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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礼物 葱茏的绿意 ...

  •   南桦睡醒的时候,打开手机,一看已经九点。
      她感到有些轻微鼻塞,给自己泡了一杯感冒药。

      下楼时过九点半了,这个点钟,早饭的泡沫箱里只剩下几个素包子和豆浆,南桦拿了一杯甜豆浆和一个豆腐包。

      剧组食堂承包给了宾馆隔壁的小饭馆,听说饭馆老板以前是京都五星级酒店的主厨,离职后回乡开了这家饭馆。
      南桦吃了一个月,不得不说老板手艺很好。

      “小陈,早。”老板看见她和她打招呼。

      南桦叼着包子含糊回:“早,刘哥。”
      一口咬下去,豆腐笋干的咸香溢满唇齿,香味四溢,将她早起有些泛苦的味蕾唤醒。
      南桦眼前一亮。
      是新花样。

      “今天换了一种馅?”她向刘哥夸这豆腐包做的好吃。

      刘哥高兴地摸脑门,“嘿嘿”一笑:“总那些,好些人说吃腻了,我今儿研究了新菜色,你中午过来吃,刘哥给你留最大的大鸡腿。”
      “好啊,谢谢刘哥。”南桦说。

      “小陈早上没有戏吗?我瞧顾导演和沈老师都已经去上工好久了。”
      “今天一天我都没有戏。”
      “一天都没有戏?”刘哥吃惊。

      南桦点点头。

      还是雾蒙蒙的阴天,但是空气中的湿度比起前两天好上许多,没有那么潮了。
      南桦逆着溪流,走过池塘,和池塘中成群结队的白色鸭群打了个招呼。

      由于更改了拍摄顺序,前两天因为没有戏份离组的演员都被紧急叫回,算上沈檀,今天算是到的最齐的一天。
      小镇太偏僻,除了山水什么也没,不少人待不住,几位配角演员围读完自己的剧本,陆陆续续都离了组。
      只有南桦,因为觉得自己一片白纸,什么都不知,什么都要学,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了一个月。

      通告单上今天没有南桦的戏,演小玉的演员王洵美也跟着一起没有戏。
      头一天晚上王洵美约南桦今天去市区玩,南桦拒绝了。
      尽管自己没有戏份,南桦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学。

      “陈南桦,你就是太老实。”王洵美说,“在娱乐圈这样是要吃亏的。”
      “你一定可以演好的。”王洵美又说,“虽然我不是大明星,但据我浮沉娱乐圈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你一定会是个好演员。”

      好演员?
      南桦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好演员,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从事这一行,不过,她想去看看好演员是怎么拍戏的——她想去看看沈檀是怎么拍戏的。

      ……

      还是长出墙角,还是绿意盎然,但洁白的柚花已然凋谢零落。
      雕花的小楼,觥筹交错的,满满堂堂的来客。
      监视器里,小楼二楼,穿长裙踩高跟鞋的女人笑盈盈挽着着长衫戴眼镜的男人的手。
      这男人是钱家二爷,风流浪荡的名声向来在外。

      其余男男女女陆婉琼不认识,陈南桦认识,剧本中,是若县各豪绅家里的公子哥儿,济水畔小楼上倚栏卖笑的歌□□伶。

      盘发大红唇的沈檀笑颜如花,眼眸流转间勾人心神。

      这是和南桦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的沈檀,或许……不,这是张碧玺。
      南桦想。

      “小婉琼来啦。”场务搬着道具箱打断南桦的走神,他用下巴歪歪顾小风说,“来看檀老师拍戏的吧,凑近一点嘛,就去站顾导后头看监视器没有关系的,不要离这么远,离近点看的更清楚啊。”
      说完,场务搬着道具箱走开了。

      监视器将画面框住,牢牢锁在沈檀的脸上。
      顾小风喊了“卡”,调整镜头,拍摄另一个角度的特写。
      场景重现。

      小楼二楼正在宴饮,一桌男男女女。

      “这是从沪申来的张小姐,很会些洋派时兴的玩意儿,过去可是白公馆的常客。”钱二说。
      张三笑:“张小姐,百闻不如一见,鄙姓张,说起来你我还是本家,幸会幸会。早就听说维钧新认识了位沪申来的美人儿,今天他可算是舍得叫我们见一见了。”
      他说着用高脚杯轻碰张碧玺手中的高脚杯,轻轻转着酒杯中的酒液,纳罕,“这一只薄薄的玻璃玩意儿,是洋人专门喝葡萄酒用的酒杯?”

      “是。”张碧玺矮着张三的杯沿碰回去,“这个叫‘Chrees’。”她抬首将鲜红的酒液抿入红唇,眸光盈盈,诱人非常。

      监视器上,葡萄酒液的入唇,黑眸顾盼神飞。
      摄影机几乎怼到沈檀眼睛上,这样的视角,南桦发觉沈檀的眼睫看起来更加长了,眼尾漾着一抹别样的风情,眺看对面的对手戏演员。
      惊艳的怼脸特写。

      “卡,这一条过。”顾小风拿着对讲机道。

      南桦看见监视器上化妆师很快上前补妆。

      “准备下一镜!”顾小风喊,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南桦,有些意外,他露出一抹自以为十分温和实则僵硬的笑容,喊南桦坐,扭头指挥着灯光道具快些到位。

      南桦没有坐,还是站着。
      周围来来往往皆是忙碌的工作人员。
      下一镜很快开始,雕花的小楼中充斥着欢快的笑声,推杯换盏,继而沉寂。
      来客散去了,而钱家二爷留在小楼中未走。

      南桦站在监视器后,头顶就是那棵长出院墙的柚子树。
      这一次,天不再下着雨,地上也没有一地零落的花瓣和绿叶。
      她看见张碧玺和钱二爷调着笑,姿态亲昵,站在葱绿欲滴没有白花的柚子树下,无端感觉有一点难过和好奇。
      自己是为什么难过和好奇呢?
      是因为张碧玺,还是因为陆婉琼?

      “来,12场7镜1次——”

      ……

      婉琼圈住自己两条腿,坐在漏窗下,头埋低低,心底好难过。
      小玉慌张着一双眼看她。
      窗那头,两个小丫头还在碎嘴。

      “……说是从大上海来的千金小姐,背地里是做什么的,谁不知道呀!”
      “她狐媚子的本领当数一绝,把二爷迷得五迷三道,三天两头去找呢,据说前儿个还替她付了租金,好大一栋雕花小楼。你猜二爷当着二奶奶的面怎么说的——二爷说,那小楼他也要住的,租金他理当该承一半。”
      “诶呦,二房这是要多一位姨奶奶啦?”
      “哪能啊,你也不想想,她这出身,老太太怎可能会依!二爷那儿你可瞧好吧,保不齐哪天新鲜劲儿就过去喽!姨奶奶,她可真会想。”

      婉琼越听,将裙摆越攥得紧,甚至听到自己后牙齿“咯吱咯吱”敲打在一起声音,她一双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柳叶一样的细眉毛乱麻似的攒在一起,胸膛不停起伏。

      小玉什么时候见过她放这样大的脾气?从没见过!

      窗那头越说越过分,她“倏”得站起身,骂道:“吃饱了撑的,疯疯癫癫碎嘴子的长舌妇,舌头不要可以立即剪了,当着我们奶奶的面在胡乱传什么疯话!”

      花园里的两个小丫头吓一大跳,没想到窗那头院子里竟还有人,定睛一看看见小玉。

      一人轻嗤道:“我当是谁呢。”
      另一人道:“也不看看你那主子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谁在当家,你拿什么乔拿什么翘,敢在我们面前叫骂……”这人剩余的话就被掐在了嗓子眼儿,看见漏窗那头小玉身后幽灵似的站起来一个穿玄色衣裙的女人。

      女人身量有些高,整个人细长条,前刘海短到眉毛上,脸色苍白的像只鬼,睁着她黑漆漆的眼珠子不错眼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鬼一样的女人脸生,她不认识,莫非当真是鬼不成?如此一想,整个人便不住哆嗦起来。

      这花园那头的小院子可不就是座鬼院么?院门终日上锁、不见天日,里头关着位新婚克死丈夫的寡妇。
      平日里府上上了年纪的老妈子便再三叮嘱,不要靠近这座院子。
      若非是这次偷懒抄近道,她哪里会路过这里呢!

      想到此处,她与同伴对视一眼,看清同伴脸上是一样的恐惧与悔意,正想溜之大吉逃命去,忽听见窗那头鬼女人道:

      “不管我是个什么样,我依旧是钱家的主子。”

      主子?这鬼女人是那位——
      “大奶奶。”她连忙欠一欠身,拉着同伴灰溜溜跑了。

      墙角的芭蕉鲜艳欲滴,叶面上还挂着昨儿落的雨点,风一刮,叶面甩啊甩,甩来淅淅沥沥的水点子。

      小玉从腋下抽手帕去擦溅到婉琼脸上的水点。
      “奶奶,我骂过她们了,别气啦。”

      婉琼掀起毛茸茸的睫,看了小玉一眼,低低的从嗓子眼闷出一声:“嗯。”
      看上去可委屈坏了。

      小玉陪着婉琼又等了一会。
      婉琼缠过脚,长久地站站不住,累了,又坐下了。
      漏窗下有一块大石头,是婉琼和小玉一块小心抬过来放下坐的。

      小玉心里其实也有些犯嘀咕。
      那俩小丫头碎嘴说的话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府中来来去去那些事,近些日子二爷找着新欢一事可谓传的沸沸扬扬,对于那位素未谋面大名却如雷贯耳的女人,小玉实在没想到会在自己小姐口中听说她的名字。
      若非这位张碧玺是她家小姐这么多年来交的第一个朋友……

      “奶奶,那位张小姐,当真会来么?”左等右等,小玉问。

      婉琼点点头,摇摇头。

      “这是来还是不来?”

      “……我不确定。”

      小玉一噎。

      日头已经顶高,小玉肚子“咕咕”直叫:“奶奶,这个点钟正好是吃饭的时候,她应该不会现在来。我去弄午饭,我们要不先回去,歇一歇再过来。好不?”

      婉琼摇摇头。
      在哪儿等不是等呢?

      小玉道:“那我先去弄个午饭。”

      婉琼点点头。

      “——卡!”

      这一场拍的很顺利,只再补拍了几个别的机位的镜头。

      化妆师往自己脸上拍粉饼补妆,拍完南桦睁开眼,看到沈檀已经在候场等戏。
      看自己看她,冲她竖起大拇指。

      “沈老师一早就来了哦。”化妆师也看见沈檀的大拇指,笑着点头说,“陆小姐演的越来越好了。”
      她补充:“黑眼圈也越来越淡了。”

      南桦:“?”
      她看化妆师冲自己眨眨眼,承认自己被她幽默到了,笑着摇摇头。

      “12场8镜1次!”

      小玉刚走不多久,婉琼抱着膝。
      “磕磕”。
      漏窗那头忽然响起敲击声。

      “陆小姐你在吗?”是张碧玺的声音。

      婉琼欣喜地立即站起身,站的太快一瞬有些头晕目眩。

      “小心!”张碧玺说。

      婉琼扶着墙冲她笑。

      她们小声地交谈一会,张碧玺忽然道:“我今天带来一件礼物。”
      她隔着漏窗递来一个用包着手帕的东西,扁扁小小的,刚好从漏窗的洞里穿过。
      看不见手帕里头,隔着手帕摸起来似乎是个硬邦邦的东西。

      送礼物这一段是剧本新加的,南桦没有台词。
      在剧本前期,陆婉琼没有台词一个人表达情绪的镜头很多,所以一开始原计划,是把这些无声长镜头都放到后期,等南桦适应了拍摄再拍,一开始先拍有台词的部分。
      经过调整,开始顺拍,因此这些无台词戏份被提上日程。

      新加的这一段戏份,南桦收到的剧本写的很简略,只写明了张碧玺会送给陆婉琼一件礼物,可这礼物是什么,南桦并不清楚。
      她拿到的剧本模糊掉了这一点,她不能提前知道张碧玺给陆婉琼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到游可真写陆婉琼收到礼物后的情绪反馈:惊讶、喜悦。

      幸好没有台词,不会让南桦有自由发挥编台词的苦恼。
      可是没有台词,单纯只是表演情绪其实更加困难。

      接过的时候南桦感受到这东西里头好像有水,摸起来硬硬软软小小的,南桦心里有个声音,这东西好像是只有一小半的、小而扁的水囊。
      一小半的水囊……这让南桦莫名想起前不久看见的,那被裁掉一半装着水只有瓶底一截的塑料水杯。

      她将手帕打开一看,果然看见两条金鱼游弋在褐色的小水囊里。

      南桦的心扑通一跳,仔细地去看两只鱼的额头,没有发现任何一只头上有云朵的形状。
      这几天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看金鱼,她很快认出来它们不是“沈檀”和“陈南桦”。
      是两条新的小鱼。

      小小的漏窗,递不进来其他更大的活物,沈檀在漏窗那头说:“可以放到陆小姐你院子里那个水缸里面养。”

      之前隔着漏窗的几次见面里,陆婉琼已经和张碧玺说过她每天会在屋子里做的事,大半时间都是在发呆,她的屋子里没有书可以看,而且,她也不识字。
      原本小时候识字的,后来没再学过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都忘记了。

      她的院子小小的,她一大半时间是盯着院子里的水缸发呆。
      水缸里她种了佛手莲和铜钱草,最近佛手莲长了花骨朵,只是还没有开。
      莲叶圆圆,铜钱草也鲜艳欲滴,前几天下雨,缸里的水太满太满,满得一直“哗啦啦”地流,院子里都积了水,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是水声。

      “还有,我最近开始放风筝了。”陆婉琼说,语气那么快乐。
      张碧玺听到了,点点头。

      于是在现在,漏窗下,张碧玺送给她两只金鱼,说:“可以放到陆小姐你院子里那个水缸里面养。”

      自此,陆婉琼的院子里多了又两个活物。

      从扁水囊跃进水缸里,金鱼尾一摇,钻入铜钱草底下,一下消失了踪影。

      但南桦眼中,仍留有那两抹鲜亮温暖金灿灿的颜色。

      她低头看着大水缸,寻找两条小金鱼的踪迹。

      葱茏的绿意里,橙色是那样显眼。

      “这条叫张碧玺。”
      “这条叫陆婉琼。”

      监视器后,沈檀听见南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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