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绛雪》临月客栈

5、彩绣

　　??手捧着三尺长的“红狐瑞雪”彩绣图，端娘的心，在阵阵抽动着。

　　??她知道的，她早该知道的，这一夜之间，便能将三尺素绢绣满彩线且又针针密密、线线相连、栩栩如生的女子，绝非常人！

　　??林端娘于脑海之中，拼命的回忆着初遇若兮的点点滴滴。希望从中能找出点点的线索。

　　??一切，似乎是那般的自然，那日佛堂诵经，一切如常，只是临出门口之时，主持突然有头没脑的奉上一句：

　　??“老衲静观夫人起色，捏指一算，夫人近日，家中必有一番人世奇遇，需以常人之心看待，切勿惧恨！”

　　??对于主持之言，端娘也曾百思而不得其解，一路思索=、回味不断，直至家门口之上，巧遇若兮。

　　??初见若兮，端娘便觉此女子灵气逼人，且容颜绝色，更似乎从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奇特魔力，引人入胜于无形，当她用那如樱朱唇讲述着离乡背井、千里寻亲的故事时，端娘不知何时便油生一种强烈的同情感，欣然决定将其留于加重。段娘乐善，乃是实情，但细细想来，却未免冲动。

　　??那日于西苑之中、梅园之内，那阵阵悠长清婉的琴声，那随琴轻吟的朗朗诗句，她是这般分明的听得清楚：

　　??“雪花落落兮，
　　??如云轻掠过。
　　??冷风穿桓兮，
　　??却暖于心间。
　　??记怜爱眼神，
　　??莫忘于胸兮。
　　??此思难忘兮，
　　??三生永牵绊。”

　　??冥冥之中，端娘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感觉。是的，若兮定非常人，与之偶遇也绝非巧合。只是，她甚是不动，究竟这如谜般的女子，住到相府之中，究为何事呢？

　　??端娘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彩锦上的那只红狐，那彩线绣成的红狐，是这般的细腻、栩栩如生。

　　??苍茫雪地，雪瓣漫飞，一只红狐似火般伫立着，衬着白雪，映出狐儿美丽的五官。眼波传送、风情万种，红狐身旁是一株怒放的梅树，白色的梅花正无声的盛开着，在这洁白的冰天雪地中，登时分不清孰为梅、孰为雪，边角之上，是一行纤巧女子的秀气题诗：

　　??“傲放枝头迎风雪，
　　??盈盈点点犹自怜。
　　??寒雪难没冰肌骨，
　　??悠扬天地一脉香。”

　　??看着看着，端娘想起，那日自己本欲邀若兮同去听景，走到梅林之中，却偶遇相公与若兮同在赏梅。那时，衬着漫天混为一体的白雪与寒梅，若兮吟诵的，就是绣在彩锦之上的四句诗句。

　　??当时的端娘，便已隐隐从若兮与丈夫之间的眼神看出了一丝暧昧，于是，她便藏身在梅树之间，静静的望着他们，矛盾之意袭上心头。

　　??袭上心头，是呵，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能一生一世挚爱自己一个呢？端娘也是伶俐之人，她怎会不知，自己与狄仁杰的姻缘，只是一段父母主意的婚姻。尽管二人婚后一直相敬如宾，但是端娘知道在狄仁杰的心中，却总有一分难言的落寞。她知道，他那颗耿直高洁的心灵之中，多年来也一直隐藏着一丝遗憾，因为她并不是他真正心仪之人！多年以来，他对于她的，只是“责任”！因为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而男儿于世，“诺言”是最为重要的，狄仁杰从幼年开始，便给自己立下誓言：“言而有信、匡扶正道。”正是这个誓言，让他发奋、成名，最终成为一代名相，正是这个誓言，让他于宦海之中正气凛然、廉洁奉公，而深受民众的爱戴。但也正因为这个誓言，让他多年来总是压抑着自己的心，强迫自己无悔的履行当初婚姻之约。

　　??林端娘肯定地告诉自己，她是深爱自己的丈夫的。且不止是爱，她还无比的敬爱丈夫的人格，敬重他的忠直、敬重他的刚正……

　　??一个女人，三从四德自是当然，而贤淑的端娘也更是如此。多年来，看到丈夫于无人之时郁郁寡欢，甚为心疼。曾多次劝伊纳妾，奈何丈夫是何等之人，怎肯答应。于是，为夫纳妾便成了端娘一个切切的心愿。但冷静之时，端娘又会回想，若夫纳妾，自己又将如何呢？有哪个女人是真的愿意拿丈夫给自己的心去与人平分呢？

　　??一个人、一颗心、两种想法，相持不下，难免意乱情迷。而今看着三尺彩绣，端娘顿时开朗：

　　??“是了，是了，且不论若兮是何等身世，如此绝色的女子，如此精致的绣工，如此洋溢的文采，而言谈举止中，又似乎隐隐对狄仁杰有爱慕之意，且不论其来意，莫不是上天赐与丈夫的一段良缘吗?也许这便应了方丈的那番预言，所谓人世奇遇了！”

　　??心意一决，豁然开朗。于是在这寒冷的雪夜，她手捧彩绣，如获珍宝般来到了狄仁杰得书房。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此刻的狄仁杰正浑然忘我地埋头苦读。

　　??当彩绣被完全展开在狄仁杰的面前时，他的脸上一阵惊奇！

　　??这是他始料不到的。

　　??记得前日接了圣谕，他的心里一筹莫展。这一天之内绣织彩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纵然妻子再生手巧，也断不能完成的了得，除有神助！但这苍茫人世，“神”不过是遥远的传闻罢了。

　　??狄府上下闻之，也是一片焦虑。谁不知道武曌性情！此女一直心狠手辣，手段非常并又说到做到。大家无不为丞相与夫人捏了一把汗。

　　??消息如风般传到了若兮耳里，片刻之后，这盈盈女子便飘然而至，出现于狄氏夫妇的面前。

　　??红衣，依然是那绚丽的红衣，衬着她似雪犹胜的冰肌玉骨，樱唇半启微露皓齿，衣袂飘飘的立于人前，竟掩藏不住仙子下凡般的惊艳。

　　??只见若兮，轻轻的捧起三尺素绢，蛾眉微皱的对众人说：

　　??“丞相、夫人无需挂怀，三尺素绢，红狐瑞雪实乃小事一桩，务请宽怀，明日一早，富人差人来西苑取回便是了。”

　　??话音未落，若兮已于一个倩笑中转身拂袖而去，遗下一地的是一片赞叹的惊艳与风中弥漫的淡淡幽香。如梦似幻。

　　??“红狐？漫天风雪？”

　　??狄仁杰心中似是有所感触。

　　??眼前的红狐，为何如此眼熟？似乎被施了魔法般，又自动的在他眼前展出了当日的情景。

　　??漫天风雪，一直受了伤的红狐，一个顿生怜悯的男人……

　　??不知为何，狄仁杰又想起那只被他所救的红狐。

　　??他承认，他十分清楚地承认，自己是想念那只狐狸的，他牵挂它的眼神；他牵挂它的伤势；他牵挂它的不知所踪。

　　??狄仁杰依然记得那日，自己与红狐跌落山谷之后……

　　??他从自己身上找出妻子为他准备的治伤工具与金创药，仔细地为红狐取出腿上的箭头，然后用自己那随身的白色手帕为其包扎好伤口。当一切工序完成之后，他发现红狐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

　　??“小东西……”

　　??狄仁杰爱怜的轻抚着红狐柔顺的长毛：

　　??“你流太多的血了，但也无需担心，狄某人已为你取出箭头，上好了金创药，过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了。”

　　??说到这里，他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地披在红狐身上。因为累的缘故吧，自己便沉沉的在雪地上昏睡了过去。他睡得特别的深沉，似乎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狄仁杰，置身于一片苍茫天地，满是雾气，不知风从何处吹来，风中传来阵阵宜人香气，在层层雾气之中，有一把仿似是天籁的女声响起：

　　??“多谢狄丞相舍命相救之恩，小狐此生没齿难忘，今日暂别他朝定当回报……”

　　??当狄仁杰睁开惺忪睡眼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武曌的寝宫之内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贵气的笑脸，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鬓堆金凤丝。宫妆巧样非风类，诚然王母降瑶池。虽是徐娘半老，却在非凡别样中暗添着几分别样的妩媚。看到自己醒来，便登时眼波传动，含情款款。

　　??“狄爱卿，你终于醒了，朕终可宽心了！”

　　??不错，说话之人，便是一代圣皇——武则天！

　　??“臣一时失态，竟闯入殿下内宫，请恕臣罪该万死！”

　　??狄仁杰边说着，便挣扎着站起行礼，但也许是身弱之故，一时竟无法站稳。

　　??一阵晕眩，差点跌倒，但一双娇柔的酥手俨然将他扶住。

　　??“狄爱卿无需多礼，你知道么？听问你因要为朕捕捉红狐，失足跌落深谷，朕满心是自责与不安，侍卫于深山之中寻你三日，多得苍天保佑，终于寻得于雪地上昏迷的你，将你救回，在此‘甘露殿’内安养几日，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寡人是何等开心么？”

　　??此刻武媚，温婉如水，款款含情，毫无半点平日威严霸道之气，一双柔荑更是切切地握着狄仁杰的双手。

　　??一代女皇，在下臣之前情深切切，本令多少人羡慕不已，偏偏此刻，狄仁杰却在这款款深情中不知所措。

　　??也许，世间之事，便是这般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