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枇杷》令挽舟

4、生物碱02 错与对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尽管刚才已经提前听过他的推论，但再听一次，廖柏清还是觉得这个推论有点太过大胆。导致他手中正转出残影的笔都被吓得“啪嗒”一下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他抬手，瞳孔中还嵌着些未完全消退的迷茫。下一秒，说出口的话却是对他狂妄言论的赞同，“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把第二桩案子单拉出来，作为一个独立案件先进行侦破对吧？”

　　林懿说：“对。”

　　“那这就有点麻烦了。”
　　“怎么了？”

　　“二三队的人短期内回不来，如果既要查这桩独立案件同时又要着手侦查蓐收案的话，我们的人手完全不够。”

　　“好说，”林懿往前一步，将手中的白板笔放到桌面上，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眼下侦破蓐收案肯定是最重要的，需要多放点人手在上面，除了宋如鸢，其他人还是继续调查蓐收案，然后我们三个先尽力去侦破第二起杀人案，之后再跟他们一起，这样两头都不耽误，可以吗？”

　　宋如鸢没答话。

　　其他人也都不接他的茬儿。

　　林懿瞬间尴尬在原地。他没了办法，只好将目光转向对他态度比较友好的小胖，期望他能说些什么带动一下其他人的情绪。

　　却不想，小胖往椅背里一靠，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廖柏清说：“跟我们说没用，你问廖队怎么安排，我们听他的。”

　　都说软刀子最磨人，林懿没想到他刚来第一天就能遇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幸好廖柏清及时给他递来台阶。

　　他托着下巴稍微想了一下，很快就做出决定，“四个吧，加上小胖。其他人就先按林懿的安排来，继续去跟蓐收案，石斑鱼，最近这边就先交给你了，后续有新线索记得随时来跟我碰。”

　　石斑鱼说：收到老大。

　　其他四个人听完，只面面相觑一瞬后便也立马回答：遵命廖队。

　　廖柏清“嗯”了声，示意他们五个可以先出去忙各自的事情了，等他们都离开后，他才又对剩下的人说道：“林懿今天刚来，还没出过现场，等等我先带他过去一趟，让他熟悉一下。”

　　“如鸢，你再仔细排查一遍李招娣的社会关系，近一年来，见过什么人，都跟哪些人有过进一步的联系，要事无巨细；小胖，你带个物证，再去走访一下李招娣的父母和学校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之前遗漏的线索，我们分头行动。”

　　小胖和宋如鸢异口同声道：“Yes，sir！”

　　说完，俩人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去按照安排行动。

　　林懿仍站在原地没动，看向合起本子的廖柏清，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一剂预防针道：“提前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推论，不敢保证方向一定准确。最坏的结果，我是说最坏，很有可能就是我们查了半天，最后发现还是要归进蓐收案里一起侦查，到时候你别骂我。”

　　“林懿，”廖柏清没有正面回答他，难得正经地反问他一句：“我们做刑警的最需要做到的是什么？”

　　“忠诚，坚持，奉献，实事求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从各种细微处寻找突破口。”
　　“还漏了一个。”

　　“什么？”

　　“要对队友无条件信任。”

　　半上午的阳光盛烈，灿烂，久违的没有被一丝乌云所遮挡，透过大窗户劈头盖脸地打进来，轰轰烈烈地照在廖柏清身上，晒得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晦暗可言。

　　他顺光而立，说这话时表情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不禁让林懿对他正目而视。

　　他面色柔和道：“与其原地踏步，把时间都浪费在无谓的等待和无所事事上，我还是更喜欢发现方向错了然后再重头来过。哪怕错九十九次，也难说第一百次会不会就是正确的，放开胆子干就完了。”

　　“比起骂你这种单纯发泄负面情绪的无用行为，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再提供一个我想不到的新思路，然后我们再继续一起去验证它的对与错。”

　　这番话说得真诚又洒脱，四两拨千斤般就将林懿心底的顾虑与担忧抹平了大半。

　　林懿抿抿唇，再朝他笑时，眼底已然没有了先前的防备。他微垂眼睫道：“抱歉，是我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了。”

　　“你就当刚刚没听过我说的那些话吧。”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廖柏清没有接茬，转头又起了个新话题，“我的师傅当年跟林队是一起进市局的，他跟我提起林队时，全是无所保留的夸赞之言。其中有件事我记了很久：应该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那会儿林队休假带你去湖边玩，你却盯着不远处的那栋废弃厂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对他说，感觉里面阴森森的，好像有死人，他不信，回去的路上过去看，没想到——”

　　“——没想到在里面发现了三具被裹成厚茧、早已腐烂到看不清面容的女尸。”

　　这件事林懿到现在还有很深的印象，所以当他突然提起时，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直接接上道：“那种场面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当时我才9岁，把我吓坏了，抱着树吐了很久，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一个人睡觉，身边一定要有人陪着才行。”

　　“所以我师傅当时对你的评价就是：“龙生龙子，虎生豹儿”，等你长大了一定也会像你父亲一样是个能做出大成绩的刑警。今天一见到你，我就立刻在心里认同了他的说法。”

　　“这就是你选择信任我的原因吗？”
　　“是，但又不全是。而且光我一个人信任你没用，你得靠自己的努力尽早做出些实绩来，让其他人也都心服口服地愿意相信你。”

　　林懿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距他父亲去世已经过去11年了，当年与他同期入职的那批老刑警们调的调，退的退，基本都不在这里任职了，就算还在队里带徒弟，也没什么人会莫名其妙地跟自己的徒弟提起去世已久的故人。

　　也就是说——

　　目前，在整个警队里，除了局长和廖柏清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父亲是谁，更不知道他父亲曾经做出过的成绩，自然也不会因此对他有什么先入为主的优待。

　　最基础的信任还是需要他去跟其他人慢慢熟悉磨合，最基本的尊重还是需要他凭自己真正的能力一点点去打拼出来。

　　眼下这第二桩案子，就是廖柏清递来帮他破冰的梯子。

　　能爬上去，他也就成功融入这里了。

　　就算爬不上去，情况也不会比眼下更差了。

　　思极此，林懿反倒放下心里的重担，没之前那么害怕出错了。他展颜而笑，一身轻快地问廖柏清：“我们什么时候出现场？”

　　“现在，收拾收拾出发。”

　　廖柏清一锤定音地回答道。

　　他先林懿一步走出大会议室，把手中的软皮本放回办公桌上，又不知道俯身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便踱步到他工位上喊他。

　　林懿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出市局。

　　外面的阳光还像在大会议室里看到的那般热烈，盖在人身上连脚尖都是暖和的。

　　廖柏清迎着满目灿金的光芒，一蹦一跳地走下楼梯，指间还吊儿郎当地晃着把警车钥匙。

　　钥匙在他手里“哗啦哗啦”的叫响，他皮衣配条紧腿裤，脚下蹬着双马丁靴，整身沉闷又挺阔的黑，拉开警车驾驶门往里坐时，凭空给林懿一种老年人骑摇摇车的割裂感。

　　坐在副驾驶里，往现场开的路上，他还是没能忍住，频频侧头朝他那边看。

　　眼神太过于明显，让廖柏清想忽视都难。

　　又一个红灯在倒计时后变绿，车子瞬间飞了出去，吓得林懿抬手牢牢抓住顶棚拉手，再顾不上看他。廖柏清满意的哼着歌，没有任何预告地问他：“一直看我干嘛？爱上我了？”

　　林懿闭眼：“……”

　　“你想多了，”再睁开眼时，他毫不拐弯抹角道：“我只是在看你有没有超速罢了。虽然知道人一定会死，但我还不想死的这么莫名其妙。”

　　“呵，哥开车，你就放你的心吧。”
　　廖柏清挑了下右眉，自信道。

　　如他所说，除了故意吓他的那一下，全程廖柏清都开得飞快却始终没有超过速，车子稳得让林懿感觉就像坐在警局的椅子上一样。

　　差点儿睡过去。

　　脑袋再一次控制不住往下掉，猛然将自己惊醒时，廖柏清恰好将车停进车位，他拉起手刹，喊他开门下车。

　　案发地是一个地理位置比较偏僻的小公园，绿化密，设施新，连塑胶跑道都刚铺好没多久，踩上去软乎乎的，感觉很舒服。

　　因此，是不少人心目中约会散步的好去处。

　　当下时值大中午，烈阳高照之下，整座公园里都是空荡荡的。

　　颇有些秋冬的萧条与寥落感。

　　估计是这里之前发生过杀人案，廖柏清他们把这里都拉上警戒线的缘故吧，往公园深处走的林懿如是想到。

　　离案发现场还有一段路要走，穿过重峦叠嶂的茂密植被，视野开阔的须臾，林懿看到有两位身穿警队制服的人正守在警戒线前，神情严肃，站得笔直，姿态丝毫没有半分松懈。

　　见到廖柏清，两人同时对他敬礼，打招呼：“来了廖队。”

　　“嗯，这几天辛苦了。”廖柏清熟门熟路地拉起警戒线，招手示意林懿进去，话却是对两个守卫说的：“我们再进去看看现场。正好中午了，这里有我们守着，你们就先去吃口饭吧，半小时内回来。”

　　“好的，谢谢廖队，注意安全。”

　　两个守卫结伴往公园外走，林懿也顺利从他拉起的警戒线下钻了进去，等他进来带路。可廖柏清却迟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一手仍拉着那条警戒线，维持着先前的站姿，视线却在四周不停地瞟着，许久都没有找到定位点。

　　林懿不禁有些好奇。

　　也随着他的眼神往四周瞧，可是除了随处可见的茂密植被以外，他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你看什么呢？”他不懂就问。

　　“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廖柏清再次仔细环视了一圈周围，仍旧一无所获，“从刚才进来开始，我总感觉后背阴测测的，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死死盯着我一样。”

　　林懿挠挠头，老实摇头道：“我没什么感觉，可能是那些东西没在看我？”

　　“也有可能是我的感知出问题了，”几秒钟过后，廖柏清果断放弃，他长腿一弯，自警戒线下迅速钻了过去，“这两天没怎么睡好，老是风声鹤唳的。”

　　“神经一直紧绷着难免会这样。”
　　“是说，走吧。”

　　他几个大步追上林懿，走在他身前半步为他引路，林懿跟在他身后，又多心地往后瞥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廖柏清察觉到他走神，出声喊他跟上，他回过头，亦步亦趋地跟他走向案发现场。

　　在他们没能注意到的地方，在他们身后某个小山头里，匿着两个人。

　　一站一蹲。

　　蹲着的人身形瘦小，皮肤白皙，眼神却无比尖锐，看上去像羚羊般矫健敏锐。

　　他音调不高的对旁边那人说：“这条子也还行吧，算是个可塑之才。”

　　他们藏得这么好，就连林懿都没有觉察到，他却有所反应。

　　如此敏锐的洞察力确实少见。

　　称得上是个好苗子。

　　“呵，”旁边那人站着，人高马大，身上穿着板正的迷彩服。他双手环胸，闻言，一脸不屑地撇嘴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给你遛遛就知道了。反正最多再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一到，这案子要还是破不了，就由我们来了结。”

　　无论是体型，还是言语，都像极了黑熊。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羚羊偏头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刚给他们的那点线索够么？”

　　“就算多给他们几个也照样破不了，一帮吃干饭的蠢蛋们，”一提起这茬来，黑熊就不免暴躁道：“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你小点声吧。这话别在老大面前说，他听到要不高兴了。”
　　“废话，也就是跟你说说了，我还没蠢到敢在他面前说那位的不是。走了，今中午想吃点好吃的奖励自己一下，我们去吃麻辣烫怎么样？”

　　“要吃你自己去。”
　　羚羊缓缓站起身来，只留给他一个双手插兜的冷漠背影，“我回去了。”

　　“嘁，不懂美味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