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49、朝玉阶（十） 她任何一次

　　雪刃相接，火星四迸。

　　沈江英翻手压住应紫薇，欺身向前。

　　丙照光华灿灿，一点寒芒点向她的眉心。

　　先前缠斗间，秋白鹭已经对丙照剑法有了了解，此刻不慌不忙小心拆招，短暂间丝毫不落下风，手中长剑左挑右刺，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沈江英双目神光一闪，刹那间变招，使出析星剑法。

　　谁不会析星呢？

　　秋白鹭同样以析星剑法回应。

　　沈江英见她跟上，便微微一笑，再次变招，这次却是秋白鹭不认识的剑法了。

　　剑法端凝有度，出剑收剑时尤其优美，停顿间的韵律如同舞蹈。

　　秋白鹭听说过这样一门剑法，她猜，这是和从祀剑一起流传的明巫降光剑法。

　　秋白鹭目光随着丙照上扬，剑尖上挑，荡开沈江英的一击，以紫薇灵华剑法回敬。

　　不过顷刻之间，两人连变四五种剑法，表面上看，谁也没能占到上风。

　　可沈江英内劲雄厚，每每剑刃交击，震得秋白鹭手心隐隐作痛，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一步慢，步步慢。

　　丙照越发灵动，应紫薇却处处施展不开，渐渐局促起来，缓缓掉入了剑影构成的囚笼中。

　　秋白鹭心如火焚，只恨自己无能！

　　沈江英胜券在握，笑叹道：“美玉良才，可惜了。只可惜你不是我的孩儿。”

　　秋白鹭听了沈江英的话，一腔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对面的敌人以为稳操胜券，孩视于你，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侮辱吗？

　　她眼神一变，锐光凛凛：“我自有父母，胜过你千倍百倍！”

　　盛怒之下，出手更添一分声势，剑影密织尤胜纱罗，千头万绪迷乱人眼。

　　沈江英拨开云雾障，目露异彩：“果然该早些杀了你！”

　　连攻数招，全被沈江英挡了回去，秋白鹭按住剑身回身看他：“燕都一战受了伤，你分明是没有把握才放我走，现在却又装什么装？呸，好不害臊！”

　　沈江英挑眉，运功震开秋白鹭的手：“天授之后形神圆满，我已经恢复。今日你我都在全盛，正好一较高下。我必叫你心服口服！”

　　秋白鹭挥出一剑，消去丙照剑风，回首扬眉：“该进棺材的老东西，今天就送你归西！”

　　沈江英哈哈一笑，翻身后退，握持丙照，手捏剑诀，平视秋白鹭：“你心杂意芜，神思难定，还说什么取胜，早早认清现实吧。”

　　秋白鹭甩落臂上汗珠，站立原地，郁郁注视着沈江英。

　　她要为瑛侠杀死沈江英，为容姬夺回云中虹，为小萝寻得肌肤复生、骨肉再续的灵药妙法，要天下安危不再悬于沈江英一念之间。

　　她要再闯镜心鉴，入神宫，寻到进入朝天阙的路径。

　　她要如同她对鸾神许诺的那样，在朝天阙里，在世界的封印之底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要天下依从她的心意改变！

　　所以，她绝不能如他所愿。

　　哪怕前面拦住她的人是天下无二的沈江英！

　　……哪怕她的一颗心仍然惶惶无定。

　　应紫薇和沐天恩同时出鞘，沈江英被剑身反射的日光晃了眼，他垂目微微一笑：“已经无招可使了吗？怎么用起双剑，你要面授我剪春风吗？”

　　是了。

　　沈江英已经得到图南，只差剪春风一步，就能六剑圆满，叩问天阙。

　　她不能在他面前用剪春风。

　　秋白鹭苦思冥想，她要怎么才能赢？

　　紫薇灵华、玉真、周天北斗……这些都试过了，没有一样能克制沈江英。

　　剑法本非她所长。

　　秋白鹭心头微微一跳，如果是秋池刀呢？

　　可她手中甚至没有一把刀。

　　秋白鹭缓缓将应紫薇归鞘，沐天恩仍旧横在身前，问对面的人：“那天，你将沐天恩转手给我，是立即知道自己与它无缘吗？剑法谁都学得会，你不会因为畏剑法之难放弃，难道你早知道练这把剑要禀公义之心？”

　　沈江英眸色阴沉：“是宁都平说的。”

　　沈江英嘴角微微抽动：“宁都平告诉我，以我们两人的品格都无法真正驭使这把剑。我不信，夺过彩衣剑，用玉真剑法刺伤了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秋白鹭已经明白了。

　　那一剑，他势必已经发挥出了玉真剑法的上限，就像她对战伏津城外的雉鸡妖时一样。

　　可天授没有如他所愿降临。

　　敌人的失败总是让人快乐，秋白鹭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沈江英含怒道：“早知今日，我不会把剑给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合该秋白鹭来终结他的春秋大梦。

　　思及往事，秋白鹭沉声问：“当日换刀，你拿走了我的北牧。北牧在哪？”

　　沈江英为她的不快而快意，郁结顿解，朗声大笑，笑得林中风动树叶婆娑：“好刀自然要珍藏卧榻之侧。你来找我换回吗？我愿意信守承诺换回，那么，你把皇后的佩剑带来了吗？”

　　秋白鹭咬紧牙关，沐天恩缓缓放回背后，从腰间拔出纳刃和明镜两把短匕：“纳刃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取吧！”

　　一黑一白双刃有如流梭，左右两分冲向沈江英。

　　沈江英猝不及防下出剑抵挡，挡住了第一波杀招，截住了第二段偷袭，却被第三段灵诡的变招划破了衣袖。

　　嘶拉一声，裂帛随风飘挂枝头。

　　沈江英皱眉看向林梢的衣片，深深皱眉，奇道：“这又是什么功夫？圣女一脉的啄羽拂衣手，不，这不像……”

　　秋白鹭高声道：“白鹭行，是我自创的白鹭行！”

　　话音未落，攻势又至，两点雪亮刀尖此起彼伏，此消彼长，逼得沈江英不得不连连后退。

　　惊奇之下，连退五步，沈江英怒道：“雕虫小技！”

　　他无心解析招式中精巧的变化，一力破万法，将全身内力灌注剑身，以他最熟悉的，刚猛之极的丙照剑法反击。

　　秋白鹭被疾风暴雨般的攻势和磅礴的内力所压制，不得不退，向左后方连退了十几步，不知不觉竟退到了一株巨树下。

　　明明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秋白鹭脸上却忽然浮现一丝笑意。

　　她甚至不曾回头，胸有成竹地伸手，正拉住一条从树冠中垂落的长藤，如攀云梯般，眨眼间已上十余丈。

　　沈江英皱眉：“想逃？”伸手同来抓长藤。

　　秋白鹭在半空中垂手，飞身纵跃，纳刃划过上一根长藤，她身下的长藤便一条又一条轰然坠地。

　　沈江英挥袖拂开满头满脸的尘埃落叶，仰面冷笑：“你又能在上面躲到几时？”

　　他左右一看，抓住另一根长藤欲攀援而上，同时一连划出二十道剑风，封锁秋白鹭设伏的路径。

　　明明沈江英就要追到树上来，秋白鹭这时反而微妙地停了下来，冷眼旁观。

　　沈江英才上两丈，忽听一声撕裂声，下半截树藤带着人一起轰然坠地。

　　他折腰落地，这小小的变故还不至于让他狼狈，他举目四顾，试图找一根新的藤——

　　可这还不算结束。

　　四周垂挂的藤，绞在树干上的藤，伏在地面的藤，以及牵在两树之间的藤，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秋白鹭和谢三娘布置好的树藤陷阱终于触发。

　　满地绿藤游动，层层绞杀，一霎时如入蛇窟。

　　沈江英怒喝一声，真气外放，震碎了近身的树藤。

　　树藤是有限的，并不能困住沈江英一辈子。

　　因此，秋白鹭伏在树干上，眼神冷静，俯首观察，静待唯一的时机。

　　她也许可以趁这一瞬逃走，但这陷阱最多困住沈江英几个呼吸，到时候不过是新一轮的追逃。

　　她不喜欢做别人的猎物。

　　碎叶，扬尘，飞虫，绿蛇，惊鸟。

　　万般变化在秋白鹭眼中褪去，只有沈江英的动作清晰到如同就在眼前。

　　就是这一刻！

　　两点寒芒带着女子扎进绿色的漩涡里，沈江英吃痛，全力挥出一掌，人影斜飞出去。

　　秋白鹭荡在半空，握着沈江英的丙照剑，却毫无喜色，惊叫一声：“谢三娘！”

　　她飞身一跃，伸手拉住人，在巨大的冲击中树藤崩断，两人远远摔出去。

　　秋白鹭滚身起来，拉起谢三娘：“你还好吗？你怎么回来了！”

　　谢三娘拉住她的胳膊坐起来，侧脸吐出一口血：“走！就现在，立即走，去朝天阙！”

　　秋白鹭睁大眼：“什么？！”

　　谢三娘将斑驳的寒英令丢进她怀里：“走！看在寒英令的份上，我会拖住他！”

　　秋白鹭将寒英令按在胸前，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竟说不出一句话，只逼出一句：“不可能！”

　　身后有人一跃而出，长刀如满月斩向沈江英，拦住了暴烈的从祀剑：“你快走，我们来拖住他！”

　　秋白鹭闻声抬眼，又是深深一惊：“薛伯父！”

　　绛色袍角在她余光中一荡，越容姬疾停在她身侧：“鹭娘，好在我们赶到了！”

　　诸葛鱼从越容姬身后走出，冲她微微一点头，将从不离身的阔剑解下插在她身边，又伸手夺过她的应紫薇，声音低哑：“借剑一用。”

　　秋白鹭擎住应紫薇，仰头和诸葛鱼对视一眼，诸葛鱼对她点点头，她犹疑地松开了手。

　　这又是什么意思？

　　越容姬看出她的疑惑，却只扯住她的手腕：“先走，我会和你解释。”

　　谢三娘抹去嘴角血迹，站起身来望向战场，回过头疾言厉色道：“只有你才能走进朝天阙面见鸾神，不要优柔寡断，浪费了机会！”

　　她只抛下这一句话，再次冲向了沈江英。

　　沈江英在三人夹攻中投来一瞥，眼神中剑气四溢：“秋白鹭！”

　　越容姬回头望一眼战局，催促道：“鹭娘！”

　　秋白鹭狠狠一闭眼，拉住越容姬，闪身疾退。

　　奔过丛林，跨过溪涧，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片时片刻的犹豫。

　　她甚至没有一次回顾，没有花一点心思分辨身后的动静：剑啸声因何而来？是谁占上风？是谁受了伤？

　　他们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她任何一次回顾，都只会浪费至亲、挚友和义士为她争取来的时间。

　　循着阵法的出路奔出丛林，从荒径一路奔到崖边举目望去，但见红日浮于云海之上，映出千条瑞光。

　　竟是第二天了。

　　俯首望去，溪谷、山坡都覆着一层独属于黎明的柔光，苍翠的层林挂着亮晶晶的边，山顶的雪反射着晶莹的光，零星的几处建筑在晨光的映衬下，也是华光熠熠净不染尘，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越容姬吐一口灌进去的冷风，对着神山上的胜景也忍不住恍惚了片刻，回神问：“我们是要去朝天阙吗？往哪里去？”

　　秋白鹭看着溪谷和山阴中散布的，米粒大小的魔教弟子，意识到通往前山的路并不畅通。

　　越容姬回头望一眼来时的路，惊魂未定：“鹭娘？”

　　秋白鹭看着眼前的人和景，预感到前路困难重重。

　　退一万步讲，即使她和越容姬杀出重围到达前山的万象神宫，又要怎么在重重阻截中找到进入朝天阙的方法？

　　秋白鹭垂目沉思。

　　越容姬趁着着短暂的空隙解释：“诸葛的剑就是摄阁，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这次上山，一是为了接应你，二来也是为了把剑给你，或许你用得上。瑛侠知道了，也叫我带来了家传的丙照剑诀，可惜她丧兄时年纪幼小，只知道心法却没有招式……”

　　秋白鹭回头，眸光一亮：“丙照和摄阁？！”

　　越容姬被她眼底的惊喜吓了一跳，微微点头，又问：“谢前辈说你知道朝天阙的位置……”

　　秋白鹭回头看一眼来时的密林，眉心跳了跳，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们不去朝天阙！”

　　越容姬大惊：“那去哪里？”

　　秋白鹭拉住她转身，向后山的深处奔去：“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