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40、朝玉阶（一） 这是昔日圣

　　秋白鹭斩断错节的藤蔓，从爬满青苔的山洞里钻了出来。

　　刺眼的阳光从头顶的树荫漏下来，带着融融的暖意，驱散了一路上的地底湿寒。

　　她借一棵巨木掩住身形，小心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不知是山上什么所在，纵目望去只见林茂草深，虫鸣不绝于耳，间有鸟雀往来，红嘴蓝颈的小鸟栖在树梢歌唱，全不避人，一派远离俗世的安宁合乐。

　　不光是没有人，也没有建筑，甚至连一条路都没有。

　　秋白鹭用剑鞘拨开眼前的草丛，便见一条蛇受了惊，蜿蜒地游走了。

　　她摇了摇头，缓步前行。

　　她原本就在犹豫要不要去见谢三娘，这样一来，不去的心思渐渐占了上风。

　　度过那混乱的一夜之后，她在地道中慢慢行进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三娘是沈闻竹的师傅，或许会应沈闻竹的请托帮助她。

　　可是，谢三娘同时还是沈妙金的师傅。

　　被秋白鹭亲手杀死的，沈妙金的师傅。

　　谢三娘真的会如她们所愿吗？

　　如果不是一上山就身陷重围，走投无路，秋白鹭不想去赌谢三娘心中是否介怀。

　　她已经下了决心，决意要自己先探探山上的情况。

　　行出近百米，还是望不见人迹。

　　她还以为这条路会通向魔教的核心区域，一路上养精蓄锐，为出了地道的一场恶战做准备，却没想到，地道的尽头居然是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是哪里？

　　苏尔朵不至于用这个来欺骗她，毫无疑问，她现在在的地方，一定就是天麓山上，昔日神宫所在的地方。

　　不管如何，她现在已经绕过了魔教的哨卡，躲开了沈江英的耳目，来到了魔教内的腹心之地。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尽量在不惊动沈江英的情况下，摸清朝天阙所在的位置，潜入其中。

　　秋白鹭的脚步微微一顿，用剑鞘拨开树根前的草丛，让那一角白色的石板显露出来，蹲下身去细细观察。

　　这石板看得出已经有了年岁，半被荒草覆盖，半被泥土掩埋，只露出的一角上阴刻了鸾鸟纹路，虽然花纹已经被侵蚀得有些斑驳，但熟悉神宫旧物的人在此，却能一眼辨出人工痕迹。

　　秋白鹭折了树枝，扫去石板上的泥土，完整的石板终于显露在她面前。

　　第一行字已经模糊不清，写着青霓十几年到瑞府三年，无姓，名字第一个字也看不清，最后一个字是羽。

　　在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心驰三千界，剑斩四海虬。

　　“生年二甲子，兴尽从云游。”

　　最后一行写着“劣徒飞岚谨立。”

　　秋白鹭几乎瞬间意识到，这是一块墓碑。

　　无姓，名字却用了羽字，可见出身高贵，这人又葬在天麓山上……

　　圣女。

　　这是一个圣女的墓碑。

　　秋白鹭心底一震，站起身来缓缓环顾四周。

　　苍翠的一片浓绿下，只有这一块墓碑吗？

　　她想起母亲讲过的，北漠后族的葬俗。

　　下葬日要取一块洁白的石板，埋在树木的幼苗下，还要在树顶安放一个鸟巢，何日有鸟来栖居，便是昔日的魂灵来报喜。墓主人昔日的好友就要一起来此祭奠，还要设野宴，与禽鸟同乐。

　　她匆匆走过几步，拨开另一颗树根前的草丛，果然见到了另一块石板。

　　一块，两块，三块……

　　她举目望去，绿树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蔓延而去，将这里笼罩在浓荫之下。

　　这是昔日圣女们的墓园。

　　秋白鹭站在原地默默看了许久，方才再次抬步向前。

　　这次她寻到了规律，专从两树相夹处走，果然越走越是豁朗，前面的绿树渐稀，远远望见了对面山坡上掩映在树木间的几间精舍，更高处则是雪线，再往上草木渐疏，渐渐过渡到一片莹白。

　　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摸到了人的踪迹，才能顺藤摸瓜弄清魔教的分布。

　　秋白鹭眼前一亮，快步向前，走到了断崖前，俯瞰眼前的谷地，只见谷中溪水潺潺，溪畔还落着两间茅屋，她顿了顿，又抬起眼遥望对面的屋舍。

　　她要过这断崖容易，想要避开可能的耳目，却要更加小心些。

　　思及此处，秋白鹭慢慢退回林中，随便采了些野果充饥，静待夜幕降临。

　　月轮起于东山，银白的皓辉给林木勾上了一层银边。

　　秋白鹭背着剑从断崖边滑下，不时在空中辗转腾挪，以求起落无声。

　　过了不到一刻功夫，她便滑坠到底，犹如夜行的猫儿般警惕地站在了谷中。

　　溪水潺潺，某种程度上做了她的帮手。

　　秋白鹭瞥一眼头顶的银月，在一片蛙声中靠近了溪边，蹲下身来掬水洗手。

　　溪水寒凉刺骨，大约是雪山融化的冰水。

　　溪水对岸数十步远，满坪芳草之外，就是先前她在崖上望见的那两间茅舍，此时窗口亮着灯，还能隐隐听到说话声，可惜隔得太远，哪怕是秋白鹭也听不清究竟。

　　她好奇心起，越过溪流，轻手轻脚地贴了过去。

　　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年轻女声语气低沉：“师傅，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只有你能帮我。”

　　她的师傅却并不答话。

　　过了片刻，年轻女声变了语气，再次道：“你不会真要不管我吧？我早知道我不过是个添头，哪里比得上沈妙金在你心里的分量？”

　　另一个人终于叹了口气，窗上的影子微微晃动，年长的女声说：“沈闻竹，你们姐妹处处要争，如今她已经没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沈闻竹不作声了。

　　铁画眉谢三娘踱了两步，怒斥道：“你真是糊涂！糊涂透顶！”

　　还没等沈闻竹应声，谢三娘的话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她说那是解不开的毒药你就信了？哪怕你解不开，我解不开，你父亲还解不开吗？你居然真起了心思和外人一起算计他！”

　　“你就在他眼皮下，他捏死你，岂不是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

　　谢三娘顿了顿，又骂：“起了两边投注的心也就罢了，居然还留了一个知情的厉加，怎么，生怕没人来揭穿你吗？”

　　谢三娘：“也不要说我偏心妙金，妙金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

　　沈闻竹也恼了：“好好好，我一无是处，哪里也比不上我那表姐！可惜，可惜，她这么好，连死也死的好！”

　　谢三娘动了真火：“沈闻竹！她为了你设计弄死了你弟弟，冒这么大风险，你总该记她一点恩情！”

　　沈闻竹哑了声。

　　谢三娘也沉默了一会：“你后面怎样打算？”

　　沈闻竹剧烈地喘息，甩袖道：“既然师傅不愿意帮忙，我便自寻生路去了！”

　　说着推门出来。

　　秋白鹭心头一跳，忙后退一步，隐在草垛的阴影里。

　　沈闻竹大步走出来，走出三步外忽然回头，望着从门口追出来的谢三娘：“多年师徒情谊，我只求师傅一件事——不要向我父亲告密。”

　　谢三娘震惊：“你竟还没有改变心意吗？”

　　沈闻竹默默看了她一眼：“我父亲当然是盖世豪杰，可是，据我所见的那一面，秋池刀不是没有胜算。”

　　“我不敢违逆父亲，同样不敢违逆她。”

　　“我走了。”

　　说罢转身离去，一道单薄的影子消失在远处山坡上的稀疏树林里。

　　谢三娘在原地站了许久，表情不变，交握的双手却看得出她心乱如麻。

　　又过了片刻，她也转身回去了，人影在窗口晃动片刻，灯火熄灭了。

　　秋白鹭望着窗口若有所思。

　　还好，她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沈闻竹许诺的谢三娘身上。

　　以及，原来这就是后山禁地的入口。

　　那么秋白鹭来的方向，百丈断崖之上，也就是魔教所谓的后山禁地了？

　　秋白鹭回望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追着沈闻竹离开的方向去了。

　　林地稀疏，树干间结了蛛网，可见这里也不是人来人往的核心区域。

　　秋白鹭顺着沈闻竹的足迹一路前行，足迹断在一座面向谷地的两层小楼前。

　　雕梁画栋，彩缕垂香。

　　楼边无梯，只有一根落满尘灰的长绳从二楼悬吊下来，想是代替梯子之用。

　　秋白鹭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目光像四周搜索，果然，在不远处还有一座相似的小楼——那是沈妙金的住所。

　　沈妙金给她讲起过，她母亲早亡，舅父和师傅都十分严苛，尤其在练功上更是丝毫不容懈怠。

　　她七岁时，住处的楼梯被拆了下去，换成了一根长长的吊绳，如果不能借吊绳用轻功上楼，就不许进屋睡觉。

　　她在门前的草坪上睡了两天，终于练成了轻功。起初还要借助吊绳，后来便身轻如燕轻松自如，再也不为不能睡觉烦恼。

　　这还是年初在万剑山庄，她和沈妙金一起坐在后花园的亭子上，等待烟花炸响的时机，无聊中沈妙金讲给她听的。

　　眨眼间竟是大半年过去了。

　　世间种种情形也已经天翻地覆。

　　沈妙金……

　　秋白鹭抬起头，重新看一眼沈闻竹的住所，果然见二楼上亮了灯。

　　确认了沈闻竹的住处，秋白鹭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沈闻竹连承诺的谢三娘都说不通，恐怕她自己此刻也在天人交战，不知怎么是好。

　　笑话，秋白鹭难道要去和她碰头?

　　是怕自己暴露的不够快？

　　秋白鹭目光寒沉，一边走在山间小径上，一边细细思索。

　　朝天阙……

　　秋白鹭攀上最高的树梢，接着这一点高度向更高处望去，果然见草色黄绿，渐渐与冰雪交接之处立着一座阔大的殿阁。

　　赤红的柱子，青色的琉璃瓦，雪白的台阶，无一处不在诉说它的尊贵。

　　秋白鹭猜对了。

　　沈江英的住所，果然和沈闻竹、沈妙金两人一样，都落在这山阴的坡上，遥望着后山禁地的方向。

　　秋白鹭轻舒一口气。

　　忽听地面上一声底斥：“夜巡！你是哪一堂的，报上来，怎么半夜在此游荡？”

　　秋白鹭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