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12、临江仙（三十五） “你既然愿

　　拿起剑之前，秋白鹭心绪复杂，但拿起剑之后，身随剑行，反而荡涤了她内心的杂念。

　　天上北斗勺柄高挂天际，一轮明月不减其辉。

　　秋白鹭月下舞剑，花娘当然是全神贯注，一脸严肃地看着，如秦岷、越灵馥等人，起初还是含笑看着秋白鹭教徒，看着看着竟也入了神，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剑尖。

　　反而是越容姬、冯瑛侠这样武功稀松平常的，本来也只看个热闹，满脸欣赏，看到眼花缭乱时还鼓起掌。

　　诸葛鱼也认真地看着，甚至手也握住鱼竿，如同握住了自己的重剑，默默推演着自己该如何拆招。

　　剑如天星在轨，引动霄汉垂倾。

　　良久，秋白鹭收剑回身，低头看向花娘：“记住了吗？”

　　花娘郑重地点头。

　　秋白鹭微微一笑：“轻功也看懂了吗？”

　　花娘茫然：“轻功？”

　　秋白鹭笑着轻敲她的头顶：“我的步法是登霞步，你定是看漏了。”

　　花娘闭目回忆片刻，恍然：“是，我懂了！”

　　果然是美玉良才。

　　秋白鹭招手要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讲了一句口诀：“这就是登霞步的心法了。你试试。”

　　秋白鹭抱臂站在一边，看着花娘茫然被她推到中心去，怔了怔才停住步子，抬头向她望来。

　　秋白鹭点点头。

　　小易在一边说：“师姐，你真的都记住了吗？这太难了，不如叫我娘再教你一遍。”

　　花娘咬着嘴唇摇头。

　　她接过了越灵馥抛过来的剑，拔剑出鞘。

　　众人围聚在一起，关切地看着花娘演练新学的剑术，甚至一时没有察觉，有一艘小船出现在了湖面上，正在向漕帮的楼船靠近。

　　还是诸葛鱼最先发现，他站起身眺望，望见小船船头上一位身披华丽羽衣，头戴七宝树冠，身姿挺拔，气度高华的妇人。

　　今天在湖上远远见过一面，他认出，这就是北漠大司祭。

　　诸葛鱼问：“贵客前来所为何事？”

　　秋白鹭回头。

　　大司祭向她微微点头：“探亲，可以吗？”

　　秋白鹭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走到船边：“当然欢迎，快请姨母上船。”

　　秦岷表情有些微妙，诸葛鱼望秋白鹭一眼，默默退至一旁。

　　唯有越容姬，她是船和帆的女儿，与北漠的大司祭既无恩德也无仇怨，便走到船边放下绳梯。

　　大司祭的船近了，泊在大船船侧，她仰起头来看着绳梯笑了笑：“我虽有了年纪，却还不至于这样无用。”

　　话音未落，她拔地而起，旋身落在秋白鹭面前。

　　一直跟随她的武婢，用大船上垂下的绳索系住了小船，便也紧随其后上船。她落定在大司祭身侧，手握刀柄，目光扫过秦岷，忽然落在诸葛鱼身上，秋白鹭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富有感情色彩的句子：“是你？原来平雪剑也到了这里。”

　　闻言大司祭也回头：“哦？这就是在吹雪岭一带猎杀我们十三部斥候的‘平雪剑’吗？”

　　气氛一时凝滞。

　　诸葛鱼冷冷道：“北寇掠边，我不过是稍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武婢“呛”地一声拔出刀来：“你！”

　　大司祭目光淡淡地从他身上移开：“年轻人还是太烈性。如今两国已经要讲和……这位‘平雪剑’叫什么？”

　　武婢低声答道：“他随祖母姓诸葛，诸葛鱼。”

　　大司祭点点头：“这位诸葛大侠，你一片尊华攘夷的丹心，既不能报效君王，又与百姓无益。可惜了。”

　　诸葛鱼皱眉，望向秦岷：“讲和？”

　　这是之前就有的默契，秦岷点头。

　　诸葛鱼皱眉想了想：“是战是和，是生是死，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些草民说了算。既然要和，还希望大司祭约束好手下，再有人私过国境劫掠，我照杀不误。”

　　大司祭略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对上他深如渊潭的目光，便明白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迂人。

　　诸葛鱼沉声道：“我只想要边民安居乐业。”

　　秋白鹭在旁听了诸葛鱼的话，心中震动。

　　诸葛鱼为人做事，众人都看在眼里。

　　他急公好义，公而忘私，颇有古君子风，秋白鹭向来信任钦佩，却还是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博大的胸怀。

　　她不是这样的人，却不妨碍她对这样的人秉持一分敬意。

　　诸葛鱼几乎是转瞬间下了决定，向他们点头：“我本是为了联络江湖同道北上应战，如今战祸消弭，也该归家了。”

　　他的目光落在越容姬和越灵馥身上，却克制地一掠而过，对众人道：“我回去收拾行囊。”

　　说罢抬步便走。

　　越容姬双足如同钉在地上，默默目送他远去，越灵馥拉着她的袖子，叫道：“娘！”

　　越容姬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越灵馥，看见越灵馥眼底的焦急，终于顿悟：她的女儿早就猜到了。

　　她轻叹一声，转身：“灵馥，跟我来吧。”

　　越灵馥眼睛一眨一眨：“我也去？”

　　越容姬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不想来，我不勉强。”

　　越灵馥站在原地咬着牙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小跑着追上越容姬的背影：“娘，等我！”

　　冯瑛侠知道大司祭来必有要事谈论，她不感兴趣，冲秋白鹭挥挥手：“我去陪着小萝。”

　　小易和花娘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我们也去！”

　　于是不过顷刻功夫，空荡荡的甲板上只剩下秋白鹭，秦岷，大司祭，以及大司祭身边的武婢。

　　秋白鹭问：“大司祭也是来和我告别的吗？”

　　大司祭摇头笑了笑：“恰恰相反，我是来告诉你，我会和你一起上路。”

　　这是秋白鹭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什么？”

　　大司祭问：“你了解天麓山吗？你知道森罗神宫有几殿，每一殿负责什么吗？”

　　秋白鹭摇头，但她看向秦岷，秦岷说：“我和鹭娘同去，正是为了随时提示她天麓山上的情况。”

　　大司祭嘲笑：“你知道什么？天麓山上森罗神宫本来就是我们的故地，恐怕连沈江英都比不上我对森罗神宫的了解。”

　　她扬眉：“比如，一条从山脚直通神宫内的暗道。”

　　秋白鹭盯住了她：“当真？”

　　大司祭微笑望着她：“那是先人离开神宫时走的路。”

　　秋白鹭肃容：“天麓山上危机重重，你……”

　　大司祭叹了口气：“我年近六旬，哪怕是苟且偷生，也不过再活六十年。可沈江英的计划若是成功，我这六十年休想安生。时也命也，活该我回神宫一趟，试试他的深浅。”

　　既然大司祭已经有所准备，秋白鹭就点头答应。

　　大司祭又道：“你既然已经得到了应紫薇，有没有试过这把天子剑？据说这把剑在十二剑中列为第二，仅在灵藏之后。”

　　秋白鹭摇头。

　　这一天的后半过得无比匆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新得到的宝剑。

　　大司祭话中微带责备：“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钻研手中的剑，而不是在这里玩乐。”

　　秋白鹭不同意。

　　会友教徒，哪一样不是正事？她是醉心武学，却不是苦行僧。

　　秋白鹭顶了回去：“大司祭问起应紫薇，就是为了数落我几句吗？我不喜欢旁人高高在上指手画脚，大司祭如果要与我同行，还是改了的好。”

　　大司祭叹气，忍气吞声说明来意：“我想教你剑法，大离皇室所传承的剑法，《紫薇灵华妙应剑》。”

　　秋白鹭点头，伸手引路：“应紫薇在我的房间，走吧，同去观剑。”

　　*

　　秦岷吹亮了灯，秋白鹭从桌上拿起剑，仔细端详。

　　这是一柄通身玉白色的长剑，剑身上无序地点缀着些许蓝紫色的光点，甚至会随着内力注入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品。

　　秋白鹭也不禁赞叹：“好一个应紫薇！”

　　大司祭的手轻轻拂过剑身：“我猜你已经感受过神剑的呼应，也知道与神剑共鸣的条件——得气、得识、得意。”

　　秋白鹭点头。

　　大司祭抬起头来：“既然你已经接受过共鸣，得气已经难不住你。而应紫薇所对应的剑法和剑意，我这里恰好都有记载。我之所以找上你，一定要你取得应紫薇，就是为了此刻。”

　　大司祭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摊放在手心：“你比沈江英少了三十余年的修行，如果不借助十二剑的力量，还谈什么阻止他？我猜你已经得到了北牧中的传承，可这远远不够，在到达天麓山之前，你最好能成功与应紫薇共鸣。”

　　秋白鹭从大司祭手中接过册子翻阅，只见封皮上写了一列娟秀小字“紫薇灵华妙应”。

　　大司祭说：“这是扶鸾圣女，北漠第一任大司祭，末帝的同胞妹妹，亲手写下的秘籍。”

　　秋白鹭匆匆翻过，略读一遍，抬头问大司祭：“那么，剑意是什么？”

　　大司祭垂眼看应紫薇：“是仁心，君临天下的仁心。”

　　秋白鹭愕然，想了想忍不住发笑：“你是说，要我品悟仁心？”

　　大司祭严肃地点头：“你既然愿意为天下苍生与沈江英对决，怎么不是仁心？”

　　秋白鹭大感荒谬：“不是。你和秦岷，甚至是诸葛鱼都可以说是有仁心，我和仁心有什么关系呢？应紫薇，我是学不成了。”

　　大司祭皱眉。

　　秦岷也问：“怎么这么说？”

　　秋白鹭摇头：“我上天麓山，不是像你们一样，要为天下苍生张目。我虽然敬佩你们的做法，却不与你们同心。”

　　她坦然地望着秦岷，缓缓道：“我为一己之私。”

　　秦岷看着她的眼睛，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暗自心惊：“你……”

　　秋白鹭说：“我已经与北牧、肃衣、析星、沐天恩共鸣，距离你们所说的超过半数，也只差两剑。”

　　秦岷忽然顿悟：“你那时说要取代沈江英，不是随口乱说，你已经……”

　　秋白鹭微微笑：“九郎，我从来不说无谓的狂言。”

　　大司祭已经惊呆了，她默不作声地看了秋白鹭许久，眼中神色越发复杂：“你才多大，怎么能……”

　　秋白鹭扬眉：“二十八年，已经足够了。”

　　大司祭被她的狂言气笑了：“难道你打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不成？”

　　秋白鹭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轻笑一声。

　　秦岷看着她，忽然好像又见到了十年前，桥头上粲然一笑的少女。

　　他恍惚片刻，心头一热，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赞美，再然后表一表自己情愿不顾一切追随她的心。

　　可这样的恍惚只有一瞬，他问：“你要抽取灵气，还是愿意成为世界之枢？”

　　秋白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要逼我现在给出承诺。到我胜过沈江英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秦岷无奈：“不骗一骗我吗？”

　　秋白鹭不答，转向大司祭：“姨母怎么想？”

　　大司祭沉沉地看着她：“我还能怎么想？”

　　她绕着秋白鹭走了两圈：“你比我预想中还要出众，这样，我们胜过沈江英的机会倒是更大了一些。”

　　秋白鹭点头：“姨母愿意助我吗？”

　　大司祭闭目思索片刻：“你这情郎已经被你蒙了心志，我一人无法同时阻止你和沈江英两人。也罢，我还会同你一道上天麓山，在沈江英失败之前，我们不必再起争执。

　　“但是，如果你最终和沈江英一样，做出抽取灵气，毁坏世界的事情来，我拼死也要阻拦你。”

　　她话虽然说得刚硬，但真到了秋白鹭战胜沈江英，进入朝天阙的时候，她难道还真的有本事阻拦秋白鹭吗？

　　秋白鹭低笑：“多谢姨母了。”

　　大司祭叹气：“不管能不能与应紫薇共鸣，剑法还是该早日练成。我去了。”

　　说罢拂袖而去。

　　她来到下鸾，目的本来是督促秋白鹭取得应紫薇，并说服她一起上天麓山阻止沈江英的计划。

　　乍一看，大司祭的目的已经达成，可这结果和她最初的预想差出了十万八千里，叫她一阵阵心头烦闷，又无处发泄。

　　秋白鹭和秦岷听着大司祭重重摔上房门，会心一笑。

　　谁知下一刻，大司祭重又推开门：“明日出发，早些收拾行李，不要延误。”

　　秋白鹭：“什么？”

　　大司祭冷笑：“你不快点去找他，难道要等他发现丢了应紫薇，死了沈妙金，点齐圣摩尼教三千教众，亲自来下鸾追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