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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篇壹 清晨,小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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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小童正给寒酥梳着头发,嬷嬷便走了进来。
「利落些,有半个时辰爷就到了。」嬷嬷吩咐道。
寒酥低着头轻声应着,眼神中却衍出了几分担忧。
「是温家的大少爷罢!」院里的娈童嬉笑道,「寒酥呀,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呀!」
温家是长京城里的大户。因此,院里这几年都十分重视寒酥,吃的用的,都给他用好的,甚至还买了两个小侍,专门照看他的起居。寒酥自知道是温家少爷包了自己后,便日夜地想,怎也不知,为何温家的主子会这么早便把自己给买了,他更不知道,怎么权势大家还有个好男妓的风流主。
「成了,主儿,」小童说道。寒酥抬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伸手理了理衣裳,镜里的人儿也跟着他理;他淡淡地笑起来,镜里的人也笑了,笑得清切,平静却不俗气。
「主儿今个啊,是要享福了!」小童调侃着,说,「说不准啊,温少爷得把您给赎出去!到时候我们可就见不着你呀!」
寒酥也笑了,但他心里还有个东西吊着。几年间,他从未见过买了自己的爷,寒酥打心底里想,温少爷不是喜欢自己的,或许他只是尝个新鲜罢——有钱人家的少爷都是这样的,他看见好几次,那些风流少爷去青楼,这回要的小翠,下回便又不知又搂着哪个进了房;肯定不是小翠。
嬷嬷在门口候着,寒酥起身,跟着她走了出去。
楼下已经有人来了,乱乱嘈嘈的,寒酥细细找着,一个接一个地寻着:身边搂着个小妓的,肯定不是:穿粗布衣服的,也不是;低着头小步踱着的,是下人,也不是。寻了一圈,他也没看出来哪个人像少爷。
嬷嬷领着他上了楼;这是他从未来过的地方,之前的娈童被点了后,都是来这的,这儿便是那些公子哥儿们寻欢作乐的地儿。
廊子里总有着一阵细细的熏香味儿;寒酥是不喜欢这种味道的,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欢馆跟这种香联不到一起去,似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见了爷,时时记着礼,可不得失了态,让人厌弃。」嬷嬷一句句嘱咐着他,可寒酥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高兴,还是紧张,或许都有。总之,他心里好乱。
到了头,嬷嬷停了下来,指着旁边的门,说:「你先去等着,把茶备好,再找首曲子弹。」
寒酥应着,推门进去;屋里香味反倒没了,正中摆着张矮桌,上面码着些香烛、茶具,桌下则放着几叠毯子。
温家少爷喝什么茶?寒酥想着;肯定是要好种儿,他寻了龙井,小心沏上。外面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每次听到,他立刻端正好,想让爷第一眼见着自己不会讨嫌,可那脚步都不是朝着这来的。
快一个时辰过去了,可自打他进来那门就没有动过。爷不会把自己退了罢?寒酥更加提心吊胆;要是初夜都被退了,那可是天大的笑话,能让人笑一辈子。
寒酥只能空自着急,衣角早已被他揉得不成样子,壶里的茶已经换了四回,外面却越来越安静,甚至连脚步声都渐弱了下去。已经临近晌午了。
忽地,门开了,是嬷嬷。
寒酥听见门声,原本欣喜;再一抬眼,竟是嬷嬷——温少爷没来,嬷嬷是来让自己回去的。寒酥是这么想的。
嬷嬷一进来,寒酥的眼泪便彻底含不住了,一个劲的往下掉着。
「哦?」嬷嬷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寒酥一惊,抬起眼来一看,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见笑了,御灵君,这厮……」嬷嬷看见寒酥这个样子,火儿一下就冲了上来;又念着温少爷在后面,便赶紧道起歉来。
「你先下去罢,」温少爷说道,「吩咐人带些糕点上来。」
嬷嬷一边应着,一边退出了屋子。
寒酥此时才抬起头来,看清温少爷的脸;却是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满目温柔,全然没有那种纨绔子弟的偏执和高傲,但却处处显着威严;着身银丝挑的靛蓝衣裳;腰上别着块玉玦,是纯种的南阳玉。
寒酥不敢再看他;他知道已经在爷前失了态,便又低下头去,开始脱着自己的衣裳。温少爷却伸手拦住了他。
温少爷盘着腿,坐在了寒酥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温少爷声调柔和,问着。
「小厮寒酥。」寒酥胆怯地说着。
温少爷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男,容貌倒是清秀,却没有女子的阴柔,总是垂着眼,头发半绾着,脸颊上还带着泪痕。
「多大了?」
「方才束发。」寒酥小声应着。
「怎么哭了?」温少爷关切地问着,又用袖角擦着他脸上的泪痕。
「爷……」寒酥不敢回应他,只能支吾着。
温少爷见状,便也不再为难他,又倒了杯茶,推到了寒酥面前。
「我叫温彦。」温少爷微微笑着,说道,「今日确实晚了些,府上有些事情。」
寒酥不敢说话,但眼前的少爷确实温柔得让他心安,但一个亲自买了他的人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却想着他倒是没有架子,便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是苦的。寒酥没喝过这种茶;他觉得不好喝,寒酥还是喜欢喝细细的碎茶,那种茶的香味是很好的。
「你是打小便住在这里的?」温彦问道。
「是。小厮记事便在欢馆里。」寒酥放下了手中的茶,答道。
温彦和平常男人不同,他不急着行欢,却和寒酥聊了起来;这反倒让寒酥又忐忑了起来。
「没有去过外面罢!我听说这儿的规矩是很严的……」
「爷说的是。嬷嬷平时不准我们出去。」寒酥说道,「我是出去过的,之前清明的时候,嬷嬷带我们出过门,上集买过几盒栗子饼。」
「哦?」温彦起了兴趣,他印象里,这些欢馆嬷嬷是很严格的,连平时的小规矩坏了都要罚,更别提带着几个小娈出去耍了。寒酥的眼神里始终透着清澈,完全不像一个从小在南院长大的孩子。
「栗子饼,可是城西门那家老头子的?」
「爷也知道?」寒酥惊讶地问道。原来这种大户人家也会吃这种百姓的散口。
「我小时候,母亲就喜欢带着我们去四处转。城北的卖驴货的卤肉是极好的——现在却不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城南有家馄饨摊,早起的时候那的人最多,他们的馄饨卖得很快,那的豆腐脑也是好吃的;城西——对了,南郡的花饼,和栗子饼很像,你吃过吗?」
温彦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寒酥都不知道,他却仍饶有兴趣地听着。
「花饼?那是什么?把花当成馅,包进饼里?」
温彦哈哈大笑,接着说道,「是也不是,我是说不清的。但肯定不是这样。」
寒酥也笑了,在他印象里,栗子饼是酥酥的,馅也是甜甜沙沙的,很香;爷说的鲜花饼,大抵也是这样的罢。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却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寒酥起身看向温彦,温彦点了点头,寒酥便把门打开。
是个小童。
「爷,送来的豆糕和枣饼。」小童举着盘子说道,又揭开盘里另一边的布头,是瓶精油。
寒酥立马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端过盘子。
「放下罢。」温彦说道,并没有太过在意。
寒酥把东西放在温彦面前,又隔着他坐了下来。
「这劳什子可是不便宜呢。」温彦又笑道,拿起那瓶牡丹油端摸着,说,「牡丹这种花,凤仪天下,估计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还能用在这种房事上罢!」
寒酥也笑了,脸却更红了上来。
「对了,说着才想起来,上次厨里的老头有捎回来几盒花饼,是还剩下几块的罢……明天给你带来尝尝。
寒酥满脸惊讶,爷哪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他又惴惴不安起来。
「爷,」寒酥回应道,「小厮低贱,怎敢讨爷的东西!」
温彦又笑了,说:「今日只是来望望你,不必有这上下说道。也算让我偿了先前的亏欠罢!」
这句话可把寒酥吓得不轻,嬷嬷明个肯定会看的,要是没见着红,寒酥就免不了责骂了;没把爷伺候好,爷不收,那连南院也别想待了。
寒酥不再说话,身子沉了下去,摆弄着手里的柳琴。
温彦掰开一块豆糕,递给寒酥一半。
寒酥不接,依旧低着头弄着琴。
几个音出来,温彦听了出来,是六么令的调子。
寒酥接着弹着,柳琴之音清脆跳动,一曲倒能将整个调子奏出花样,娓娓道来。收拨一指,断了小令曲子,温彦却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寒酥搂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接着说道:「你们这的规矩我是清楚的;但有些难处……你不必担心这个,我会跟嬷嬷说的。」
寒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么个大男人,不会不举罢?先前他是听过,有些老太监来馆里的:行不了房事,就为享一乐呵。
温彦的胸膛在寒酥耳边起起伏伏,呼吸声也因距离的拉近而渐渐放大。他刚要抬眼仔细看着这个男人,温彦倒也偏过头来看着他,惊得寒酥又立马把头低了下去,轻轻抿着自己的茶。
他听见温彦又小声说起话来,似乎不是和他讲的,更像在自言自语。
「廿二……初四……到也快了。」
寒酥听得模糊,像是在算什么数。
「欸,你们年月里,有什么好玩的没?」温彦又突然问道。
去年过年是没有什么事情的。寒酥听说连庙里的戏都停了,后来才知道,去年秋底濮阳河决了,淹了近整个城,连旁边的长京都被淹了小半,宫里发了几万卒来救,也是快今年立夏才缓了过来;因此这个年也没什么味道。
「嗯……硬要说的话,隔街有放烟火炮仗的,我们这看的很清楚;有些正月里来的客,也会多赏给几两银子。」
欢馆里的节日应该是很淡的,温彦却也没想到连年月里这些娈童们也要接客,再一想也是;正月里应该是这最忙的时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