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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篇伍 北方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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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张大夫前脚刚出了欢馆,便有人来送煤了。
仍下着雨,送煤的戴着斗笠,脸上仍是黑黢黢湿漉漉的;那车煤也已潮了一层了。
「麻烦了,放里面罢!」嬷嬷对着他说道。
「欸。」男人话少,只是木木地拉着车。嬷嬷走在前面,开了后院的门,带着他走了进去。
「价钱变了吗?」嬷嬷一边开库门,一边问道。
「涨了三文。」男人简短地答道。
「这个月涨的吗……」话音还没落下,伴着什么铁器掉落的声音,库门开了。
这里昏黄阴暗,加上外面本来就下着雨,积着不知是油还是灰的窗户纸更透不进光来;屋里倒也干净,七七八八的杂件齐齐地垒在门边,灰暗的光跟着两人从门外照了进去,正正好地扑在对着门的一具尸体上。
卖炭的男人见着这一幕,猛地瞪大了双眼;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抹了抹脸上的灰,擦了擦眼,再仔细看——那歪着脑袋张着眼蜷在一滩黑乎乎的血上的,不是人是什么?
两人足足愣了一会儿,卖炭的才反应过来,立马丢了魂似的跑了出去;嬷嬷见状也倏地吓醒了,连忙去追他。
「哪个不长眼的!」嬷嬷刚出后院,就见那个卖煤的迎着和个男的撞了个满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溅起的泥花沾了男人的衣襟。
「死人,有人死了!」卖炭的声音颤抖地指着后面说道。
嬷嬷赶紧走过去,才认清眼前的人是谁;虽说换了衣裳,但模样俊秀,正是温家的二当家温不夜。
温不夜把卖炭的从地上拽起来,说:「莽莽撞撞的,死人没见过吗?大惊小怪。」
欢馆这地方倒也不寻常,平日里有个小童失了血死了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赔了钱也就是拍拍屁股走了。今日一个大男人模样骇人的死在欢馆的后院里,定是把那个卖炭的吓得不轻。
「不夜侯。」嬷嬷叫住了温铭,表情严肃的对他使了个眼色,温铭倒也机灵,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转头对那男人说道:「我看你是害了疯病,来这种地方不用说都知道你想干什么。怎么?自己两眼一翻爽了就不管□□那什子的死活了?你就老老实实赔了钱罢!这种损阴德的债不还清,仔细让阎王爷把你给收了!」
「死人了!不是我!后面!后面!」男人还在叫嚷着,嬷嬷赶紧走进了,让人捉着他,捂了嘴,拽进了屋里去。
「唉,」温铭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来凑热闹的人群说道,「当是花钱赎了条命,偏是来闹。」话毕,温铭也进了里头,人群也逐渐散去了。
「看好了,别让他出去乱说。」里屋内,嬷嬷低声吩咐道。随行的人点了头,嬷嬷便锁了门,去寻温铭了。
「不夜侯,」嬷嬷见他从外面进来,赶忙迎上去,「老奴在此谢过大人,」正欲跪下,温铭赶紧拉住她,问道:「嬷嬷,到底怎么了?」
「有人死在了后院的库房里。」嬷嬷简短地说道,又接着问,「不知陆大人是否与您随行?」
「怎地?」温铭问道,「这事得请衙门的人来罢!找他有什么用?」
「死的是陆家的人。」
温铭被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什么时候?你可看清了?还有人去过吗?」
「不清楚……但看装扮模样,应该是陆府的下人。」嬷嬷回应道。
「你先在这里等,我去找陆阳淮。」不等答应,温铭就转身离开了。嬷嬷这时才想起来后院的门还开着;要是被哪个愣头青闯了进去,恐怕得翻了天,便赶快去把后院的门闩上去。
「取个扇子,怎么这么久?」欢馆门外,停着陆舆的马车;陆舆靠着车辙,看着着急忙慌来的温铭问道。
「进去说。」温铭见周围人多,便直接把陆舆拉了起来,进了欢馆。
温铭拉着陆舆到了刚才的地方,却没见着嬷嬷;正要出去寻,就见嬷嬷从转角走了过来。
「阳淮君。」嬷嬷向陆舆行了礼,说道,「去后院看看罢,这里眼杂。」
路上,嬷嬷小声向二人交代了具体情况,陆舆的表情愈发严重起来:不曾想自己府上竟有人死在了欢馆这种地方。
几人取了油灯,进了库房,才看清那男人骇人的死状:双目圆睁,嘴巴也大张着,似是痛极而亡;七窍又渗出血来,早已干成了块,又像是中了毒。
「怕不是得请义庄的人来。」温铭嫌弃地扭过头去,不愿再瞧,说道。
「阳淮君,此人是否是府上的人?」嬷嬷问道。
「是看门的役者,叫范宝屠。」陆舆简短地回答道,「这个模样……该是义庄新来的那批货干的。」
「又是他们?」温铭说道,「那这尸体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放着吧?」
「运到义庄去吧,时间不多了。」陆舆吩咐道随行的人,话语间感觉不出一丝感情来,「你先回府上,叫办事的役者侍从都去义庄候着。」
「老奴先去备车。」嬷嬷见状,便先出了门,谁料刚出了库门,便瞅见了寒酥正扒着头往后院里瞧。
「寒酥!」嬷嬷连忙喊住了他,快步走过去,把他拉到了一边,责骂道,「你怎么跑这来了!」
「嬷嬷,」寒酥低声说道,「外面来了很多人,他们说我们这里有人死了……」
「别听他们乱说!」嬷嬷打断寒酥的话,接着说道,「快回楼上去,别下来。」
「是。」
赶走了寒酥,嬷嬷这才发现,欢馆外已经围了一堆人,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阳淮君……两天……欢馆……陆府……」
「当真吗……」
「亲……看……」
嬷嬷见状,知道事情怕是压不住了,要是现在再明晃晃地运出去具尸体,相信不出半天,就得闹得满城风雨——陆府役者竟暴毙欢馆。
至此,嬷嬷也只好退了回去,再做打算。
「请留步!」陌生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嬷嬷回头一看,有人正从马车上下来,挤过人群,走了进来。
「在下李肆奴,目前留在陆府……方便的话,还请让我见家主一面。」
李肆奴行了礼,嬷嬷赶紧把他拽了进去,省得惹人目光。
「公子,目前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实在是不方便。」嬷嬷对李肆奴耳语道,「阳淮君和不夜侯正在处理,还请您稍作等候。」
「在下从义庄来,请嬷嬷通融。」李肆奴话音和婉,语气却不容否定。
听到是义庄,嬷嬷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欠了欠头,叹了口气,说道:「尸体就在后院的库房里,请李公子自行去罢!老身须得去把人群散了。」
「多谢嬷嬷。」李肆奴说罢,便转身朝后院走去了。
送走了李肆奴,嬷嬷刚要去跟看热闹的人群解释,谁料刚出门,门口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嬷嬷,义庄是干什么的?」
突然的声音吓了嬷嬷一跳,一回头,才发现竟又是寒酥。
嬷嬷皱起眉头,小声骂道:「你这小子,嬷嬷刚说不让你出来,你就往外跑!」
「爷好像也是被义庄的人叫去了。」寒酥小声说道。
嬷嬷一愣,把寒酥拽倒身边,语气又柔和起来,说:「寒酥,以后不该问的,不要去管。」
含平五年,一场疫病如鬼魅一般悄然出现在世间。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何而起,因谁而生,染了疾的人,五日内必会七窍流血而亡,因此而死的人的内脏,就如同被虫蛀一般,千疮百孔。浓厚的血腥味招致了无数的野猫野狗来啃食,因此,不出半月,就已有 37 座城池沦陷,尸横遍野,饿殍满城。
前朝帝的妤贵妃,下令改全国 42 个驿站为「安宁所」,用来集中转移或存放因疫而死的人的尸体;又定 12 处医馆,集民间行医大夫和禁内太医研制治疫时方,效果显著。不出一年,各城便逐渐恢复了正常运转,疾疫的影响大不如前;伏光二年,这种疫病即可痊愈,不再致死;四年,这种疫病不复于世间。
随着疾病的消失,这些安宁所和医馆便不再有存尸和寻药的任务,妤贵妃本不想让其荒废,便整合安宁所和医馆为「义庄」,职任仍为疾疫控制与临时驿站,不料年冬,前朝帝崩,妤贵妃忧郁致死,35 处义庄的建设被迫搁置,最终,只有 7 处义庄成功建成。
次年春,新帝登基,立妤贵妃为妤皇太妃,谥号旖,以彰其绩。
而那 7 处建成的义庄,由于无人管制与建设,便直属中央控制委派,而这些义庄里 7 家最大的氏族,联手将其余安宁所设做枢纽,彼此交流与联系,经过长年累月的演化,「义庄」也成了人们口中神秘的存在。无人知晓他们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但他们却给人留下了十分诡异的印象——无病不通、活人不医与用邪治邪。
传闻,招惹了义庄的人,三日内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义庄并不是生人勿近的恐怖存在。某日一狂徒上门求药未允,竟在深夜偷偷将金汤泼在义庄门上,次日清晨,他的邻居便发现他家一夜之中连人带物一家七口连同全部家具陈设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隔壁从来没人住过一样。从那以后,义庄便不再开门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