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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朝玉阶(十七) 沈江英,必 ...

  •   秋白鹭揽住秦岷倒下的身躯,用手按住了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却还是有红色从指缝里流淌出来。

      刺目的红。

      温热的血侵蚀了她的神志,仇敌、亲朋、胜负、生死,一瞬间都在她的脑海里远去,只有手心黏腻的触感真实鲜明。

      她想要用内力为他止血,想要护住他微弱的心脉,可是哪怕竭尽了全身的力气,抽出了最后一丝内力,也只有羸弱的游丝在他心头盘桓。

      游丝如絮浑无力,除了能感知到他的脉搏一点点减弱,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秋白鹭满心绝望,缓缓抬起了眼。

      对面是满目孤绝,拼死一搏的沈江英。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袍袖一挥,甩脱了越容姬和沈闻竹,垂目俯瞰着盘坐在地面上的秋白鹭。

      胖令使在诸葛鱼的攻势下左右躲闪,伸出头来大叫:“教主!”

      沈江英听若未闻。

      或者说,在这生死关头,他和秋白鹭一样,眼里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耳边也听不到第二道声音。

      他没有想到,信心满满地设伏,最后居然会将他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

      分明只是一个小辈。

      血泪从眼角流下,蜿蜒地划破了沈江英肃穆的面孔,平添一份狰狞狠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倒进口中吞咽。

      秋白鹭漠然地转过一个念头:这是什么?

      瓷瓶坠地,滚落在秋白鹭脚边,那是一个极其精美的瓶子,甚至看起来有一点眼熟。

      秋白鹭艰难地从脑海中寻觅出一点记忆,想,像是鸾神赐下的药瓶,这也是沈江英从后山神宫得来的赐赠吗?

      这药的效果是什么?

      沈江英脸上的虚弱几乎是霎时间退去了,他露出一丝餍足的笑,抬手,剑尖颤了两颤,稳稳地指向地面上的两人。

      越容姬与沈闻竹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决然——

      沈江英已经到这种地步,难道她们还不敢出手吗?

      沈闻竹仗剑近前一步,越容姬从旁翼护,可沈江英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一挥袖,便有劲风袭面,将二女远远抛开。

      伴随着一声痛呼,秋白鹭空茫的眼神终于找到了焦点,她看着沈江英,脸颊抽动,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胜似杜鹃啼血,犹同哀猿长啸。

      她一时顾不上逼近的沈江英,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七八个药瓶,撒在面前地面上一个个拨看。

      断肠散,回春丹,接引药,还魂香……

      最后一个精美的瓶子与她足边的空瓶别无二致,只有瓶塞不同,是她这次天授之后得来的,本应该属于摄阁剑对应的门后。

      那是鸾神口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她将瓷瓶紧紧抓在手中,拔开了瓶塞,一道清芬扑鼻而来,仅仅是闻到药香都令她精神一爽,脑中的迷雾都散去了大半。

      她抬眼,情急之下只抓住了背后最为沉重的摄阁掷出去,将沈江英的攻势一阻,铿然一声又斜斜弹飞。

      她道:“诸葛鱼,接剑!”

      诸葛鱼回头。

      沈江英本要削断秋白鹭掷出的阔剑,一触却发觉摄阁质坚势沉,只得长剑一沉,消去摄阁冲击。

      他皱眉:“必是十二剑……阔剑,难道是摄阁?”

      秋白鹭无心解答他的疑惑。

      她低头倒出瓶中灵丹,暗红色的不过米粒大小的灵丹散落在她手心,随着光线变幻闪烁着五色荧光,正如诸葛康所说,一共十二粒。

      她将一粒弹入秦岷唇间,脸上闪过鲜明的犹豫之色,下一刻又取一粒送入自己口中,余下十粒被反手倒回瓶中。

      她的情况不是“活死人肉白骨”能救的,但只能一试。

      或许会有用呢?

      秋白鹭拄着秋池想要起身,却被身后的负重坠了一坠,这一下竟没能站得起来。

      她在心底苦笑。

      银匕划开背索,她所背负的数把神剑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她曾背负诸剑,攀崖涉水浑若无物,此刻却不得不将他们尽数卸下,才能挺直脊梁面对沈江英。

      神兵利器满地,她却独取肃衣、纳刃两匕别在腰间,单手独握秋池,握住了十三岁时少年人唯一的依仗。

      熟悉的刻纹印在掌心,苦水流散,心中豪气顿生。

      在这并不悦耳的背景音中,秋白鹭重新站了起来,重重喘息一声,一双眼看向了沈江英,杀意盈满。

      她不去看他得意的笑容,不看他睥睨的眼神,她不看他的脸。

      她看他持剑的手,稳定清晰,但是虎口崩裂,隐有血迹。

      她看他的胳膊,没有握剑的手隐藏在广袖之中,自然垂落,可袖口却不易察觉地波动着,不是风动。

      她看他的躯干,挺拔如同松柏,巍然好似崇山,一代宗师的气魄和威压没有半分损减。可是,他是不是太紧绷了一点?

      秋白鹭终于看向他的脸,然后对他微微一笑。

      她看到了从祀剑。

      外强中干的沈江英,和一柄即将落到她手中的从祀剑。

      沈江英唇角紧绷,眼睛毫无情绪,直直看向秋白鹭,手中从祀挑起剑尖,再次指向秋白鹭。

      两人不约而同地踏出了第一步。

      风卷飞沙,庭中残枝落叶细尘被两人身周的气劲裹挟,撞击在一起,又化作齑粉轰然飞散。

      越容姬掩面高呼:“诸葛鱼,你是蠢吗,现在还管什么别人,快去帮鹭娘!”

      诸葛鱼猝然回首,挥剑将胖令使撞向李、卓二人,折身回返。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迟慢了。

      当世两大高手的决战,哪怕他们两个都已经是重伤之身,也很难贸然插手。

      诸葛鱼停在灰烟所构成的壁障前,颓然垂落双手。

      风愈疾,天愈低,日光稀薄,浓云欲雨。

      在猎猎狂风中,秋池悍然迎向从祀,长刀冷锐,偏似江水滚滚,一浪又一浪地抵住了沈江英的攻势。

      从祀已经灌注了沈江英全身功力,竟被阻截在秋池刀锋之外,不能寸进。

      沈江英瞳孔一震:“不是悬天覆海刀,也不是秋池刀法,怎么像是引虹剑法???”

      他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软剑,目光再次一变:“你已经得到了弥虹的天授?”

      没有,但秋白鹭并不介意他这样误解。

      所以她只微微一笑,不语,却将从徐多意那里学来的引虹剑法融进了刀法之中。

      沈江英一边挥出纵横剑气,一边心底暗算。

      他听见了今早钟声再次响起,从朝天阙所在之处传响四方。

      那两道重叠起来的钟声不属于他,那就只能属于秋白鹭。

      小辈,他原本没有放在眼里的小辈!

      气血上涌,沈江英的眼底爬上了细密的血丝。

      数十年前,他开始为十二剑、为朝天阙筹谋时,眼前这个小女孩恐怕还没有出生,怎么会被她抢先得到六剑的认可!

      只要她越过这道门,走到神宫之前,就会看到那道瑰丽的虚影落在玉阶之上。

      而她已经可以毫无阻碍地走进去……

      沈江英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定格在一个狰狞凶戾的表情上。

      一声惊雷,一条电光,一道剑影。

      秋池刀变化多端,颠倒错乱,肃衣和纳刃双匕犹如灵蛇出洞,时时择人而噬。

      对她来说,刀与剑已无分别,长与短已无分别。

      秋白鹭不拘于刀法剑法,不拘于具体招式,两人连过百招之后,沈江英甚至已经无法判断秋白鹭出招融会了哪一招的精髓。

      在沈江英的压迫下,秋白鹭自创的白鹭行进步极快。

      昨日对战时还觉得虽然惊奇巧妙,长剑和短匕的衔接却难免突兀和破绽,现在居然自在潇洒圆融如意,再也找不出一击即破的弱点。

      他发觉后恨得几乎笑出声来:秋白鹭把他当做磨刀石!

      愤恨之后又藏着深深的恐惧,他比秋白鹭更承受不了输的代价。

      他厉喝一声,调动疲惫的身躯,压榨出最后的潜能,足踏天星步,一瞬百丈往来飘忽,再次挥剑向前。

      攻势愈紧,秋白鹭也感受到了压力。

      她强撑着,在心底一遍遍重复:“我必须要赢,这只是第一步。”

      十二剑,通明剑心,朝天阙,封印,灵脉。

      这是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壮举,就连鸾神都坦然承认,这只是一个诱饵。

      就算她做不到,就算她杂念丛生心魔入体,最终无缘大道,她又怎么能让沈江英愚蠢地走进朝天阙,解开封印释放灵脉,将此方世界归于最初的蒙昧?

      她的九郎,她的小易,她的越姐姐,她的弟子们,她的朋友们……

      大敌当前,她没有空隙回头去看一眼她紧紧牵挂的人,却不妨碍他们的面容在她眼前次第浮现。

      人命于天下至轻,于她却比天下更重!

      起码,她要杀死沈江英。

      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把世界之底留给也许不会出现的后来者——

      她要沈江英的血染红青砖和雪墙!

      她将藏在手心的一丸药送入口中,足尖一点,如鹤影寒潭,白鹭追霞,携着一点寒光撞向沈江英。

      沈江英袍袖飘飞,面如霜雪之寒,持剑在手,宛如神人。

      他分辨得出秋白鹭殊死一搏的分量,立在原地岳峙渊渟,劲气含而不发,严阵以待。

      人未至,刀先至。

      耀目的刀光划破了阴沉的天空,雷声紧随而来,下一刹暴雨倾盆。

      秋池刀犹如存在于空间之外的幽灵,穿破雨丝的缝隙,向沈江英头顶百会穴斩落。

      沈江英动了。

      秋白鹭笑了。

      秋池带着巨大的冲力脱手而出,她手腕一转,手中即刻现出肃衣。

      沈江英击飞秋池,尚有余裕应对肃衣——他数次操纵北漠政局,怎么会不防备啄羽拂衣手?

      他回头应战,从祀划破雨幕,直取秋白鹭右腕。

      右手肃衣,左手成掌,啄羽拂衣手本是细巧功夫,秋白鹭拼得受了几剑,越发贴近沈江英身侧,足下辗转,犹如风中蝶舞寸步不离。

      诸葛鱼看得分明,只恨自己插不上手:“秋白鹭!”

      秋白鹭已经无暇回应他的关心。

      一寸长,一寸强。

      可是到了这种贴身近搏的环节,长剑反而成了累赘。

      沈江英弃剑用掌,明光降刚猛霸道,虽然没法防得滴水不漏,却让秋白鹭一时抓不住他的破绽。

      越战越快,就连诸葛鱼都难以看清他们两个的动作。

      乱战之中,秋白鹭长袖一甩,雨滴冲沈江英面门袭去,沈江英冷笑一声,内力外放,无形的屏障抵挡住了秋白鹭的灵机一动,更将雨滴原路返还。

      秋白鹭拂袖。

      沈江英眼睛一眯,双掌齐出,抓住秋白鹭身形微滞的瞬间出掌。

      明光降。

      秋白鹭来不及躲闪,只能将身子一侧卸力,或者说,她早就已经下了决心不去躲闪。

      右手肃衣刺向沈江英双眼,沈江英一掌仍旧拍出,却有另一掌收势防守。

      他怕死。

      他当然怕死。

      世上有几个人不怕死呢?

      秋白鹭想到秦岷,黯然一笑,肃衣甩手如暗器般袭向沈江英心口,右手成爪抓向沈江英手腕,内劲一吐,冲破了沈江英的护体真气。

      沈江英色变。

      雨幕如织,秋白鹭的右手忽然自雨幕中穿出,手中利刃赫然就是纳刃!

      明光降再次击在秋白鹭的胸口,一蓬血花从她口中喷出,散在满天的雨中,几乎一霎时冲刷成淡淡的粉色。

      肃衣插入沈江英心口。

      纳刃划破他的双眼。

      沈江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在剧痛中挥臂,内力如同排山倒海般袭向秋白鹭。

      秋白鹭哇地吐出一口血又一口血,眼神却坚定而清明。

      她一手捂着胸口,踉跄着走近沈江英,捡起地面上的秋池,顺着肃衣的刀口插沈江英胸膛。

      沈江英发出不似人声的痛吼:“小辈尔敢!”

      她已经没有必要计算和珍惜内力,因此可以拼尽全力将沈江英推倒,借势跪在他躯干上,像疯子一样将秋池再一次深深扎进他的胸膛,内力顺着刀身侵入,如摧枯拉朽般毁坏一切脏器。

      沈江英,必须毫无转机地死去。

      在离开之前,她不能把任何隐患留给他们。

      直到沈江英停止挣扎,秋白鹭才茫然松开了手。

      她艰难地扭头回望,听到了越容姬掺杂着哀泣的嘶吼:“鹭娘!”

      诸葛鱼几乎在瞬息间冲上来,扶住了她的身体:“秋白鹭!”

      有点冷。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冷了。

      她飘忽地一笑,只想再看一眼九郎和小易,眼前的世界却在眨眼间熄灭,她倒了下去,沉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真遗憾啊。

      她最后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朝玉阶(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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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无榜周更7~9k(二/三章)。全文六卷,进度第六卷【朝玉阶】,已有全文大纲,保证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