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灰鸦与幼鲟 罪与罚 ...
-
尤洇/著
晋江文学城
“滴答——滴答——”
陈旧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敲出冷机械声,在这间狭小而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掷地有声。床中央正酣睡的人却没有因此被吵醒,仿佛早已习惯。
一墙之膈外的客厅,老式厚电视机正在播放社会新闻,音量很重:
“本市著名企业家、慈善家简述先生于今早亲自赶赴广地灾区,为当地带去超3000万的物资。现在,让我们连线当地记者,深度了解——”
捕捉到字眼,正站在厨房里包饺子的中年女人来不及擦手,边疾步往客厅里走,边胡乱把沾满白面粉的双手往围裙上抹。
不一会儿,红白格围裙上就蒙了一层雾。
确定此“简述”就是彼“简述”,她不禁懊恼地望向阳台中浇花的男人。
“欸,老杨啊,”言语中,拖腔带调,不可谓不惋惜,“你说,如果我们当年要是咬咬牙,选择把简述也带回来,是不是现在就能——”
“——能什么能!”
男人怎么会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砰”地一声把手中的白色不锈钢杯往台子上一砸,水液四处蹦溅之时,他没好气的转过身来,怒目而视道:“都说多少次了!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再怎么后悔都回不到以前!每次提每次提!你不嫌烦我都觉得烦了!”
中年女人自知理亏地瘪嘴。
但时间积累起来的不仅是年龄,还有数不清的怨气。被男人猛地这么一怼,就算是理亏,她也不能明晃晃地在面上显现出来。
一刹的心虚过后,她立马换回那副“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的架势,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回骂道:“还好意思说我!个窝囊东西!老娘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嫁给你这么个玩意! ”
“年轻的时候见不到人,天天一个人在家守活寡就算了,老了老了,还是一天好日子没过过。”
“也怪我,当初瞎了眼了,放着村长家那个有车有房有钱的儿子看不上,非要觉得这破警察有多帅,有多靠谱。这下好了,腹肌变啤酒肚,帅哥变猪头,老娘除了一地鸡毛什么都没落着!”
积了层薄灰的纱窗原本还能透进些阳光来,依稀,微弱,却足够供人和植物汲取,但随着女人越来越尖锐的谩骂声响起,太阳也被吓得缩回乌云之后,尽收光芒。入目所及之处,阴漆漆的,一片灰霾与压抑。
中年男人背对阳台,浸在满室阴翳之中,一手作防备姿态,护在圆润的啤酒肚上,一手抬起,用布满糙茧的食指指向她。
细看,指尖都在抖。
他被骂到脸红脖子粗,胸膛也不自觉地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因一口气喘不上来而晕倒。男人反复闭了几次眼睛,还是无法平复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
又一次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见女人不仅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朝他直翻白眼,他忍无可忍,终于一股脑地爆发:“你委屈!我还觉得难熬呢!搞得谁愿意跟你这个泼——”
“妇”字还没出口,先被不远处响起的锁芯声打断。
“咔嚓——”
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
林懿抓着一头散乱的短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都没看正在争吵的两人一眼,闷声不吭地把自己扎进卫生间里,不轻也不重地关上门。
烦躁说不上,更多是一种对此习以为常的无视。
令两人被架在半空中的怒火一时间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
还是女人冷哼一声,率先打破客厅内僵持沉重的氛围。她没再跟男人多浪费时间,转身回厨房继续包剩下的肉馅饺子。
林懿背靠在卫生间门内侧,目光放空地听外头那俩人没有再继续吵下去,才悄悄松了口气。
像往常无数次那般,随着松气,绷紧的背脊也不自觉佝偻下来。就这么又默默地发了几分钟呆,他才一顶肩胛,站直身体,抬步去上厕所,刷牙,洗脸,刮胡子......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折手整理着后背外翻的卫衣帽子,按下把手往外走。
经过木门半开的厨房时,林懿声调淡淡地对正在里头忙碌的女人说了句:“阿姨,我中午有事,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叔叔,虽然医生说您的三高数值暂时稳定下来了,但还是要按时吃药控制啊。”走到门口换鞋时,也不忘侧头给阳台上的男人一个交代:“今天中午我不在,没法及时提醒您,您等等浇完花就记得先把药吃了啊。”
说完,没给两人留反应的余地,他迅速抽好鞋子,抓起鞋柜上的钥匙,出了门。
南城是一座很奇怪的城市。
不像南方那么暖和,那么阴雨连绵,也不像北方那么凛冽,那么阳光高照,而是各取两方的糟粕,融为一体,既寒冷,又潮湿。
尤其一到秋冬,这种感觉就更为明显。
林懿双手揣兜,独自行走在黄叶纷飞的人行道里,看残缺不全的叶片不断从枯枝间脱落,飘到地上,再被人踩碎,最后缓缓融进土里,这么不停地周而复始着,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为了迎接死亡一般,令人唏嘘。
绕过一片本就有残缺的枫叶,林懿随着人流过到马路对面,又走了好一会儿,视野中才渐渐浮现出那张他十分熟悉的展架。
猪血红刀刮布面大面积褪色,不锈钢支脚一边长一边短,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却始终□□在原地不倒。
上面透着几个笔画模糊的大字:
四季家常菜馆。
展架又一次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时,林懿避开逆行而来的路人,快步走上前去用手将展架按住。等风稍有平息,展架立稳不再晃动,他才收回手,推门走进店内。
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方桌是空的,林懿走过去,把口袋里的手机搁到桌面上,这才又往后厨里边走,语调亲昵的喊道:“陈姨,我来了。”
“还有没有什么活要干?我来帮您。”
里头的人听到动静,一撩帘子探出头来。
是位看起来年逾古稀的女人。
因着开心,她脸上都折出不少褶子来,“小懿?诶哟,还真是,我就说刚切菜切得隐隐约约听到你声音了,出来一瞧就是来了。”
“我来晚了,陈姨,让您担心了这么久。”
“不晚,不晚,现在这个年代发展得快,你们年轻人要忙得事情多,忙完再来也来得及。”
“您就别替我找借口了,我现在哪有什么要忙的?只是昨晚睡得晚,今早没忍住多赖了会床。”
“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多睡一会是好事,不然到我们这个年纪,想睡都睡不着了。”陈姨笑着轻拍拍他的背,略显苍老的面颊上全然是宠溺纵容之色,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般,“今天想吃什么?还是老三样?”
林懿点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犹豫半晌道:“素饺子只要15个吧,再加一份玉米烙,好久没吃您做得了,有点想。”
“正好,这两天新熟的夏玉米下来了,正是好吃的时候。等等姨给你剥两根,多撒点糖,肯定比你前几次吃得都好吃。”
“夏玉米已经下来了?”林懿挑眉,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进后厨,“那正好,趁现在人不多,我先去帮您剥点出来备着吧。”
“诶呀,不用,小懿。”
他人还没挨到后厨的帘子,就被强硬地挡了回来。跟他一起被拦在外面的,只有两句类似于嗔怪的话语:“每次来了都帮姨收拾这收拾那的,一收拾起来就没完,也不嫌累得慌。听话,今天过节,就不收拾了,去坐着等饭吧,啊。”
硬碰硬碰不过,林懿决定顺从。
他把刚撸到手肘处的袖子拽回来,乖乖走回桌边,坐下。
百无聊赖间,放在桌上的手机弹出一则通知,是条社会新闻。上面的大体意思是说:前天警方在附近的CBD天台曾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具尸体被人按照骨骼走向肢解成一块一块的,又被拼凑着摆成一个十字架形状。现如今,这位被害者的身份已经被他们调查清楚了,叫陈以天,男性,53岁,小学毕业。不仅如此,他还是年初那桩未能告破的、杀人分尸案的在逃嫌疑人。
这条消息一出,立马就席卷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榜首,公众关注度居高不下。
与其他刑事案件的反响不同,在这则消息之下,只有零星几道言语是替受害者说话的,说就算他这人作恶多端、十恶不赦,也该是由法律去制裁他,而不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就丢掉性命,其余的,无一例外,全都在各种叫好。
说他死得其所,说他罪有应得,说他......
终于迎来了蓐收的刑罚。
蓐收。
秋季之神,象征着天地间的力量与公正,掌管着一切违背天命的惩戒,古时候常被人们认为是一位代表惩戒与肃杀的神明……
而这个代称,在现在,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也不断占据着各大舆论资源和所有人的好奇之心,说是家喻户晓、风光无两也不为过。
起源来自于一个半月前发生的某桩命案,在那桩命案中,死者以一副裸·体姿态被无数根红线吊在基督教堂的半空中,身后正对十字架。最令人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死者的私密部位和他的头一起被切割掉,共同被捧在手心中,像是要将此献祭给什么人一般,死状之吊诡、恐怖,一度令去现场侦破此案的刑警们好几天都没能吃下饭去。
就在人们纷纷感到惶恐不安时,那名死者的身份被调查清楚了:
张啸雨,男性,44岁。
本地某知名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与妻子互为初恋,一直相伴着从校园走到婚姻......
乍一听这些描述,会让人感觉他是个品性优良的高知分子,实际上,却是两个月多前一起强·奸5岁幼女案的犯罪嫌疑人。
一直到他死前,幼女的家属都没能得到应有的答案。
最戏剧化的是,警察用了将近一个月时间都没能锁定的人,最后是以这种方式获得了他应有的报应。
残忍,可笑,却让人全身心的感觉到舒畅与解气。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营销号有意带头,还是民众们自发的拥护与夸赞,让“蓐收”这个凌驾于犯罪之上、相比于法律更锐的神名愈来愈响,愈来愈广为人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到两个多月后的现在,已经演变成一场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全民津津乐道并积极参与的信仰闹剧。
更有甚者,甚至自发创建了一个名为“神与罚”的匿名论坛,让所有人都可以发言,让所有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地发表有关发生在他人身上、或者自己身边的罪恶。
而所谓的“蓐收大人”,便会以自己的方式去分辨那些信息的真伪,然后再从中挑选出他觉得应该受到制裁之人,予以其相应的刑罚。
简直就是以暴制暴,将生命视作儿戏。
不可谓不可恨。
正这么想着,林懿的视野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占据。
那只手纤长,白皙,却布满不合常理的薄茧,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却长着一双满是褶皱的糙手那般,仅仅一眼,就令人感到相悖。视线随之上移,那只手中半握着一瓶直冒雾气的矿泉水,蓝色瓶身,走线内凹,是百岁山。
是在这家朴素的家常小店里,能够找出来的最贵的水。
几乎是看清瓶身的瞬间,林懿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对方看他迟迟不接,反而盯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瞧,不禁低低笑了一声,将那瓶百岁山放到他面前,自顾自地开始脱大衣。
质地上乘而柔软的黑色羊毛大衣被折叠好放在另一张凳子上,颇有种考究与朴素的互博感,那人站在桌边,一颗、一颗的慢慢解开扣子,脱下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折两折端放在大衣上,这才拉开凳子,悠悠然地坐到他对面。
与他平行着,看向他。
林懿收回因他抽走手而变得涣散的目光,轻咳了咳,抬起眼来,与他四目相对。
视线里,是他正解开袖扣,往上挽黑衬袖口的动作。
优雅,讲究,却不怎么让他看得惯。
他抿抿唇,想说点什么损他,却又在话音出口的刹那改为:“你不是去赈洪了么?回来得这么快?”
简述听到他的问话后笑了笑。
一张口,就是与那副成熟皮囊完全不同的浑不吝调调。
他说:
“今儿立冬,总得回来陪你吃个饺子吧?”
“弟弟。”