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真少爷》朝露晞

4、第 4 章 时弥在配角

　　时弥醒过来，是在柔软的床上。

　　床边围着黑压压一圈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得水泄不通。时母占在最靠近的位置，侧着身子坐到他枕边，搂着他不愿撒手。

　　“弥弥，你吓死妈妈了。”

　　时母惊魂未定，声音还发着飘。

　　“好端端的，怎么在家里突然晕过去了。妈妈喊你半天都没反应，还一个劲地流眼泪，说胡话，是不是魇着了……”

　　时弥的眼睛湿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恍惚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视线越过满脸担忧的父母，几个家庭医生，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陆夷则身上。

　　那人紧绷着一张脸，蹙着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他一动，身边的人便自觉让开，连时母都起身，喊了声“夷则”。她明白儿子的心思，心甘情愿把最亲密的位子让出来，看着陆夷则平静地在床沿坐下。

　　时母：“弥弥，你不清醒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夷则呢，别怕，夷则他在这。”

　　陆夷则垂目敛睫，握住时弥的手。

　　那人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掌心的温度比常人略高。

　　时弥猛地哆嗦一下，像是被烙铁烫了，使劲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顾陆夷则的脸色，避之不及似的，往另一侧缩了缩。

　　“……”陆夷则眯起眼睛，靠得更近，伸手想揩时弥面颊上的泪珠，声音奇异得温和，“怎么了？”

　　时弥把头扭过去了。

　　“老公。”他的声音沙哑，“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到自己竟生活在一本小说里，只是书中的人物。

　　几十万的文字一下涌入脑海，像是一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已经尘埃落定地存在了许多年。
　　时弥走马观花地翻看，越看越熟，烙在他的脑子里一样，描摹的人物栩栩若生。

　　这本书的标签是天作之合，豪门世家，真假少爷，主角是林绪清与陆夷则，讲述的是两人相爱的故事。

　　林绪清。陆夷则。

　　一个捞子。一个赘婿。都曾经是蒙尘明珠，落难凤凰。两人都有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从初遇的第一眼起，那份感情生根发芽，控制不住地破土疯长。即使有着重重禁忌与阻碍，二人也携手共度，最后迎来幸福美满的结局。

　　而时弥呢？
　　时弥在配角栏上。

　　他是假少爷，享受了二十多年本该属于林绪清的优渥生活与父母疼爱，也是陆夷则的未婚妻子，用不光彩的手段强迫那个人订下了婚约。
　　对主角来说，身份的禁忌与相恋的阻碍，竟都是时弥一手造成的。

　　那两人情根深种，陆夷则自然要与时弥解除婚约。
　　陆夷则对他没有一点喜欢，时弥知道，读到那些文字，那人说得冷酷又残忍，他也不觉得多难过，就是有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无力感。

　　强求来的会有好结果么？
　　一直一直，是不是他在自欺欺人。

　　要把陆夷则拱手相让，书里的时弥接受不了，歇斯底里地不肯放手。
　　时母偏爱他，明里暗里帮着他，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他处处针对林绪清，手段越来越激进，越来越疯狂，然而那两个人爱得越发坚定，衬得时弥成了跳梁小丑，不自量力得可笑。

　　到最后，时母被送进精神病院。
　　时弥丧心病狂地想买凶加害林绪清，被捆了手脚扔到甲板上。海上又黑又冷，稀薄的月光黯淡地泼洒，照得陆夷则的面庞玉一样白。

　　远处的灯塔光芒明明灭灭，陆夷则与林绪清并身而立，一对般配的璧人。

　　时弥浑身都疼，哽咽着开口，“老公，我……”

　　“时弥。”陆夷则说，“我会送你去伯格尔茨利疗养院。”

　　“……”
　　作为一个疯子，度过余生么。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被绑在身后，想要决绝地跳海也做不到，留不下一个怆然的画面，只能咬紧了牙，狼狈又难堪地翻滚身子，用一瞬间爆发出的力气，没有一点体面地投进海里。

　　“砰——”的一声。

　　他没入大海，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

　　时弥的故事结束了。

　　他好像真死过一回，真体会过冰冷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肺里面痉挛着闷痛，也真看过陆夷则平静到残忍的那幅表情，那是他的最后一眼。

　　时弥一个人在床上蜷了挺久，一动不动。

　　他做了噩梦，多想埋在陆夷则的怀里大哭一场，可那个人难得地主动靠近，他又不争气地生出点生理性的惧怕。

　　明明是假的，应该是骗人的。他不想相信。

　　那本书不止写到林绪清和陆夷则，写到他，也写到为了林绪清争风吃醋的一些配角，比如王家少爷和徐朔。

　　那两人围着林绪清有了口角之争，上了跑车赛道，冲冠一怒为佳人，双双出车祸进了医院。

　　时弥脸色发白，不愿再去想，像只鸵鸟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茫然了好一会儿。

　　他和陆夷则，明明都快要结婚了。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

　　他不信。

　　不信自己是个配角，他和陆夷则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时弥咬紧下唇，拿手背把眼泪囫囵擦干，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到后来都有些恶狠狠了。

　　他就想要陆夷则。

　　-

　　时弥洗了把脸，拿毛巾把红肿的眼皮敷了敷。

　　香水的气味散了，他的信息素又逸出来，熬煮的红豆馅的味道，甜得发腻。时弥晃两下香水瓶，往脖子上仔仔细细地喷了一圈。

　　他现在收敛许多，知道陆夷则不是那个必须忍着他让着他的落魄Alpha了。
　　陆夷则不喜欢的东西，他都遮遮掩掩地藏着。

　　他走下楼梯，一听到脚步声，时父时母便赶上来，一左一右地搂住他，摸完额头又去握他的手。这对夫妻都是斯文人，关心则乱，也难免要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陆夷则在后头跟着，落后了几级台阶，自下往上望过来一眼。

　　时弥原本一个劲地跟爸妈说着没事没事，蓦地停顿一下，忍不住喊了声“老公”。

　　陆夷则淡淡应了，又说：“没事了？下来吃点东西。”

　　那人换过一件粗花呢开衫，穿着与眼神都显得柔和，看得时弥喉头一紧。

　　时母说：“夷则包了馄饨，给你烧黄鱼馄饨。”

　　在家里，长辈面前，陆夷则一向表现得有涵养，与时弥也和和气气的。
　　时弥垂着脑袋，应了声“好”。

　　他总有种虚幻感，一时忘不掉那个假的梦，等走到客厅，他迟疑一会儿，视线扫过一圈，没见林绪清的人影。

　　时母知道他在找谁，“小绪出去了，送他的医生朋友。他看你突然晕过去，着急忙慌地就要接他朋友来看，这孩子……”

　　时父：“小绪多好。”

　　为人父母的，心疼完这个，也要想着心疼那个。全家人因为时弥而方寸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的那股劲头，被林绪清完整瞧见了，时父便忍不住琢磨，这个懂事孩子不声不响地离开，也许不光是为了送他朋友。

　　时父瞅一眼自己的妻子。

　　时母手腕上戴一串红豆木念珠，是她在名刹住了半个月，亲手打磨抛光制作成的，常年佩戴，从不离身。

　　时父说：“什么时候我们也带小绪去拜一拜菩萨。”

　　时母点点头，“那当然的。”

　　她晓得丈夫的心思，小儿子认回家里，安静，谨慎，谦和，什么都不争不抢，时母看在眼中，反而心更软，很有几分愧疚。

　　他们谈林绪清，话都落进时弥耳朵里。时弥想林绪清确实是个好人，书里一直这么写。
　　他发现自己又控制不住想到那本书，心烦意乱地没吭声。

　　馄饨煮好了，黄鱼炖得酥烂，时弥小口小口地喝汤，时母坐在对面，笑眯眯看着他，
　　“弥弥，婚期定了，婚戒你们现在有没有想法？”

　　时弥说还没呢。

　　他挺想要陆夷则陪他一起，挑什么选什么，都行，就是想和陆夷则做寻常夫妻会做的事。
　　但他心里想的，一般陆夷则都不情愿，时弥就没开这个口。

　　时母：“妈妈收藏了一些原石，你有看中的，拿去做配石也可以。”

　　时弥舀了一勺鱼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答“好”，旁边的陆夷则突然说，
　　“下个月我们去一趟原矿采区。”

　　时弥反应不过来，嘴巴没合上，看着陆夷则偏过脸，冲着他笑了一下，语气有种平淡的温和。

　　“挑你喜欢的。”

　　“……”时弥结巴道，“我们？”

　　“嗯。”

　　时弥的脸颊烫得厉害，时母顿时开怀地笑了，说，“夷则你都想好了呀，是去非洲还是澳洲？多跑几个地方。婚戒可是要戴一辈子的。”

　　陆夷则简单地又“嗯”了一声，“是要用心挑。”

　　纵然不喜这一桩婚约，也不喜欢时弥这个人，在时父时母面前，陆夷则总能维持得体的“貌合”。时弥一直知道，可还是心头一颤，掩饰不住高兴。他合拢掌心，只觉湿腻腻的。

　　戴一辈子对戒，两枚钻石，是切割自两个人一起去挑选的同一颗原石。

　　和陆夷则结婚，果然幸福得要命。

　　这要他怎么舍得放手。

　　时弥喜欢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但又觉得梦不是一个体系里的，他就不信周公解梦。梦里演什么，看着唬人，其实都挺假的。

　　他满心高兴，把一碗馄饨全吃完了，擦嘴的时候，时母说：“弥弥，和你说一声，魏知要进智算中心那个新项目，我安排他去恒辉了。”

　　恒辉是集团底下另一家子公司，这属于正常调动，时弥没多想，不假思索道，“那我也去恒辉。”

　　陆夷则看他一眼，给他递了张纸。

　　时母：“你非追着魏知跑干嘛啊，就好好待着，给你换个老师。”

　　时弥“哦”了一声，不太情愿，他和魏知挺合得来。时弥自己上手业务很费劲，又有点别扭的好强，魏知从不会有那种对不成器二代欲言又止的为难，温柔得润物无声。

　　“我觉得魏知哥挺合适的。”时弥说，“做我老师。”

　　时母：“他接下来要忙得焦头烂额，你又得去操心婚戒的事，不好再叫他带你。弥弥，乖，听话。”

　　时母这么说，时弥就没再反对。他的心思又被挑钻石勾走了，时弥不爱戴首饰，对多大多漂亮的石头没兴趣。但跟陆夷则成对的婚戒到底是不一样的。光是想想，就雀跃不已。

　　他心情轻快，听母亲顺势讲起她钟爱的珠宝。闲话半晌，时弥偶尔悄悄瞟一眼陆夷则，那人姿态放松，隽朗的眉目流露几分柔和，好看得像玉器一样。

　　时弥偷瞄几次，正看得出神，突然时父的一句话轻飘飘扎进耳朵，随口提起似地，“我听人说，没个准的事，好像明暄要回来了。”

　　时母立马惊讶道，“明暄？他回荣家吗？”

　　“只是回淮城，谁知道呢，那孩子……”

　　时弥的筷子“啪”一声掉地上了，动静挺大，家里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时弥没顾上去捡，脸色发白，只急急地问，“真的吗？荣明暄、他真要回来？”

　　“弥弥……”

　　时弥喃喃道，“都出去多久了，不是说一辈子不回淮城，荣明暄怎么突然就要……”

　　大概是他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太激烈，陆夷则弯下腰，替他把掉地的筷子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搁在桌上，而后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带了点森森的郁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