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鸾飞》九枝乌

103、临江仙（二十六） 秋白鹭淡淡

　　沈妙金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她和羽冠鬼原就有勾结，是掐准了时间来进地宫取剑的。到了下鸾却发现计划出了变故，羽冠鬼已经被秋白鹭扫除，原先借助羽冠鬼打开地宫的计划业已成为泡影，沈江英交给她的任务也难以完成。

　　她去鸾心观找羽冠鬼时，又恰好窥见他们防备的空隙，便心生一计，将小易掳走，用来威胁秋白鹭替她打开地宫。

　　秋白鹭低头看着布条，目光幽深，秦岷在一旁说：“可她怎么知道，我们就能打开地宫？”

　　秋白鹭将字条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踱步：“她不确定我们可以，但猜测大司祭那里有办法，我们一群人，又比她独个想办法要强得多。她只是要逼一逼我们。”

　　诸葛鱼皱眉：“那我们要是不理会她呢？或者我们终究就是没办法打开地宫，她又待如何？”

　　秋白鹭语气冷下来：“她狠心薄情，既然提出这种条件……我们打不开地宫，她当真会杀了小易。”

　　诸葛鱼重重哼一声：“妖女！”

　　越容姬心烦意乱：“这时候还逞嘴上功夫！她出身魔教，本就是妖女，你骂她一百声，她也只当夸奖她呢。”

　　几人说话间，秦岷一言不发，起先是自己在闭目沉思，后来又去看秋白鹭的神色，突然问：“鹭娘，你虽急不慌，是有办法了吗？”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厅中几双眼睛一同落在了秋白鹭身上。

　　秋白鹭转回头来，眼神扫视众人，轻轻点了点头。

　　越容姬嗔道：“有了办法还不快说？”

　　秋白鹭说：“我本也是从大司祭那里听来一些皮毛，如果要施行，还要去见她一面，问清详细。”

　　越容姬横了两个男子一眼：“那还等什么？我们快些出发。”

　　秦岷站起身来：“我和你同去。她如果真有办法救小易，我低声下气一回又如何？”

　　秋白鹭百味杂陈，目光带过秦岷的脸，也不说同意，转头来对越容姬说：“不急，让我先去看看小萝的伤势。”

　　*

　　秋白鹭上了二楼，已经闻到一阵清苦的药香，轻轻敲了两下，就见门拉开了一条细缝，缝里露出冯瑛侠的半张脸。

　　她见了秋白鹭，先叹了一口气：“你来啦。”

　　冯瑛侠侧开身子让秋白鹭入内，耳语道：“正骨上药痛了一阵，才刚睡去。大夫嘱咐了，不许人打扰，你轻声些。”

　　秋白鹭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室内。

　　小萝平躺在床上，上身搭着被子，一条裹着细棉布的伤腿露在外面，床边还有冯瑛侠还没收拾完的药瓶、细布和剪刀。

　　秋白鹭低声说：“多劳你了。”

　　冯瑛侠摇头：“我既熟练，顺手也就做了。”

　　秋白鹭走到床边，怕惊醒了小萝，不敢坐上床，只半跪在床边细细看她的脸色。

　　微微皱起的眉头，两颊恼人的红晕。

　　秋白鹭自己受伤一向少放在心上，可看着还未长成的小萝，却心头钝痛。

　　花娘说，小萝是为了保护她和小易才被打伤的。

　　秋白鹭知道，小萝一向就是这样坚贞正直的好孩子。她还知道，小萝嘴上很少说，却一心想要担起薛家庄的未来，替祖父母分忧。

　　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她身边的人频频陷入险境？

　　她就这样在小萝的病榻边陷入恍惚。

　　看了半晌，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脸，想起冯瑛侠的叮嘱终究没有动，只默默又看了半晌，悄悄起身出门。

　　冯瑛侠跟着她走到门前，秋白鹭拉开门，却又顿足，轻声问：“小萝的腿，能恢复如初吗？”

　　冯瑛侠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伤势耽搁了两天，情况不太好。大夫说伤好后能走动，但要恢复到行动自如，甚至是能飞檐走壁自在无碍，却还要观察后续才能定论……”

　　秋白鹭默然。

　　冯瑛侠苍白地安慰：“别担心，都会有办法的。”

　　秋白鹭反从她这一句单薄的安慰中得了鼓励，她声音放得极轻，语调却很坚定：“会有办法的。这世上多的是前朝遗藏，灵丹妙药、奇方异术更是不可胜数，我不信我找不出一个办法来让小萝恢复如初。”

　　“此间事了，请杜信春来看，若她也治不了，我再去求访北漠的传承，皇室的内藏，魔教的奇术，若都无果，我还可以去找前朝的旧迹，神宫的遗存。”

　　“小萝会好起来的。”

　　她们身后的床上，小萝的眼角悄悄落了一滴泪，滑入枕间消失无踪。

　　*

　　最终定下去见大司祭的人是秋白鹭和秦岷。

　　冯瑛侠照料小萝、花娘；诸葛鱼留在船上守卫，以防被人趁虚而入；漕帮帮内临时有人鼓噪生事，要请功领赏，越容姬不得不带着越灵馥去处理。

　　于是，能去的人也就只剩下秋白鹭和秦岷。

　　两人来到大司祭所说的南街客舍，穿过一段幽深的走廊，开门的人正是跟随大司祭身边的武婢。

　　她冷漠地瞥过秋白鹭，目光落在秋白鹭身侧的秦岷脸上，目光瞬间森寒。

　　秋白鹭侧身挡住秦岷，点头致礼，道：“有事请教大司祭，请通传一声。”

　　里面传来大司祭的声音：“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规矩，进来吧。”

　　武婢收回目光，沉默中后退一步让开通道。

　　秋白鹭和秦岷目光短暂地交触，秋白鹭抬步进门，秦岷紧随其后。

　　室内却并不像走廊那样阴冷，竹帘高卷，透进斑斓的日光，碎屑似的洒满了地面。窗外杨柳拢着一层烟雾似的青色，正是春好天晴。

　　大司祭手中捻着几根青绿色的羽毛，正在桌面上卜筮，抬头来道：“我算到会有人来，却没想到还多了一位贵客。坐吧。”

　　秋白鹭单刀直入：“姨母，我想开启地宫，请你教我。”

　　大司祭转过头来，静静地打量着她，目光沉静，仿佛已经窥破了前因后果：“是你自己想要开启地宫，还是别人要你打开地宫呢？”

　　秋白鹭默然。

　　大司祭说：“魔教那个小姑娘要挟你的吗？”

　　秋白鹭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小易被她掳走了。”

　　大司祭的目光闪了闪，又道：“但你应该知道，我族与魔教仇怨已深，我不会让她称心如愿的。”

　　秦岷轻咳一声：“大司祭，如果你能出手助我们救回小易，我愿大开私库，以万金答报。”

　　大司祭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万金么。我是该说大穆的皇帝果然慷慨富有，还是该说……”

　　她的神色一变，眼尾的笑纹消去，讽刺道：“还是该说，燕子终究改不了衔泥的嘴，只知道囤积金玉，却不知道天高地阔，世上原有无数比金玉更重要的东西？”

　　秦岷面色冷了下来。

　　秋白鹭轻拍他的手背，好在秦岷还没气昏了头，知晓轻重，低眉暂忍心头火，只听秋白鹭和大司祭两人交谈。

　　秋白鹭说：“你不是早想我来打开地宫吗？为什么现在又拒绝？”

　　大司祭摇了摇头：“你猜到了。是，我想你去取走地宫里的东西，但又宁愿地宫长闭，也不愿让那东西落在沈江英手中。”

　　秋白鹭轻声道：“应紫薇。”

　　大司祭点头：“沈江英绝不能得到应紫薇。”

　　秋白鹭问：“秋池呢？或者说，北牧呢？”

　　大司祭眼中生了尖刺，语气硬得如同生铁坠地：“既然已经被他得去，我也无话可说。”

　　庚辰十二剑。

　　秋白鹭想，大司祭不想沈江英得到庚辰十二剑。

　　因为天授？

　　她正思考间，大司祭又补充道：“你既然承诺过会去取回北牧，就尽早出发。越早越好。”

　　秋白鹭立刻道：“小易没有脱险，我岂能安心北上？”

　　大司祭盯着她。

　　她回望大司祭。

　　大司祭一字一顿道：“你在逼迫我。”

　　秋白鹭淡淡道：“大司祭乃是北漠之主，我岂敢。”

　　窗外黄莺儿掠过，叽叽喳喳的叫声响成一片，日影随着微风中的杨柳摇摆，秦岷指节敲在桌上的声音一顿。

　　他出言，半是询问半是肯定：“大司祭只是不想沈妙金取走应紫薇。”

　　大司祭冷笑一声：“先只知鹦鹉会学舌，竟不知燕子还有这等习性。老身惭愧。”

　　秦岷对她的冷语不过一笑，继续道：“地宫开启后，也不止沈妙金一人可以入内吧。难道应紫薇只能被她取走吗？”

　　大司祭眼睛眼尾一挑：“你是说……”

　　秦岷在桌下握了握秋白鹭的手：“我们会打开地宫换小易回来。但我们也保证，绝不让应紫薇落入沈妙金手中。如何？”

　　大司祭沉吟片刻：“地宫一开，应紫薇也就入世了，我不信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愿冒这种风险。”

　　秦岷说：“如果不能拿回应紫薇，我答应在边境开茶马互市，连续三年每年赠出内藏丝绢万匹，答谢大司祭今日恩情。”

　　阻止沈江英得到应紫薇，是为先辈遗训、天下苍生；而边境的茶马互市，却是实实在在能福泽北漠六部子民的好事，容不得大司祭不心动。

　　公理中的一点私心膨胀起来，大司祭眼神一变：“当真？”

　　秦岷点头。

　　她犹豫片刻：“还要铁。”

　　秦岷摇头。

　　大司祭的眼神再一次冷却下来，她沉默地看着秦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动摇，却失败了。

　　铁，是刀，是盾，是甲，是精锐的军队。

　　秦岷坚定道：“只有这一条，绝不可能。”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秋白鹭起身：“我一定会夺回应紫薇，你们现在谈论的这些全无意义，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她认真起来，自然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魄力。

　　“大司祭，打开地宫的仪式细节，请讲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