？”

　　秋白鹭头疼起来。

　　秦岷“嘘”一声，坐到秋白鹭身边，伸出手替她揉按，同时眼尾一扫：“肃静。”

　　越容姬看向被秦岷背影挡住的秋白鹭，一时沉默下来。

　　诸葛鱼在沉默中思索片刻，拉着越容姬到门外：“她的顾虑，确实有理。”

　　越容姬皱皱眉，烦躁地压低了声音：“道理是道理，她的性命是她的性命，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何必叫她继续冒险？”

　　她知道他们有道理，可是她心疼她的妹妹才在生死边缘上走了一遭！

　　诸葛鱼拉回她：“你听我说。容姬，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不是毁家纾难的浪荡子，更不是专爱冒险的轻狂之辈。”

　　越容姬看着他，幽幽叹气：“好，你说吧。”

　　诸葛鱼说：“沈江英已经是不世出的天才，秋白鹭如今领会八剑，更是世所罕有，这固然是他们天资出众，却也离不开修炼的功法和环境。”

　　“鸾神才去两甲子，天地灵机虽然被封锁于世界之底，世上却还不乏特殊的地方还有灵机残余，而修炼的功法传承清晰，只略有几式变形或遗失，大体还留存着原貌。”

　　“可再过几甲子，不，甚至再过一甲子，后人想要修炼精进，习练功法，搜寻神剑，就会比现在更难千倍万倍。”

　　“除非有绝代天才横空出世，天资倍于当年的十二剑主，倍于沈江英，甚至远远超过秋白鹭。”

　　“你相信会有这样的人吗？”

　　越容姬咬唇，凝重地摇了摇头。

　　秋白鹭的天资才华已如天日般耀目，要怎么想象一个比她还出色的人？

　　诸葛鱼点点头：“她说不信后来人……”

　　越容姬眸光流转：“也是情有可原。”

　　唉，所以她才会想要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剖出鸾神飞升前留在世界的恶瘤，恢复灵气充盈的清平人间。

　　越容姬眉头紧了又松，良久才叹出一口气：“起码要等身体恢复吧。”

　　*

　　秋白鹭将喝了一半的蜜水递给秦岷，掩唇咳了两声，笑道：“我又不是傻乎乎的小孩子，现在只是提前想一想，自然要等身体好了才开始准备。”

　　越容姬将在外面说的话复述给秋白鹭，得了她这句保证总算安心，说：“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只是你千万……”

　　她叹了口气，省去“千万”之后絮絮的叮咛：“先养好伤吧。我还有事没安排好，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秋白鹭握了握越容姬的手，点头。

　　越容姬拍拍她手背，摘下披风转身出去了。

　　秋白鹭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忽然对诸葛鱼说：“险些忘了，你快去拦她，叫她不许操劳，快快去睡觉——她恐怕是一晚没睡。”

　　诸葛鱼愣了一下，应声追了出去。

　　秋白鹭眼神悠远，沉思半晌后，又去摸床边的剑，却不想摸了个空。

　　她看过去，却发现是秦岷将十一柄剑收了起来，放在对面的桌子上。

　　她无奈地笑了：“越姐姐走了，你却又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秦岷翻手拿起一支笛子：“今天耗费的心神够多了，该休息了。你还记得自己今晚刚从昏迷中醒来吗？”

　　他拿着笛子坐回她身边，温柔道：“我吹笛子哄你睡觉，好不好？”

　　秋白鹭忍不住一笑，扯着笛子拉他并排躺在床上：“好，我洗耳恭听。”

　　秦岷先为她整理额边碎发，看着她安然躺回去，终于悠悠吹响了一支曲子。

　　不是昨夜的怨曲，反而是一段更为熟悉的曲调。

　　《同心鸾》里，天为媒最广为传唱的那一段——
　　……
　　有情郎千金难买，相亲爱风月和谐。
　　天为媒且受一拜，偕与老白骨同埋。

　　秋白鹭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仿佛安然进入了梦乡。

　　秦岷送出最后一个音，松开手指，俯身看秋白鹭的睡颜。

　　秋白鹭没有睁开眼，却感受到了他的鼻息，唇角微微勾起。

　　秦岷轻笑一声，指尖搔动秋白鹭的唇珠。

　　秋白鹭睁开眼，清凌凌的眼中倒映着秦岷的容颜，展颜一笑。

　　她嗔道：“可恶的贼，是谁劝我睡觉？”

　　秦岷侧卧在她身边，柔声道：“睡吧，不闹你了。”

　　秋白鹭眨眼，忽然说：“我是要睡了，睡之前倒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秦岷气声笑了两声：“好，什么秘密？”

　　秋白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忧虑重新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我可能，已经去过朝天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