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朝玉阶（十六） 鲜红的血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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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岷偏过头看向她。
秋白鹭紧紧盯住沈江英，面对着他的宣战，心中不但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有无穷战意升腾而起。
她要做到的事太难了，以至于眼前的沈江英已经不能让她心生波澜。
他只是一道必须跨越的障碍。
秋白鹭目光与秦岷一交，余光瞥向身后大开的窗，自己则抢先一步迎上去，一招月满秋池斩向沈江英的面门。
秦岷默契地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峰一挑，拔出双剑回身去救小易。
李都统和小卓见状，犹豫片刻，发现完全无法插手秋白鹭和沈江英的战场，忙跟着秦岷一起冲向屋内。
提着小易的胖令使脸色一变，反手将小易丢了回去，自己则和孙堂主分别拦截在了门窗前。
身后传来一连串激烈的巨响，秋白鹭却无心分辨那些响声背后的含义——是谁赢，是谁输，秦岷是否救下了小易。
她在竭尽全力，拆解沈江英的招式。
沈江英内劲雄浑已是难敌，秋白鹭不得不在招式上取巧，处处留心，时时在意，避免沈江英的内力裹挟住她，将招式和武学的较量变成内力的僵持。
一旦开始比拼内力，她的胜率将会变得极为渺茫。
好在她暂时还能控制住局面，秋池刀法时时变招，偶尔又借助极其飘逸的步法间杂一两奇招，玉真剑法，啄羽拂衣手，甚至是才刚学会的乐山知水剑，都会冷不丁地冒出来，给沈江英一个惊喜。
沈江英眉头越打越紧。
他被秋白鹭屡出奇招的风格打乱了节奏，也无法按照他的心意，把秋白鹭拖入内力的消耗战。
久战不下，沈江英原本气定神闲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眼中渐渐充满了戾气。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头的局势却并不乐观。
起初，秦岷三人压倒性的进攻将魔教两人逼得一退再退，哪怕是据门而守，占尽地利，却还是没能阻止秦岷踏进门内。
双剑如燕子追逐春风，轻灵飘逸中不乏狠辣，不但胖令使阻拦不住，就是孙堂主也只能堪堪抵挡。
可他们手中毕竟还有人质。
胖令使眼见不敌，竟舍下落于下风的孙堂主不顾，反将他一把推给秦岷，自己反手从桌子上提起昏迷的小易。
秦岷长剑已然横在孙堂主颈前，此时却不由一怔。
灵活的胖子纵身跳上桌子，一手按在小易心口，高声道：“看好了，小皇子在我手上，我内劲一吐就能震碎心脉！还不快退开！”
这样大的颠簸，却没能把小易弄醒，他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蜷在胖令使怀里，干裂的双唇嗫嚅几下，在昏昏沉沉中只叫了两声“娘”。
秦岷一霎时心如刀割。
就连屋外的秋白鹭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里只透出了胖令使大半的身躯，一只肥腻的手紧紧捏着一条细瘦的胳膊，小易在他怀里别扭地倒垂着头。
于是秋白鹭从窗子里看进去，只能看到小易汗湿的额头，以及一绺绺贴在额边的碎发。
然后是两声细微的，却叫人心乱如麻的“娘”。
小易，小易！
怜子心切，秋白鹭的心乱了一刹，而沈江英这样的人，绝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时机。
摩罗剑法在他手中，与在他儿女手中几乎不像是同一套剑法。
惊鸿天外来，羽翼四方垂。
秋白鹭在剑光亮起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刻的危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能抬起手，将内力疯狂地灌进秋池刀，也顾不得拆解什么招式，博弈什么巧劲，将手中唯一的屏障挡在从祀剑的斩落的一点。
当——
沈江英唇角飘忽一丝笑意。
秋白鹭眼神决绝。
刀剑甫一相遇，就狠狠撞击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巨响，然后灌注在刀剑中的两股内力以刀剑为战场交战，你进我退间，将从祀和秋池紧紧黏着在一起。
沈江英面上笑意消失不见，眼中浮现出震惊之色，显然也并不轻松，可是和秋白鹭比起来，他此刻的神色还是可以称为优容。
秋白鹭紧握秋池，抵死支撑，嘴角竟然渐渐溢出一点血色。
可是一旦陷入内力的比拼，就不是任谁想要随意退出都可以了。
于是秋白鹭唇角的血渐渐滑落，一滴红从下颌滴垂，落在雪亮的刀背上。
沈江英也到了极限，他看着秋白鹭唇角的血迹，想要开口却出不了声，只能露出嘲讽的目光。
秦岷将孙堂主擒住，正与胖令使对峙，余光瞥见秋白鹭这边的劣势，不由得脸色一变。
这一刹那，他几乎转身欲走，要去为秋白鹭解围。
胖令使也注意到了局势的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得意一笑，轻佻地弹了弹小易涨红的脸。
这胖子真是个擅长见风使舵的人物，他的意思也很清楚：你要去干预战局，那小易的命就没了。
秦岷擒住孙堂主的时候他没有动作，是因为两方都知道，孙堂主的性命分量不够重，可是，这一次被摆在天平两边的，是沈江英和小易。
秦岷霎时赤红了眼。
正在此时，雪墙上那一扇金碧辉煌的小门却被人粗暴地一脚踢开，有人气急败坏地大喊：“秋白鹭，你这只会说大话的疯婆娘，诓骗我为你冲锋陷阵！”
沈闻竹扶着越容姬的手从小门里跳了进来，哪怕痛得咬牙，却难掩眼底的笑意：“好在你也不是完全没用。”
她笑嘻嘻地绕到沈江英背后：“教主，我的好爹爹，你这时候见到我，会不会怕？”
沈江英听着背后的声音，如坠冰窟。
怎么会是沈闻竹！
胖令使也脱口而出：“大小姐！怎么是你！”
沈闻竹斜他一眼，冷冷道：“怎么，只许他一鞭一鞭打死我，不许我想杀了他吗？”
胖令使眼珠一转，脸上浮现挣扎之色。
秦岷和秋白鹭会为了小易投鼠忌器，沈闻竹可不会因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受人威胁。
这下子，他手里这张牌几乎折去一半筹码。
要怎么办？
转瞬之间，他已经有了新的主意：保全自身。
胖令使当下也不再去看那边沈闻竹如何，沈江英如何，手仍然按在小易心口，色厉内荏地冷笑一声，对秦岷放话：“要保他的命，就放我走。”
秦岷深深看一眼他怀里的小易，冲李统领和小卓挥手，李统领和小卓面带不甘，却压着孙堂主走到一边，让开了一条路。
胖令使带着小易跳下桌子，眼神扫视几人，慢慢地向外走去。
沈闻竹站在沈江英身后，却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对秋白鹭笑了笑，慢慢开口：“教主在等我动手，好趁我的冲击脱离内力漩涡，摆脱此刻的窘境。让我猜猜，摩罗剑法大开大合，不适合反击，恐怕是要用明光降将我一掌毙命吧。”
沈江英的面色瞬间阴沉下去，他的心思被猜中了。
沈闻竹的手搭在沈江英肩头：“知父莫若女，教主居然没想到我会防备吗？”
越容姬看着秋白鹭的脸色越发黯淡，催促道：“沈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秋白鹭双眼发花，耳边轰鸣，已经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只有内力相争的战场在她的感知中分外鲜明。
她压榨着经脉内最后一丝内力，清如云水的内力与沈江英刚猛霸道的内力在刀锋缠斗，明明已经显露颓势，却仍然寸土不让。
她绝不肯输。
她绝不能输！
秋白鹭忽然合上了眼，仅存的内力也倏然收回体内，仿佛赤裸的婴儿般毫不设防。
沈江英惊讶地抬眼，却犹豫了一瞬，生怕是秋白鹭设下的陷阱，竟然没敢第一时间追击，反而因这一瞬间空隙生出一道杂念：
如果他趁机回手杀了逆女……
但这杂念只是一瞬间，他看得清秋白鹭的威胁，并没有被能立刻清除叛逆的念头诱惑。
下一瞬，他出掌印向秋白鹭胸膛。
明光降。
魔教教主沈江英成名掌法，曾以此掌迎战宁都平取胜，成为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一人。
辉光可堪日月，声势类比惊涛。
秋白鹭眼前一片充血的红，而此刻，这一片血红中升起一轮灿灿的烈日。
她霎时睁开了眼。
沈江英的明光降重重击在了她的胸膛，她抬眼看着沈江英，不动如山，唇边却再次溢出了大片的血，滴滴答答染红了衣襟。
越容姬惊呼一声：“鹭娘！”
秦岷也仓皇回顾，望着秋白鹭的方向瞳孔一缩，奔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挟持了小易的胖令使。
一霎时有如剜心之痛，他痛切地呼唤：“鹭娘！”
沈闻竹惊讶地退了半步。
可是她虽然惊讶，却没有惊痛到忘了思考，或者说，她几乎来不及思考，全凭本能捕捉到了唯一的机会。
长剑从沈江英背后贯入，被护体真气阻了一阻，此时秋白鹭却忽然一翻眼睫，殷红的唇露出一点虚弱而飘渺的笑意，伸出手扣在沈江英的脉门。
有赖燕南归和沉云避水清静经的特性，她终于恢复了一点内力，不多，但在这种情况下堪堪够用。
积聚的内力霎时间喷涌而出，在猝不及防间攻破了沈江英的护体真气，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沈江英面色大变。
背后长剑没了阻拦，顺畅地贯穿了他的心脏，从肋骨间穿出。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顺着剑尖滴落，在秋白鹭和沈江英之间积聚成一洼。
沈江英低头。
秋白鹭这一下几乎耗竭了所有内力，连最后护住心脉的内力都一丝不剩。
她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眼神却越发坚毅，明明自己已经在强弩之末，却发了狠催动内力，在沈江英体内纵横，先破心脉，再攻脏腑，最后游丝一般的内力也要刺穿沈江英的经脉。
这是她拼上一切赌来的机会，绝不能浪掷！
沈江英面色霎时间灰败下来，可一双眼睛却仍然犹如豺狼般狠戾。
即使体内已如败絮，即使已经汇聚不起内力杀伤秋白鹭，他却仍然不肯认输，抓起从祀剑插向秋白鹭的心头。
秋白鹭要躲开，就必须向后仰身，松开紧扣他脉门的手，同时也就给他留出一丝生机。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哪怕沈江英已经伤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要秋白鹭放开手，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够拦住他。
秋白鹭如果不躲……那就同归于尽也好！
秋白鹭和沈江英接连几次交手，一直没能分出胜负，这次，他们终于一起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
秋白鹭心如明镜，霎时间明了沈江英给出的选择题。
她要苟全性命，为此不惜放走沈江英，还是要像个武学宗师一样，堂堂正正地迎接命运，带着面前的大敌一起赴死？
蝴蝶般的睫羽在她眼下透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
另一边，胖令使一步步后退，即使已经到了小门前，却还是没有丝毫放开小易的打算。
秦岷心急如焚，频频回顾，却不敢放松对胖令使的压迫。
忽然，一枚铜钱如同天外来物，重重砸在胖令使的胸口，胖令使咳呛一声，如虾子一般弓身。
墙头上传来诸葛鱼的声音：“救人！”
秦岷连出三剑，趁机夺回了小易，他心头一松，转头回望，却见到了令他心胆俱碎的一幕。
夺命的长剑，剑尖距离秋白鹭只剩一寸之遥。
越容姬望着刺眼的剑尖，惊叫一声冲上来，和沈闻竹一起拉住了沈江英的手臂，却觉那手臂纹丝不动，犹如钢铁铸成，哪怕她们拼尽全力，也只能让沈江英停滞一刹。
仅仅一刹。
秦岷将小易丢进李统领怀里，飞身扑了过去。
也只有燕子会有那样轻灵的身姿，那样迅捷的速度，能够在剑尖刺破胸膛的前一刹赶到。
他想要推开秋白鹭，保全自己的爱人，却望见了秋白鹭的眼睛。
刚烈的，决绝的，不容动摇的眼睛。
他真恨自己是懂她的人。
她要赢，她要不留后患，她如果愿意在利刃之前退却，此刻也不必他来救。
秦岷无奈又纵容地一笑，飞身挡在了秋白鹭身前。
利刃刺破了血肉之躯。
秋白鹭嘶哑地挤出一片残破的声音：“九郎！”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朝玉阶（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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