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踏莎行（二十六） 亲朋散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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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闻竹趴在地上呕了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看向秋白鹭。
秋白鹭重复了一遍：“你来解开封锁，我会放你活命。”
沈闻竹眼神动摇，却又瞬间变得坚定：“我父亲洗脱凡躯飞升之后，我身上的毒药不过凡品，他弹指就能解去。你必须死。”
秋白鹭微微一哂。
她问：“人寿百年，才思子孙绵延。沈江英飞升之后，可与天地同休，他还需要一个女儿吗？他还会为你费心吗？”
这话拿去问小萝和小易，他们都能坚定地说，父母亲长不只是为了“绵延”二字珍重他们。
可沈闻竹不能如此坚定。
因为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秋白鹭面向沈闻竹：“只要你能解了咒术，再在上山之后接应我们一二，我会给你解药。在这一点上，我恐怕比沈江英更可信一些。”
沈闻竹狐疑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想办法带你上山。”
秋白鹭娥眉淡扫：“这一点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办法。”
沈闻竹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含恨低下了头。
秋白鹭将咒偶抛给她，负手站在她身边，半是监工，半是好奇。
厉加欲言又止，这一点小动作反被诸葛鱼注意到。诸葛鱼叫住秋白鹭，一指厉加：“这个怎么处置？”
魔教刑罚堂堂主，怎么也算一号人物，草率杀了似乎可惜，可留他性命又想不出有什么用。
秋白鹭略一沉吟，问秦岷：“你有主意吗？”
秦岷似笑非笑：“留他性命，日后还是劲敌，不如杀了。可惜了，厉堂主一世英雄，草草葬身于此。”
诸葛鱼闻声而动，提剑上前。
厉加脸色灰败，整个人犹如僵死之木，他缓缓合上了眼。
秦岷“啧”地一声，叫住诸葛鱼：“诸葛兄请住。”
诸葛鱼和厉加齐齐疑惑回头。
秦岷挑眉：“厉堂主都不屑于求饶吗？我们要杀你，是担心你脱困后再做出不利于我们的事，你若肯发个毒誓，再吃上一颗毒药……”
厉加恍然，忙道：“我愿意！”
秦岷满意颔首，向秋白鹭伸出手，笑盈盈道：“请秋夫人赐药。”
秋白鹭看向厉加，手里的药瓶捏在指尖，却迟迟没有递出去。
秦岷问：“怎么？”
秋白鹭摇了摇头，将药瓶抛给厉加：“吃下这颗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要做好准备彻底背叛沈江英，倒向我们的准备。”
这话不只是说给厉加，同样是说给沈闻竹听：“我已经共鸣六剑，只差最后一步，拜谒朝天阙。即使他拦截住了我，他未得六剑，也未必能够飞升。药效发作，你们必死无疑。”
“替我拖住沈江英，一旦事成，我保你们性命无忧。”
沈闻竹指甲掐在布偶上，双唇紧闭，重重点了点头。
厉加抠开药瓶，咽下一颗药丸，抬起头来道：“秋夫人放心。”
秋白鹭微微点头。
沈闻竹眼神瞥过厉加，厉加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和她一起将内力灌入咒偶。
沈闻竹捏着咒偶念念有词，过得半刻，忽听她说：“解开了。”
果然，赌坊内的风重新流动起来，吹得残破的窗帘卷动，地面上的木屑打着旋儿乱飞。
秋白鹭回望满地疮痍，在心底默念一句，都结束了。
秦岷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腕，秋白鹭反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听脉。
她眉心皱起来。
秦岷低低一笑：“不碍事，你看我不还行动如常吗。”
秋白鹭说：“你这样的情况，如果在宫里，就该请御医会诊，然后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秦岷说：“今时不同往日。”
秋白鹭说：“你……”
忽听扑通一声，两人回头望去，是诸葛鱼倚着墙壁再也支撑不住，踉跄摔倒。
他半跪在地面上，抬起头叫人：“秦九，来扶我。”
秋白鹭和秦岷慌忙过去，厉加已经将人扶起，神色别扭地将人转交到他们两个手中。
秋白鹭扶住诸葛鱼，顺手一摸他的脉门，顿时沉默。
秦岷扶住诸葛鱼另一边，对厉加说：“封锁已解，我们就此别过。厉堂主，记得把谎话编圆，别叫他起了疑心，反而送了你的命。”
厉加默默点头。
沈闻竹从他身后探出头，一张桃花面上阴沉地几乎要滴出水来：“我伤的不够重。你，再来刺我一剑。”
指的是秦岷。
秦岷挑眉：“怎么不是鹭娘？”
沈闻竹冷哼一声：“无论怎么对局，怎么轮得到我来和她打？”
逻辑竟然十分严密。
秦岷也思量片刻，向秋白鹭借了沐天恩来，刺入沈闻竹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厉加抢上前去，点住她肩膀几处大穴，暂时止住血流，将药粉敷上。
他们这边伪造打斗伤口，那边秋白鹭和诸葛鱼站在一处，秋白鹭问：“毒性还能压住吗？”
诸葛鱼微微点头：“我一直留了一份内力，压住毒性不入心脉，现在还算压得住。”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么轻松，接引药就不至于被羽冠鬼视为杀手锏。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么轻松，他刚刚就不会险些摔倒。
秋白鹭没有出言辩驳，只是默默将他搀扶住，向秦岷扬声道：“九郎，走吧。”
秦岷回头望向她，只见她薄唇微抿，眉宇间少有地笼着一层轻愁。
他喉头一哽，回头冲厉加摆摆手：“带她回去吧。”
顿了一下，他终究还是想起了正事，叫住厉加和沈闻竹：“我们上山后，怎么和你们联络？”
沈闻竹支撑起身子：“后山。后山禁地入口少有人至，守门人是我师傅，留信给她，她会通知我。”
秦岷眉头压低：“她可信？”
沈闻竹哼一声：“因为左护法的死，她刚和我父亲生了嫌隙，才被贬到后山禁地守门。山上如果说有人不忠，第一个就要数到她。”
秦岷还在犹豫，秋白鹭已经了然：“沈妙金的师傅，‘铁画眉’谢三娘？”
沈闻竹先是点头，然后道：“我的师傅。”
秋白鹭摆摆手：“如此我知道了。就这样吧，山上再会。”
本来就没有什么难舍难分的情谊，话音方落，两方各自带着伤患离开。
秋白鹭和秦岷搀扶着诸葛鱼走出这条街道，又特意兜了几个圈子，甩脱可能存在的追踪。
暮色四合，天边云霞流溢，粉紫两色的暮霭似彩带般将白塔缠绕。
三人坐在河边等待，直等到流云散尽，天色换成沉沉的灰蓝，才从河岸边起身。
秦岷问：“密道在这里？”
诸葛鱼问：“什么密道？”
秋白鹭指向塔顶：“北漠大司祭一脉流传下来的，通往天麓山上的密道。我要从这里上山。”
诸葛鱼默默点头。
秋白鹭神色严肃：“诸葛，你余毒太重恐怕不能再轻动内功，山上一行却危险重重。你还要和我们上山去吗？”
诸葛鱼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反倒先问：“容姬呢？她不是和你一道走的吗？”
秋白鹭将越容姬的去向说了，又道：“你应该还记得伏津城中小易中毒时的情状，我虽然已经替你解毒，但你没有鸾神血脉，余毒还要你花时间慢慢压制消磨。”
她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青鸾羽递出去：“依我看，你不如带着它走，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青红的光芒蛰伏在羽管中，乍一看去，仿佛真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羽毛。
但在场三人都知道，这是一件怎样的神物。
而秋白鹭就这样轻飘飘地递了出去。
诸葛鱼眼中流露出动容之色。
他没有去接过青鸾羽，反问道：“我带走青鸾羽，秦九怎么办？”
秋白鹭默然，终于说出她的计划：“他和你一起走，彼此有个照应。”
秦岷惊诧，继而勃然大怒：“秋白鹭！”
秋白鹭不肯与他眼神交流，只淡淡地垂下了眼。
秦岷上前一步捏住秋白鹭双肩，逼着她抬起头来：“秋白鹭！”
秋白鹭拭去一闪而过的泪花，昂首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秦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我们说好的，一起走这一遭,无论生死总在一处。你怎么能轻易放开我！”
秋白鹭咬着下唇，默不作声，一脸倔强。
诸葛鱼欲言又止，思及越容姬，也是一阵神伤。
三人在微凉的夜风中沉默着对视，终究是秋白鹭再次开口：“去吧。”
嗓音微哑，带着深深的疲倦。
送走了秦岷和诸葛鱼，她就再也没有软肋了。
她慢慢地说：“纳刃已成，六剑具备，我上了山去，只要小心谨慎躲开沈江英，不与他正面交锋，只要赶在他之前潜入朝天阙，就能先他一步接触到世界的封印。”
她说：“我会小心的。你们也要小心。”
她疲惫的眼睛落在秦岷的脸上，忽然发现，他嘴角那一丝血迹竟然还没有擦去。
他素来喜洁，今天竟然忘了。
秋白鹭蹲下身去，在河水中沾湿了衣袖，走到秦岷面前，轻轻地为他擦去那一丝血迹。
白玉无瑕，潘宋之貌。
秋白鹭愁眉稍展，温柔道：“九郎，去吧。各自行事，珍重自身，会有再见之日的。”
可如果这就是最后一面呢？
秦岷眼神中的痛苦，执迷和纠结几乎要凝成实质。
秋白鹭笑了笑，轻轻推开他：“去吧。”
不待秦岷和诸葛鱼先行，秋白鹭立即转身，几步走到白塔下，最后深深回望他们一眼，运功飞身而起，几下纵跃犹如月下孤鹤，茕茕立在塔尖。
开机关，入塔，下坠，浓郁的黑暗吞噬了她。
亲朋散尽，她不再有软肋了。
同时，也不再有可以倚靠的后背了。
秋白鹭蜷身坐在狭小的密室里，望着密室正中望不到尽头的向下的梯子，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累了。
在狂风骤雨来到之前，她想在黑暗的最深处，先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踏莎行（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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