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04、临江仙（二十七） 孰轻孰重，

　　秋白鹭从楼梯上下来，武婢在她身后停住脚步：“王女，慢走不送。”

　　大堂中夜色幽幽，一盏寒灯照亮了窗前孤客。

　　秋白鹭叫起窗边独坐沉思的秦岷：“走吧。”

　　大祭司已经讲完了开启地宫的仪式。

　　大司祭告诉秋白鹭，北漠原就有着完整的咒术传承，远不是羽冠鬼所学所用的这些鸡零狗碎可比，只要秋白鹭有兴趣，她愿意倾囊相授。

　　她也告诉秋白鹭不必担忧，凡是内功高手，都能很轻易地练就咒术，不光是大司祭，甚至沈江英都是咒术一道的高手，只是他们都很少施用罢了。

　　究其原因，还是咒术和内功原本就系出同源。

　　咒术是通过仪式暂时借用鸾神娘娘的力量，而内功，则是通过修炼将鸾神的力量化为己用。

　　但在教授之前，大司祭郑重地告诫秋白鹭，咒术虽然一时进展迅速，还有许多十分高妙的用法，似乎简简单单就能有水火不侵移山填海之能，但要论长远和可靠，咒术远远比不上亲自练就的内力。

　　不可沉迷咒术。

　　这也是鸾神娘娘对后人的告诫。

　　说完了这些，大司祭才切入正题，为她讲起仪式中细琐的内容，例如施术要求、祭器、牺牲等等。秋白鹭听得头疼，却不得不耐心记忆，听到一半，又无奈地找了张纸来将大司祭所讲的东西记录下来，以备日后翻看。

　　现在，秋白鹭将这张纸递给秦岷：“里面的东西需要提前备下。”

　　秦岷认真地翻看两遍，记在心里，问秋白鹭：“你真有把握吗？如果应紫薇落入沈妙金手中……”

　　秋白鹭：“下鸾城里的是沈妙金，不是沈江英，你怕什么？”

　　秦岷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

　　秋白鹭怔了怔，才想起闯入皇宫刺杀秦岷的正是沈妙金：“是你没用，一个沈妙金都能伤到你。呵，宇文鸿也是个大大的废物！”

　　秦岷好笑：“天下还有谁不是废物？”

　　秋白鹭瞪他：“自然是沈江英。”

　　秦岷忍不住笑起来：“你当年夸口说，请了你做护法，除了阆山和天麓山哪里都闯得。如今看来，是连阆山也不看在眼里了！”

　　秋白鹭微微一默，捏了捏腰间的彩衣剑，喟叹道：“我这些年总是有些长进的……可沈江英实在是太……”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不觉止住了话头。

　　秦岷停下脚步，也拉住了她：“你没有胜算，何苦要去天麓山？你知不知道，沈江英已经集齐了从祀、北牧、丙照、析星、弥虹，沐天恩也曾短暂落到过他手中，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也许……”

　　秋白鹭定定的望着他。

　　秦岷自知失言，懊悔地闭眼。

　　秋白鹭追问：“他集齐了庚辰十二剑其五，所以呢？”

　　秦岷紧闭双唇。

　　秋白鹭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将他紧闭的唇揉开一道缝隙，一抹殷红从他原本苍白的唇上晕开。

　　秦岷呆呆地看着她。

　　秋白鹭说：“我总归要去的，你要是为我好，就该和我说明白。”

　　秦岷眼神一软，苦笑道：“你总有办法拿捏我。”

　　秋白鹭歪头微微笑。

　　秦岷说：“现在不是说这些旧事的时候，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吧，我一一给你讲清楚，再没有一句隐瞒。况且就算我不说，北漠大司祭也会找个机会给你说的，倒不如我来说。”

　　秋白鹭：“她会告诉我？你怎么知道？”

　　秦岷温柔地注视着她：“她想利用你，唉，或许你也会愿意被利用……总之，她想驱使你来阻止沈江英。”

　　秋白鹭眨了眨眼。

　　秦岷帮她整理鬓边碎发：“我和她一样，不愿让沈江英达成目的，但除非掀起大战，凭着自身的力量已经无法阻止他。只是我不忍心让你去试沈江英的锋芒。”

　　秋白鹭：“你和她一样……前些时候不是还差点打起来吗？怎么现在又立场一致了？”

　　秦岷一笑：“只是这件事上一致。边境摩擦险些打起来是真的，这件事上立场一致也是真的。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在它面前，连战争都是可以暂时搁置的小事了。”

　　秋白鹭困惑地望向他，秦岷叹气：“说来话长，等一等吧，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从头到尾地讲给你听。”

　　秦岷握着秋白鹭的手，沉声道：“你现在只要知道一件事——应紫薇绝对不能再落入沈江英手中。”

　　*

　　秋白鹭和秦岷拿着那页纸反反复复地温习，一直到天色复明。

　　湖上的云霞呈现一种极为瑰丽的橘粉色，到天中央又晕成了淡淡的苍蓝。

　　秦岷既不放心漕帮乌合之众，又不相信本地的差役，只叫他们去搜剿羽冠鬼的残余。他另外叫刘绪连夜调动黑甲卫到此，守卫仪式现场，又调动了四艘战船，自定河河口驶入浮羽湖。

　　四座巨兽盘踞在湖上，几乎占据了一半湖面，看见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秦岷说：“有备无患。”

　　灿烂的朝霞被卷进了船下的白浪中，天空一片澄明。

　　湖面被清理干净，除了那四艘巨船再无他物，平湖如镜，倒影着碧蓝的天。

　　午时将近。

　　大司祭说，今年五月初九的午时是末帝留下的唯一一个空隙。

　　秋白鹭穿好大司祭命人送来的祭司衣冠，拿起乌木手杖，转回头去看秦岷。

　　秦岷眸光温煦，向她轻轻点头。

　　秋白鹭走上了连夜搭建好的祭台。

　　祭台从岸边伸入水面，秋白鹭站在祭台中央，从秦岷的方向远远看过去，就如同是她漂浮在水面上。

　　念诵祭文的声音响彻西岸，秦岷的眼神离开了祭台上，往四周观察。

　　他和诸葛鱼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可这不对。

　　沈妙金要在地宫打开的一瞬间抢先入水，必然就在四周观察仪式的进度。

　　她会带着小易藏在哪里？

　　秦岷正思索间，忽然注意到湖水中泛起了奇异的波澜。他回望祭台上，是因为仪式产生的变化吗？

　　他犹豫未决，忽然波澜狂涌，自湖心水中露出一个人头！

　　再下一刻，那人浮了上来，有粉红色的血水从他身边扩散开。

　　有人在湖中杀人！

　　秦岷提剑跃上小舟，割断绳索往湖心划去，诸葛鱼连忙也跳上船来。

　　梭舟破浪，霎时间已经到了湖心，而这么短短一段时间，湖心已经漂起四五具尸首。

　　诸葛鱼拉起一具，看清脸就是一惊：“怎么是他？！”

　　不是别人，正是被李大善人安排着，要趁着羽冠鬼开启地宫时混进去夺宝的船工之一。

　　诸葛鱼忙又去看其他几人，果然都是船工。

　　李大善人死了，连羽冠鬼都已经被剿灭，这座城里斗来斗去的人早已经换了一个遍，却没有人记得提醒他们，李大善人的安排都已经作废了。

　　于是他们按时出现在了这里。

　　按照他们原来的安排，从定河河畔出发，沿着隐秘的水道潜入浮羽湖底……

　　然后撞上了索命的厉鬼。

　　这个时间，会有谁悄悄潜伏在浮羽湖底？

　　唯有沈妙金！

　　诸葛鱼只来得及对秦岷说一句“沈妙金在下面”，就立即跳下水去。

　　秦岷犹豫片刻，回望秋白鹭一眼，只此一眼，便也跟着跳下水去。

　　他自知不能像秋白鹭一样在水底久待，甚至不如诸葛鱼能在水底游刃有余地战斗，因此一下水就注意避开众船工，屏息跟着诸葛鱼的轨迹一味下潜。

　　他看见了沈妙金，然后是被沈妙金拎在手里的男孩。

　　双眸紧闭，唇色苍白，乌发飘散在水中。

　　果然是小易！

　　此时，诸葛鱼已经潜到沈妙金面前，拔剑挥出，沈妙金本没将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看在眼里，兵刃一交才发觉不对。

　　她面色慎重，不得不将小易甩到一边，专心应对诸葛鱼的攻击。

　　秦岷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

　　他立刻冲上去，从后面拉住小易，运起全身功力极速上浮。

　　他正面打斗虽然不是沈妙金的对手，此刻逃起来却快如流光，等到沈妙金回首发现人质不见，四下找寻，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时，他和小易几乎已经快要冲出水面。

　　沈妙金情急之下，再顾不上背后纠缠的诸葛鱼，拼着受了一剑脱身，急忙去追赶秦岷。

　　诸葛鱼沉默地收剑，也追了上去。

　　祭台上，秋白鹭的祭文已经诵到了最后一个字。

　　话音未落，只见湖面上波浪滔天，秦岷和小易才刚从水面上露头，妙金铃已如蛟龙出水般往二人身上缠去。

　　秋白鹭眉心一动。

　　大司祭站在她身边厉声喝道：“要开地宫只有在此时！不要理会，拿出青鸾羽来！”

　　陷入危机之中的，一个是秦岷，一个是小易，她怎么可能不理会。

　　秋白鹭上前一步，扶住栏杆就要飞渡，被大司祭扣住手腕：“你不想要应紫微吗？”

　　秋白鹭恼怒回头，甩开她的手：“已经不想要了！你不是宁可它永沉水底吗，这不正如你所愿！”

　　大司祭松开手，十分失望地看着她：“你锐意已失，可惜！”

　　锐意已失吗？

　　秋白鹭不以为然道：“剑客才会两面开刃，我用刀，只要分得清哪一面该锋锐就够了！”

　　应紫微，天授，无上神功。

　　秦岷，小易，至亲至爱。

　　孰轻孰重，难道还要细想吗？

　　秋白鹭扯下祭袍，洒然一笑，凌波踏水，眨眼间飞渡至湖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