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临江仙（三十六） 前辈还没死 ...
-
次日清晨，红日未晞，秋白鹭推开窗户，但觉湖上雾气清冽，沁人心脾。
低头看去，越容姬正背身独自站在船头，望着西岸依依杨柳出神。
秋白鹭回头看一眼摆在桌面上的包袱，垂眼轻叹，向还在整理行囊的秦岷道：“临走之前，我去和越姐姐说几句话。”
秦岷微微一笑，点头。
她从窗口跃下，落在越容姬身侧，手搭上她的肩头：“越姐姐。”
越容姬回过头来，竟是眉眼含愁，满面踟蹰之色。
秋白鹭微惊：“越姐姐，这是？”
越容姬摇头，默然不语。
秋白鹭心念一动，皱眉：“因为诸葛？”
越容姬苦笑：“这么容易猜到吗？”
秋白鹭担心地看着她。
越容姬垂眼：“我负他情深，于心有愧。可……”
秋白鹭读懂了她未尽之语——可她不能留下诸葛鱼，也无法给诸葛鱼任何承诺。
哪怕诸葛鱼不是徐多意那样的人，她也必须要掐灭他成为徐多意的任何一点可能性。
于是只能在愧疚中继续辜负。
秋白鹭不知道如何劝解，问：“你们昨晚聊了什么，他人呢？”
越容姬叹气：“他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这大大超出了秋白鹭的预料，她望着湖上才刚升起一半的太阳：“走得这么急？”
越容姬点头：“他说，聚散有分，何必告别，有缘自会再见。他特地赶了清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离开了。如果不是我猜到他的行程在这里等他，他连我都不打算见的。”
二十年前，越容姬在一个早晨销声匿迹弃他而去，二十年后，诸葛鱼也在一个清晨踏着露水离开，为了成全她二十年来毫无动摇的私心。
秋白鹭握住越容姬的手，惊讶地发现，她一双手竟比清晨的湖水还要凉。
越容姬抽回手，将手拢在袖中，笑笑：“在外面站太久了。回去吧。”
秋白鹭站定原地望着她。
她又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女人，只会伤心这么一会。”
秋白鹭说：“我们也要走了，就今天。”
越容姬怔住，眸光黯淡一瞬，转面来笑道：“虽说聚散有分，你们也散得太快了些。怎么今天就要走？”
秋白鹭把大司祭的理由说了，又说：“你放他走，未来还不知道是否有再见的机会，真的不后悔吗？不要落得像我一样进退失据，前后两难。你问清自己的心，免得日后再生出事端。”
越容姬被她问得愣住，无奈道：“我若是心有定计，何必在这里枯站？你说得轻巧。”
秋白鹭也知道自己说的是正确的废话，皱了眉思索：“我这就把他追回来，叫他在这里等，等到你想清楚为止！”
越容姬被她逗笑，又怕她来真的，抓住她的胳膊：“你就别在这里添乱啦，快走，越快越好！”
秋白鹭与她对视，两人相视一笑，越容姬松开了手：“我一团心里乱麻，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你是怎么问清自己的心，忽然就要和他重修旧好的？”
问到自己身上，秋白鹭也叹了一声：“我原想靠时间来磨去爱恨，三年不成就五年，五年不成就十年，再什么比山高比海深的情仇也都淡了。可是情势逼人，越想躲反而越靠近，我如果还一意躲避，反而是自陷情障，纠缠更甚。”
越容姬笑：“原来是烈女怕缠郎。”
秋白鹭摇头：“不单是因为他来纠缠……”
那是为什么呢？
秋白鹭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我终究还是舍不得。”
越容姬入神：“舍不得么。”
两人对着湖面各自沉默片刻，越容姬又道：“好在他还知悔改。”
秋白鹭想到天麓山之行，又想到秦岷说起同生共死时认真的神情，微微笑了：“我们做不成朝夕相对的夫妻，能学牛郎织女一期一会也很好。”
越容姬轻声说：“这未必不是一种解法，可长久下去……”
秋白鹭说：“何必去想长久。”
越容姬沉默片刻，若有所思，抬头看见秦岷向她们走过来，摇着扇子问道：“诸葛兄呢？”
秋白鹭迎上去：“他已经走了。”
秦岷也愣了一下：“我还想我们方向一致，正好同路而行。他怎么走得这么急？”
秋白鹭猜测，多半是为了躲越容姬，但这话不好当面说，她将话头抹过：“行李都已经备齐了？”
秦岷点头：“大司祭正在对武婢交代北漠的事情，她不准备带那人一起，而是要派她回北漠传达口谕。”
秋白鹭问：“你呢，没有话交代朝中吗？”
秦岷点头：“我已经写好了信，叫小易转交宇文，他会帮助小易梳理朝政，如果有他们不能决定的大事，会驿马报信，我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正说话间，侍女匆匆跑过来，停在三人面前：“那位刘统领上船求见。”
秦岷说：“我叫他来的，由他护送小易回京，我要叮嘱几句。”
他向秋白鹭、越容姬二人点头示意，快步离开，低头对侍女说：“叫小易也来听。”
目送秦岷远去，秋、越二人也离开了船头，走入厅内。
正逢大司祭与那武婢交代清了北漠的事情，她要告辞离去，迎面遇上秋越二人。
秋白鹭叫住她，随口问：“大司祭吩咐了你什么？”
武婢抬头望着秋白鹭：“大司祭叫我带回三道谕旨，一是撤兵回转王庭，各部解甲，二是少司祭与大王完婚，继任大司祭之位，三是……”
秋白鹭问：“三是什么？”
武婢回头看向大司祭。
大司祭苏尔朵走过来：“我族中选拔俊才，世代为大司祭，掌祭祀、卜筮、礼乐，兼掌军政二事，辅佐北漠王。可除了要成为大司祭的人以外，还会另选出众者，命为圣女，作为大司祭的辅佐。在拉尔默朵，也就是你母亲做大司祭的时候，我就是她的圣女。
“我第三道命令是封你一个圣女之位，如果我们没能阻止沈江英，我也没从天麓山活着出来，我希望你能到北漠去，庇护你母亲的族人。”
苏尔朵想得总是很长远，也很悲观。
秋白鹭不置可否：“我父母已经叛出北漠，他们从未叫北漠关照过我，也从未对我交代过要如何关照北漠。”
苏尔朵恳切地望着她：“那时沈江英攻入王庭，你父母是情势危急之下，不得不暂时离开北漠，怎么能说是叛逃呢？白鹭，我已老朽，死不足惜，只有族人放心不下。”
秋白鹭心道，如果能够成功，沈江英的威胁不再，也谈不上要她庇护什么，如果不成，她多半也会死在沈江英手里，自然也不用管北漠王庭的什么族人。
她胡乱点头答应下来，苏尔朵露出笑容：“你和你的母亲一样心软。”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心软。
秋白鹭心底暗笑苏尔朵看走了眼。
武婢退去，三人在厅内闲话片刻，终于等到秦岷回来，他身后却又跟了个秋白鹭万万没想到的人：“薛伯父？！”
来人正是上一任的刀宗，薛家庄庄主，薛汝萝的祖父，也是秋野临终托孤的挚友，薛启河。
薛启河年近六旬，身形却还是十分健硕，背后挂着一柄长刀，刀背宽厚，一眼望去就知道沉重，他却仍然健步如飞。
这虬须老者走进门来，望着秋白鹭爽朗一笑：“鹭娘！好久不见了！”
秋白鹭满面愧疚地迎上去：“伯父，是我疏忽，没有照管好小萝，竟然让她……”
薛启河抬手止住秋白鹭接下来的话：“江湖险恶刀剑无眼，我既然放她跟你出来闯荡，而不是在庄里读书绣花，就早该想到这一天。你不要愧疚。”
秋白鹭摇头：“是我这个做师傅的照管不周。薛伯父，我已经延请名医来治疗，也寻到一些偏门的炼体法。你放心，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出能让小萝恢复如初的方法。”
其实，薛启河只有薛少康一个独子，偏偏自幼缠绵多病，年少早亡，只留下汝松汝萝一对兄妹，偏偏汝松又和他父亲一般的体弱多病，唯一健康的孙女爱如珍宝，被他小心托在秋白鹭门下。
如今乍闻噩耗，他心中焉能不痛呢？
薛启河默然，压下眼角泪光，拍了拍秋白鹭的肩头：“带我去看看她吧。”
于是众人又往楼上去，走到一半，遇上从小萝房中出来的冯瑛侠。
原来她临走放心不下，特地又去探望小萝，陪着她说了一会话。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汇集一处，齐往小萝的房间去。
才到门前，却见小易和花娘竟也抱着满怀玩器站在门前。
小易睁大眼看着这一群人：“娘？”
秋白鹭点头，向他介绍：“这位就是薛庄主，小萝的祖父，你也该叫一声薛爷爷的。”
小易看向薛启河，忽然把手中的花灯塞给花娘，独自上前两步，在薛启河面前深深拜倒：“我为自家事一意孤行，途中又粗疏大意，身陷敌手，连累小萝师姐重伤，万般错误在我一身。还请薛爷爷责罚。”
薛启河当然不会真的惩戒他。
他长叹一声，将小易托起来：“起来吧，是她命中有此一劫，别说这样的话。”
众人进到小萝养伤的房间。
内间狭小，人多嘈杂也不便小萝养伤，故而其余人都在外间等候，只有秋白鹭、薛启河以及特意来向小萝告别的小易、花娘进入。
可惜小萝伤痛未愈，见了祖父固然欣喜，强撑着和他们说了不过半刻话，又沉沉睡去。
薛启河见小萝如此，暗暗心痛，心底深处却又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能保全性命就是好的。
几人离开房间，冯瑛侠站在甲板上向他们招手，另一手里还拎着包袱：“还不出发？”
秋白鹭向前一步，摇头，让出身侧的薛启河，冯瑛侠皱了皱眉，一笑：“怎么，有客？”
薛启河愣住：“出发？你们要去哪里？”
秋白鹭低声将他们的行程讲了，薛启河沉沉地望着她，又转目一一看过大司祭和秦岷。
他苍声道：“是啊，时光如流水，避世已久我都忘了，岁至庚辰。”
他知道。
薛启河回头，望一眼来时的路，仿佛望见了他沉睡在病榻上的孙女。
但紧接着，他转回头来：“前辈还没死绝，这种事怎么可以由你一力承当。你们先行，我约上宁都平，随后就到。”
秋白鹭眉头跳动，压下鼻尖的酸意：“可小萝……”
薛启河闭目思忖，忽然睁眼精光四射，从人群中搜索小易的身影：“孩子，你来，我有一件事托付你。”
天下之大，除了他的身边，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皇宫。
秦岷踏出一步：“薛伯父放心，大内高手护卫严密，绝不会再有差池，让小萝损伤一根头发丝儿。”
小易点头：“薛爷爷，我不会再连累师姐受伤！”
薛启河摸了摸他的头。
不待旁人再说什么，老者挥了挥手大步而去：“天麓山上不要轻举妄动，等我！”
秋白鹭追上去：“薛伯父！”
薛启河回头，咧嘴一笑：“秋野把你托付给我，我怎敢有负挚友请托。”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薛启河跃入小舟远去，唯有余音袅袅：“好孩子，等我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临江仙（三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