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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婉琼。我 ...

  •   公元1908年。

      这一年函夏还在使用皇帝的年号,尚未采用公历,所以时间应当是在农历的三月份,暮春时节。
      在这一年三月的起初几天,天气尚且还有几分晴朗。

      阳光斜打在披水瓦上,打得瓦面绿荫的青苔也泛出一层薄青色的浮光。
      若县钱家大房太太陆婉琼立在墙根边,一双柳叶眉微微蹙着,仰起头,不停踮脚向瓦檐外张望。
      当然,她什么也没能瞧见。

      婉琼时年二十三岁,虽然年青,但已守了九年寡了。
      她平日里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因此看起来有些过分瘦弱。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有一双大而细长的黑色眼睛。
      因她刚刚自己铰过前刘海,饺得前刘海参差不齐,都短到眉毛上头去了,现下看起来就很有些笨拙的滑稽,一对毛绒绒刷子一样的睫毛颤动着,瞳仁闪烁,又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婉琼的陪嫁丫头小玉早几日前有机会出门,回来时给她带了一只燕子风筝。
      小小的一只风筝,婉琼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瞧了好几日,眼巴巴地巴望,总算是等到放晴,便迫不及待跑到院子里放去了。

      婉琼了却一桩心事,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只是老天大抵不愿叫她开怀太过,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刮得风筝纸面哗哗作响,连着的长线整个绷直了,左摇右摆起来,婉琼急忙想收回来,收不回。
      摇摆之间那风筝倏忽断了线,趁着风溜出了院墙。

      婉琼一时愣住,眼巴巴立在墙根下,一颗心似乎浸在冰水里凉飕飕的,好半晌,还一直巴望着不肯动换。
      小玉劝道:“奶奶,赶明儿我出门再给你带一只回来。”
      婉琼不说话,也不动,仍是固执看着。
      小玉一跺脚,唉声说:“我去求门房,去外头捡去!”
      她说完就跑了,身后头,婉琼还是巴巴地望着。

      狂风只是途径,携来灰蒙蒙一片云朵,囫囵把金轮挡了。
      小院子里绿汪汪的新叶便黯了下来,还蔫头巴脑的,挂着昨儿的落雨。
      蔫头巴脑的,婉琼耷拉下眉眼。

      “磕磕磕”。
      由远及近,墙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是小玉?
      不太像,小玉的软布鞋踩在地面,发不出这样尖利的磕碰声。

      婉琼眨眨眼睛,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嗯,这儿怎么有一只风筝?”

      看来风筝没有刮太远。

      这是我的风筝。
      婉琼张开嘴巴,没能听见自己发出声响,她急得鼻翅都冒出了细汗,唯恐外头那女人离去。
      小玉虽然跑去捡了,但她恐怕出不去钱宅大门,也就捡不回风筝。

      是我的风筝。

      这是唯一的机会。婉琼张着嘴,“嗬嗬”吐气。
      “我!是我的风筝!”
      话终于挣出口,接下来一切便流利起来。

      她先说:“多谢。”
      又后道:“劳驾。”

      恐怕墙外之人不能听清,用尽平生说话最大的语调。可到底有些怯,她许久没同外人说过话,不敢过于高声,到最后,高声之语卡在喉咙,不伦不类扬了个调。
      不知墙外的女人有没有听清?

      婉琼听到一声笑。

      女声问道:“多谢什么?劳驾什么?”

      婉琼这才惊觉自己失礼,眼不停地眨,两颊烧上羞赧的红晕,张口欲言,却见有东西忽然从眼前划过,被从外头掷了进来。

      是风筝。

      是她那只飞出墙外的风筝。

      风筝断线的底端囫囵绑着只宝蓝掐丝珐琅镯子。

      婉琼弯腰去捡。

      “不客气。”女声笑。

      “磕磕磕”。
      脚步声渐远去了。

      “哎,镯子。”这次婉琼终于放声,“还没有还你镯子!”

      墙外的脚步顿住,好人女士道:“不用啦小姐,送你了。”

      送我了?
      婉琼一手拽着风筝,一手拿着镯子。
      宝蓝底掐红牡丹的珐琅镯,蓝盈盈红艳艳的好看。

      婉琼把它穿过腕子,丁零当啷,珐琅镯和她左腕上的两只玉镯撞在一起。
      她抖抖腕子,镯子就发出叮当叮当的撞响。
      像是铃铛。
      ……

      以后几天,婉琼每天都会在这个点钟在院子墙根边放风筝。
      墙外的脚步声每天都会准点响起。

      磕磕磕的脚步声,像是尖锐的细物撞击在地面。
      什么样的鞋子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呢?
      婉琼不能想象。
      好人女士每日这个点钟从这儿路过,是做什么呢?

      好几次,婉琼都想率先开口,但每一次,都是好人女士笑着先向她打招呼。
      她说:“今天又来放风筝啦?”
      婉琼说:“是的。”
      便如此“擦肩而过”,好人女士从不曾多加停留。

      婉琼也想问她呢,没有问出口;想问名字呢,也没有问出口。

      后来,是在第四天,那天一起床就像是要下雨。
      天阴、风大。
      风筝在风里纸面抖得哗哗,卷得东倒西歪。
      婉琼攥在掌心的尼龙细线抻得笔直,割得她掌心肉生疼。

      “小姐,怎么今天也来放风筝?”墙外响起好人女士的声音,“风这么大,线要是断了,风筝真的要被吹跑了。”

      “哦。哦。”婉琼说,“我就是有一点想放。”
      她不自知地微笑起来,她每天来放风筝,好似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句准时的招呼的。

      “你叫什么名字?”婉琼终于说。
      “你从什么地方来?”
      “你每天经过这里,又是要到哪里去?”

      好人女士停在墙外:“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婉琼有些赧,但是坚持说:“每一个。”

      “我就是来钱府啊。”好人女士说,“刚好这个点钟,小姐你在这里放风筝,我前几天来没能在府中见到你。”
      “我叫张碧玺。”

      “磕磕磕”。
      脚步声又远去了。
      ……

      她是要到府中来,会经过院外的花园吗?

      婉琼拎起裙摆,快步向花园的方向跑去。
      她的两只脚很小,不足五寸,她拎着裙摆,一小步一小步地跑,从来没有跑得如此快过。

      弯曲的回廊,她隔着墙,跑过一扇扇漏窗,花园中盎然的绿意流泻进她眼底。
      与她所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不同,院外花园里的绿意成群结队,像是一汪会流淌的翡翠色的海洋。
      她不停不停地挪步,知道在翡翠之中看见若隐若现的一抹粉红,终于停住。

      “磕磕磕”。

      上衣是粉色对襟宽袖氅衣,披着云肩;下身……婉琼从没有见过那样的裙摆,清透而朦胧的纱裙,走动之间恍若一朵荡漾明丽的牡丹。
      发出“磕磕磕”声音的,是一双她没见过的、有着细长鞋跟的鞋子,将女人的脚高高地托起,脚背绷得笔直。
      婉琼隔着漏窗,呆呆地看着,视线一点一点上移,和漏窗那头的女人对上视线……

      “卡——”
      “再来一条!”

      南桦轻吐气,手指蜷在袖子里,有些紧张地掐着掌心。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南桦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漏窗那头。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漏窗外,沈檀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转向顾小风,打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先休息二十分钟。”顾小风喊。

      南桦的视线跟随着沈檀,看到她走到监视器之后,弯下腰。她应该是在看回放,边看,边跟顾小风谈论着什么。
      南桦掐在掌心的手指更用力了几分。

      正式开拍的第一场戏,一组无声长镜头,没有台词,摄影机的轨道紧紧跟随着她的奔跑,从小院墙根开始,直到长廊尽头,透过漏窗,忠实地记录下陆婉琼与张碧玺的初见。

      这一组镜头已经重拍了十一次。

      不会走位,走出画外;动作不自然;情绪不到位;一次又一次,全都卡掉重来。
      顾小风叫她调整,她调整了,又产生新的问题。

      “不用紧张。”沈檀的声音。

      南桦抬起头,沈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沈影后的嗓音很柔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还挑了挑眉,进行了一番熟手前辈对懵懂后辈的安慰:“不要紧的小树苗,影视作品的每一场戏,都是一次又一次ng后拍出来的,ng太正常了,放轻松。”
      她说:“我刚拍电影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最多的一场戏,连着拍了三十六次才结束。”
      南桦被三十六次吸引走了注意力,没能关注到“小树苗”这个称呼。

      “悄悄告诉你。”
      沈檀向她招招手,她凑到沈檀跟前,抬起脸。
      有些太近了。南桦想,近得自己闻到了沈檀身上淡淡的清香,好像是一股柚子香。
      沈檀低下头说话,柚子香更浓了,“结束不是因为过关了,是因为太阳下山了,光线接不住上一场戏,只能第二天再拍。晚上回到酒店,我没有忍住偷偷哭,把眼睛哭肿了,这下彻底完蛋,头天没被导演骂,第二天被导演劈头盖脸狠狠骂了一顿。”

      南桦:“因为眼睛肿了,更不接戏了?”

      “聪明!”沈檀后退一步,她脚上的高跟鞋在青石砖上发出“磕”的一声响,她转身开始往前走,南桦跟在她身旁。
      沈檀:“有些导演无所谓,不管这些,但顾小风这个人特别计较,他有强迫症的,所以你晚上不要回去偷偷哭哦。”

      南桦不由去看顾导的方向,幸好他仍然在监视器后,没有突然冒出来在她们俩身边。

      “谢谢你,沈老师。”南桦说。

      “你什么都不要想。”沈檀看着她,“放空你的大脑,不要一直想着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扮好‘陆婉琼’,那样反而会演坏的,反而不真实。”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面对镜头,南桦一开始差点连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要想着怎么演陆婉琼,放空大脑。
      可是不想着,又怎么演的出来呢?

      “陆小姐。”沈檀忽然道。

      南桦一惊,抬头朝沈檀看去,她们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墙根边。
      院墙高高的,白墙上斑驳的墨色蔓延,一树芭蕉七零八落支在墙角,青苔攀爬根茎。沈檀凑近了,南桦又闻到了那股柚子香:“陆小姐还记得跟我见第一面的时候么?”

      馥郁的柚花香再一次将南桦包围,她似乎又看到了满地的细白条和碎绿叶,身上湿乎乎的,浸满了潮湿冰凉的雨水。

      面前的沈檀笑着看着她,叫她:“陆小姐。”

      ……

      “来,1场1镜12次。”

      场记板“啪”得打下,摄影机推到面前。

      南桦开始奔跑,她拎着裙摆,十分努力地想要跑快一些,可是跑不快。为什么跑不快?因为她的脚还没有五寸长,所以她只能努力地、努力地跑地更快一些。她害怕错过见到好人女士的机会。她的机会很少,她要牢牢把握。
      她听见耳边有风声呼啸,两旁新绿的春色在风中汹涌,一起向她奔流而来,天地都开始旋转。

      是下雨了吗?
      滴答、滴答……
      南桦开始听到雨声,有雨水落在身上。
      她奔跑在回廊中,跑过一扇又一扇漏窗。
      光影闪烁。
      忽然,波涛汹涌的绿意之中,盛放出一朵粉白色的牡丹,天地都惶然失色起来。

      南桦停下脚步,气息微喘,怔怔望去。

      -

      盎然的春意下,沈檀再一次看见那双湿漉漉澄澈的眼,她的心跳忽的“咚咚”一跳,在胸腔中隆隆作响起来。
      心跳声中,她们对视。

      剧本到这里第一场就该结束,或许是这一次效果太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反正很久,顾小风都没有喊“卡”。

      沈檀正打算往前走两步,继续演下去,忽然,听到一句剧本之外的台词。

      “婉琼。我是陆婉琼。”漏窗那头,穿玄色衣裙的年青女人说。

      “卡——”
      “这一条很好,这句台词加的妙,南桦保持住这个感觉,我们再保一条!这一条刚刚那句台词不要啊。”

      一瞬间,形形色色的工作人员开始动作起来,重新调度,片场从宁静中活了过来。
      南桦怔怔的,像是才回过神。她伸出手去接,什么也没有接到。

      “原来没有下雨啊。”

      沈檀走近时,听见这一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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